第十二章 燒掉的不是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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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邊閒倉燒起來的時候,風正往東吹。

  火舌從屋檐底下鑽出來,先舔黑了一截茅草,隨後像有人從裡面推了一把,整片屋頂「轟」地亮了。

  莊裡的人從四面八方跑來。有人提桶。有人端盆。有人乾脆抱著陶瓮往河邊沖。楊二三跑到一半,肩上的傷已經疼得像被人拿鈍刀慢慢割。他沒停。

  陸老六在後面罵。

  「你慢些!火又不會聽你的!」

  「就是怕它太聽別人的。」

  「什麼?」

  楊二三沒解釋。閒倉沒有糧。

  這意味著火不是為了搶救不及的實物損失,而是為了讓某些東西從此無法再被比較。

  他衝進院子時,最先看見的不是火。是門。倉門已經倒在地上。鎖沒有燒壞。鎖鼻卻是斷的。不是火從裡面燒出來以後門才倒。是有人先撬開了門。

  「水別往門口潑!」

  楊二三喊。旁邊兩個人愣住。

  「救火啊!」

  「從側面潑!」

  他指向屋後。

  「門口的東西先別踩!」

  沒人聽。這種時候,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說什麼都沒有火有說服力。下一桶水已經潑下去。泥水、草灰、腳印混成一片。楊二三咬牙。

  陸老六趕到,直接扯住一個領頭的莊丁。

  「聽他的!」

  莊丁認得縣吏,這才喊人改方向。楊二三蹲到門邊。煙燻得眼淚直流。地上有兩道拖痕,從門檻一直延伸到外面。很重的東西被拖出去過。不止一次。

  「這倉平時放什麼?」

  他問。沒人答。

  一個年輕短工咳著嗽道:「破囤、舊斗、爛木板。」

  「什麼時候最後有人進來?」

  「好些日子了。」

  「好些日子是幾日?」

  「我哪記得。」

  陸老六轉頭:「何守倉呢?」

  還是沒人見。火勢越來越大。屋頂已經不能救。能救的只是周圍。楊二三繞到側牆。土牆受熱開裂。靠近牆腳的位置散著一堆焦黑木片。他拿腳撥了一下。

  其中一塊並沒完全燒透。邊緣方正,中間有一道圓弧刻痕。像是舊糧囤底板的一部分。他撿起來。太燙。手指立刻縮回去。陳阿蠻不知什麼時候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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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把抓過木片。

  「你找這個?」

  「別扔。」

  「我沒打算扔。」

  「燙。」

  陳阿蠻低頭看了看手。

  「還好。」

  楊二三看他掌心。已經紅了。

  「你是不是不知道疼?」

  「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放?」

  「你說別扔。」

  楊二三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陸老六在旁邊聽見,氣得笑了一聲。

  「你倆湊一起,遲早把我氣死。」

  半個時辰後,火終於壓住。閒倉只剩半截牆。裡面幾乎燒空。楊二三等火勢小下去,才跟著陸老六進去。地面上沒有帳冊殘灰。也沒有紙灰堆。

  只有木頭、竹片、舊麻繩和碎陶。

  「果然沒帳。」

  陸老六道。楊二三沒有回應。他蹲在一堆炭灰邊。灰里混著幾根鐵釘。還有一圈圈細銅箍。舊量器有些會包邊。他找了很久,翻出三塊燒裂的木板。

  其中兩塊邊緣殘留相同的刻槽。

  「這是斗。」

  陸老六看了一眼。

  「只剩這麼點,能看出什麼?」

  「能看出它們原來不一樣。」

  「怎麼說?」

  楊二三把兩塊殘片拼近。同樣位置的刻線深淺、弧度都不同。如果是同一規格量斗,尺寸不該差這麼多。陳阿蠻蹲在旁邊。

  「你是說以前就有大斗小斗?」

  「嗯。」

  「那又怎樣?」

  「同樣記一斗,裝的東西不一樣。」


  「那這不就是騙人?」

  「是。」

  「這麼麻煩幹什麼?直接少給一點不就行了?」

  楊二三抬頭看他。

  「少給,別人看得出來。」

  「換斗呢?」

  「帳上永遠是一斗。」

  陳阿蠻想了半天。

  「你們算帳的人真壞。」

  陸老六咳了一聲。

  「別把我算進去。」

  楊二三繼續翻。可惜火燒得太徹底。大部分尺寸關係已經毀了。他正要起身,忽然聞到一股不對的味道。不是燒木頭。是油。很淡。混在焦味里。

  「這裡原來放油?」

  短工搖頭。

  「倉里哪敢放油。」

  陸老六蹲下聞。臉色也沉了。

  「菜油。」

  陳阿蠻道:「點火用的?」

  「八成。」

  楊二三看向門口。鎖鼻斷。油助燃。偏偏燒的是存舊量器的空倉。不是意外。而且點火的人知道他們今天會重查東倉。

  「誰知道我們今天來?」

  楊二三問。陸老六想了想。

  「縣裡三個人。莊裡楊通。何老頭。還有你我。」

  「短工呢?」

  「臨時叫的。」

  「陳阿蠻?」

  「我今早才找他。」

  陳阿蠻點頭。

  「沒人提前知道我來。」

  楊二三把範圍壓到很小。可小歸小,還是沒有證據。就在這時,院外忽然有人喊。

  「找到了!」

  一個莊丁從西溝方向跑來。

  「何老頭在溝邊!」

  幾個人立刻過去。何老頭躺在蘆葦里。人沒死。後腦破了。血已經凝住。鞋掉了一隻。右手攥得很緊。陸老六先探鼻息。

  「活著。」

  陳阿蠻把人背起來。楊二三卻盯著他的手。

  「等等。」

  他蹲下,一根根掰開何老頭手指。掌心裡沒有鑰匙。只有幾粒碎谷。還有一小截藍布。像從衣角上硬扯下來的。陸老六看了一眼。

  「認得麼?」

  何老頭昏著,當然答不了。楊二三把布收起來。

  陳阿蠻道:「兇手的?」

  「可能。」

  「那找穿藍衣服的。」

  「莊裡一半男人都穿藍。」

  「那就一半一半打。」

  「你閉嘴。」

  陳阿蠻撇了撇嘴,顯然沒覺得這個辦法哪裡不好。何老頭被抬回去。陸老六讓人去請醫者。楊二三重新走回火場,在燒黑的門檻前站了很久。

  原本他以為,對方燒舊量器,是為了毀掉過去的容量證據。現在又多了一層。何老頭恰好在火起時失蹤,隨後被打昏。如果他只是縱火者,沒必要把自己打成這樣。

  如果他是被滅口——

  那說明對方擔心的,不只是幾隻舊斗。是何老頭本人知道的事。

  「陸老六。」

  「嗯?」

  「這火燒得太乾淨了。」

  「廢話,屋頂都沒了。」

  「我是說時間。」

  楊二三看著東倉方向。他們剛剛挪開最後一隻糧囤,找到顧西莊麻布。緊接著就起火。太快了。除非有人一直看著。陸老六也明白過來,視線慢慢移向莊外。

  遠處水道上,一條小船正順流離開。船很普通。篷也是常見的烏篷。隔著這麼遠,看不清人。陳阿蠻已經站起來。

  「追?」

  楊二三盯了兩息。

  「追不上。」

  「沒追怎麼知道?」

  「水路順流,他已經走了這麼遠。我們現在找船,至少慢一刻。」

  陳阿蠻轉身就跑。

  「你幹什麼?」

  「我知道哪家船快。」

  楊二三喊:「回來!」

  陳阿蠻根本沒回頭。陸老六嘆氣。

  「你不是會算麼?」

  「算什麼?」

  「算算他幾時能學會聽你的。」

  楊二三揉了揉肩。

  「這個算不了。」

  半個時辰後,陳阿蠻回來了。沒追上。但他帶回來一樣東西。一隻濕透的麻袋。

  「那船過下游石橋時扔的。」

  麻袋上沒有糧,只有一層灰。袋角的墨記已經被水泡花,認不出是哪家的。

  楊二三沒有去辨那團墨,先看袋口。繩還在,打的是雙股回扣,收口後多留半掌長的尾繩。

  陳阿蠻蹲下來:「趙塢碼頭的人愛這麼扎。扛包時好抓,解得也快。」

  陸老六看了他一眼:「別說得像只有趙家會。」

  「我沒說只有他們會。」

  這隻袋子最多說明它可能走過趙塢那套運糧路,說明不了是誰扔的,更說明不了趙承禮碰過它。

  楊二三捏了捏濕麻袋:「先看為什麼要扔。」

  如果只是普通空袋,船上的人沒必要在過橋時拋進水裡。他抓起一點灰捻開,裡面有細碎木炭和燒焦的竹屑,不像灶灰。

  陸老六低聲罵了一句:「從火場帶出去的。」

  有人進過閒倉,拿走過東西,再放火。火未必只是為了燒,也可能是為了遮住被拿走的東西。

  若真如此,最麻煩的不是證物沒了,而是它還在別人手裡。舊斗、舊尺都能被重新擺成另一套說法,甚至反過來證明楊二三查錯。

  陸老六把麻袋扔回地上。

  「你現在還覺得,對面只是楊通?」

  楊二三搖頭。

  「楊通沒這個手腳。」

  「趙承禮呢?」

  「也未必親自動。」

  「那你想怎麼辦?」

  楊二三看著遠處水面。

  「先找到何老頭為什麼挨打。」

  「等他醒?」

  「等不起。」

  「那查誰?」

  楊二三低頭看自己鞋上的黑灰。

  「查一隻斗。」

  陸老六皺眉。

  「斗都燒了。」

  「正因為燒了,才要查。」

  他指向剛才找到的殘片。

  「誰做過這些斗,誰就知道它們原來多大。」

  火燒掉了舊斗。木匠還沒燒。陸老六看著他。

  「你知道誰做的?」

  「不知道。」

  「那你還說?」

  「何老頭說新斗是楊通送的。」

  楊二三轉過身。

  「可楊通不會自己做斗。」

  「找木匠。」

  這一回,陸老六沒有再問。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快暗下來的天。

  「今夜別回家太晚。」

  楊二三腳步頓了一下。

  「為什麼?」

  陸老六看著燒黑的閒倉。

  「他們已經敢打何老頭了。」

  「下一次,未必還挑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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