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王季衡的價
水退以後，恢復比救災更難。急救多問今日能否活，恢復卻要看數月後誰還能種田、行船與開工。王季衡提出三優先。有擔保的大莊。能快速復工的商戶。關鍵船行。有限糧、種、船、貸款先給他們。
郡中可先撥的只有種糧二百四十斛、修船木料一百材和現錢六十貫。按七三分，效率一側先取種糧一百六十八斛、木料七十材、現錢四十二貫；餘下七十二斛、三十材與十八貫專補無擔保小戶的最低缺口。整體恢復最快。楊二三算了十日。楊二三算了十日，所得並不合心意；若只看總產出，王季衡確實占理。
若按王方案。三個月後吳郡糧運可恢復八成以上。若平均分。只有六成多。
「所以？」王季衡問。
「效率高。」
「你還要反對？」
「我要看誰被拖後。」
最弱的小戶。沒擔保。沒餘糧。一旦拿不到種糧或修船料，可能整年起不來。他們等待時間是大戶兩到三倍。王季衡說：「總量起來以後再救。」
「有人撐不到。」
「那走救濟。」
「救濟是活，不是恢復。」
兩人核心差異終於完全擺明。王季衡相信先讓強者恢復，再外溢。楊二三擔心弱者在外溢前已經被永久擠出。沒有誰的數字是假。只是目標不同。顧彥章提出折中：
總資源七成按效率。三成保底給無擔保小戶。王季衡接受。楊二三也接受。七三之分算不得圓滿，至少沒有讓總產出把無擔保小戶全數擠出。恢復方案七三分後，三成保底資源也需要規則。若簡單平均給小戶，會被拆戶套利。於是只給滿足最低生存或復產門檻的缺口：種糧差多少、修一條可用船最少要什麼，不追求一次把所有人扶到平均。
一戶小船行需要十五貫修船，只有五貫。船匠核過以後，十五貫中有三貫只是換新艙板，並非復航所必需。留底只補七貫木料與工錢，使舊船能安全載十斛；想把整船修得如新，須等船戶自己以後添錢。保底只補七貫，因為先扣掉三貫非急項，再扣去自有五貫。另一戶一文沒有，若船已破到修不如買，則不硬修，改給轉業短工和租船機會。
這套方式被罵「算得太細」。顧彥章卻支持，因為同樣三成資源能覆蓋更多戶。快恢復與留底並非處處相反，關鍵是保底也要看目標。王季衡承認這比單純賑濟更好，但提醒：核每戶缺口需要人。於是只對最關鍵生產資料做缺口核，不查每隻鍋每件衣。制度再次在精確與成本間退一步。
七成效率、三成保底運行後，最初一個月資源分配還不錯。第二個月，大戶開始主動把一些邊緣小戶掛在自己名下，聲稱他們也屬於高效率關係網，想從七成里拿更多。若全認，保底對象會被吞；若全不認，真實運貨關係又會被割裂。楊二三要求證明關聯：過去交易、共同倉、運輸依賴。不能只在申請時臨時認親。
王季衡對此很支持，因為假掛靠也損害大族真正關係網的信譽。規則從「誰是大戶」進一步變成「哪種關係真實存在」。大莊強，不只是名聲，而是它真的連接多少人、倉、船。若關係可核，節點價值才不是自報。七三恢復方案還引發稅收爭論。優先扶強者會更快恢復稅源，王季衡拿這一點向郡守爭更多資源，很有效。三成保底在帳上短期回報難看。
楊二三隻好把『避免永久退出生產的小戶數』作為另一項結果。它不像稅糧那樣立即可見，卻關係下一年。第三個月回看，得到最低修復支持的小船戶里超過半數仍在經營，沒得到的對照群中退出更多。
得到最低修復支持的十七戶中有十戶已經復工，四戶仍在修，一戶因經營人病重停下，兩戶轉去做短工。沒有獲得支持的相近小戶里，停船與賣船者更多，但兩組底子不同，不能把差別全算作七三方案的功勞。樣本不完全相同，不能硬說全是政策作用，但至少方向值得保留。
王季衡看完承認三成沒有白花，卻仍不願提高到五成。楊二三也不堅持。留底也不能無限增加，仍須看全郡的糧、船與稅源。兩人的爭執終於落到七三還是八二，比例也可隨實情改動。保底資源里最難的是判斷『最少復工所需』。一個織戶說要三匹原料，一個小磨坊說要整套木件。官府不懂每種生意，只能讓同行報價、現場核。
同行可能競爭，故意說對方不值得修。於是至少兩家獨立意見，有明顯衝突再派人看。驗證成本再次出現。楊二三沒有試圖把所有行業都學會。他越來越擅長的是設計誰來提供知識、怎樣互相校驗，而不是自己成為全知。
七三方案第三月，三成保底沒有用完。因為部分小戶自己找到商貸、親族幫助。楊二三建議未用資源不要為了完成比例硬發，直接滾入下一期。顧彥章贊成。目的並非把三成硬發乾淨，而是有需要時能保底。考核數若變成必須執行的比例，也會逼人製造需求。
王季衡則用未用部分支持一處公共修船料倉，所有小戶按價可買。把個別補貼轉成共享基礎設施，長期效率更高。楊二三非常喜歡這做法：有些留底無須分給每一戶，建成共用料倉反而能讓更多小戶少付一層價。弱者支持與效率第一次完全同向。
保底計劃里一戶小磨坊拿到修復料後，兩月仍沒開。抽核才發現老闆病了，設備修好也沒人經營。資源投給『生產點』時不能忽略經營人。剩餘木料收回，轉給另一戶。原磨坊保留之後重新申請權。不是懲罰病人，只是不讓稀缺資源長期躺著。王季衡藉此說節點不是建築，是人、物、路一起。楊二三同意。談節點與產出時，也不能漏掉真正經營的人。
七三比例後來隨恢復情況調整成八二，再逐步退出保底。王季衡堅持資源結構要有終點，楊二三同意。恢復政策若永遠存在，會讓臨時弱者身份變成可長期利用的類別。幫人站起來，最後也要讓人離開『被幫者』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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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底退出階段，一戶原本接受修船支持的小戶已經賺回成本，卻仍申請下一期。按規則被拒。他很不滿，說自己過去困難是真的。楊二三承認過去是真的，今天條件變了也是真的。救助資格必須隨狀態更新，否則歷史苦難會變永久權利。這種退出常比進入更得罪人。王季衡卻說：「能退出，才證明你不是在養一批永遠的窮戶。」
二人再次在一個看似冷硬的地方達成一致。保底退出後，未用資源轉入公共料倉的做法被保留。小戶不再需要證明自己『夠窮』才能獲得所有幫助，有些支持通過公共基礎設施對所有人開放，減少身份標籤帶來的羞辱和套利。第二批恢復名單貼出時，排在末尾的仍是沒有名帖、沒有聯保的船戶。孟四的名字就在其中。
郡中可先撥的只有種糧二百四十斛、修船木料一百材和現錢六十貫。按七三分，效率一側先取種糧一百六十八斛、木料七十材、現錢四十二貫；餘下七十二斛、三十材與十八貫專補無擔保小戶的最低缺口。整體恢復最快。楊二三算了十日。楊二三算了十日，所得並不合心意；若只看總產出，王季衡確實占理。
若按王方案。三個月後吳郡糧運可恢復八成以上。若平均分。只有六成多。
「所以？」王季衡問。
「效率高。」
「你還要反對？」
「我要看誰被拖後。」
最弱的小戶。沒擔保。沒餘糧。一旦拿不到種糧或修船料，可能整年起不來。他們等待時間是大戶兩到三倍。王季衡說：「總量起來以後再救。」
「有人撐不到。」
「那走救濟。」
「救濟是活，不是恢復。」
兩人核心差異終於完全擺明。王季衡相信先讓強者恢復，再外溢。楊二三擔心弱者在外溢前已經被永久擠出。沒有誰的數字是假。只是目標不同。顧彥章提出折中：
總資源七成按效率。三成保底給無擔保小戶。王季衡接受。楊二三也接受。七三之分算不得圓滿，至少沒有讓總產出把無擔保小戶全數擠出。恢復方案七三分後，三成保底資源也需要規則。若簡單平均給小戶，會被拆戶套利。於是只給滿足最低生存或復產門檻的缺口：種糧差多少、修一條可用船最少要什麼，不追求一次把所有人扶到平均。
一戶小船行需要十五貫修船，只有五貫。船匠核過以後，十五貫中有三貫只是換新艙板，並非復航所必需。留底只補七貫木料與工錢，使舊船能安全載十斛；想把整船修得如新，須等船戶自己以後添錢。保底只補七貫，因為先扣掉三貫非急項，再扣去自有五貫。另一戶一文沒有，若船已破到修不如買，則不硬修，改給轉業短工和租船機會。
這套方式被罵「算得太細」。顧彥章卻支持，因為同樣三成資源能覆蓋更多戶。快恢復與留底並非處處相反，關鍵是保底也要看目標。王季衡承認這比單純賑濟更好，但提醒：核每戶缺口需要人。於是只對最關鍵生產資料做缺口核，不查每隻鍋每件衣。制度再次在精確與成本間退一步。
七成效率、三成保底運行後，最初一個月資源分配還不錯。第二個月，大戶開始主動把一些邊緣小戶掛在自己名下，聲稱他們也屬於高效率關係網，想從七成里拿更多。若全認，保底對象會被吞；若全不認，真實運貨關係又會被割裂。楊二三要求證明關聯：過去交易、共同倉、運輸依賴。不能只在申請時臨時認親。
王季衡對此很支持，因為假掛靠也損害大族真正關係網的信譽。規則從「誰是大戶」進一步變成「哪種關係真實存在」。大莊強，不只是名聲，而是它真的連接多少人、倉、船。若關係可核，節點價值才不是自報。七三恢復方案還引發稅收爭論。優先扶強者會更快恢復稅源，王季衡拿這一點向郡守爭更多資源，很有效。三成保底在帳上短期回報難看。
楊二三隻好把『避免永久退出生產的小戶數』作為另一項結果。它不像稅糧那樣立即可見，卻關係下一年。第三個月回看，得到最低修復支持的小船戶里超過半數仍在經營，沒得到的對照群中退出更多。
得到最低修復支持的十七戶中有十戶已經復工，四戶仍在修，一戶因經營人病重停下，兩戶轉去做短工。沒有獲得支持的相近小戶里，停船與賣船者更多，但兩組底子不同，不能把差別全算作七三方案的功勞。樣本不完全相同，不能硬說全是政策作用，但至少方向值得保留。
王季衡看完承認三成沒有白花，卻仍不願提高到五成。楊二三也不堅持。留底也不能無限增加，仍須看全郡的糧、船與稅源。兩人的爭執終於落到七三還是八二，比例也可隨實情改動。保底資源里最難的是判斷『最少復工所需』。一個織戶說要三匹原料，一個小磨坊說要整套木件。官府不懂每種生意，只能讓同行報價、現場核。
同行可能競爭，故意說對方不值得修。於是至少兩家獨立意見，有明顯衝突再派人看。驗證成本再次出現。楊二三沒有試圖把所有行業都學會。他越來越擅長的是設計誰來提供知識、怎樣互相校驗，而不是自己成為全知。
七三方案第三月，三成保底沒有用完。因為部分小戶自己找到商貸、親族幫助。楊二三建議未用資源不要為了完成比例硬發，直接滾入下一期。顧彥章贊成。目的並非把三成硬發乾淨，而是有需要時能保底。考核數若變成必須執行的比例，也會逼人製造需求。
王季衡則用未用部分支持一處公共修船料倉，所有小戶按價可買。把個別補貼轉成共享基礎設施，長期效率更高。楊二三非常喜歡這做法：有些留底無須分給每一戶，建成共用料倉反而能讓更多小戶少付一層價。弱者支持與效率第一次完全同向。
保底計劃里一戶小磨坊拿到修復料後，兩月仍沒開。抽核才發現老闆病了，設備修好也沒人經營。資源投給『生產點』時不能忽略經營人。剩餘木料收回，轉給另一戶。原磨坊保留之後重新申請權。不是懲罰病人，只是不讓稀缺資源長期躺著。王季衡藉此說節點不是建築，是人、物、路一起。楊二三同意。談節點與產出時，也不能漏掉真正經營的人。
七三比例後來隨恢復情況調整成八二，再逐步退出保底。王季衡堅持資源結構要有終點，楊二三同意。恢復政策若永遠存在，會讓臨時弱者身份變成可長期利用的類別。幫人站起來，最後也要讓人離開『被幫者』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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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再次在一個看似冷硬的地方達成一致。保底退出後，未用資源轉入公共料倉的做法被保留。小戶不再需要證明自己『夠窮』才能獲得所有幫助，有些支持通過公共基礎設施對所有人開放，減少身份標籤帶來的羞辱和套利。第二批恢復名單貼出時，排在末尾的仍是沒有名帖、沒有聯保的船戶。孟四的名字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