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先救誰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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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興第二封急報來得更快。三處渡口缺船。兩處村落被水圍。一處官倉尚有糧,卻運不出去。船成了最稀缺的東西。王季衡把履約高的船戶全列出來。

  「先征這些。」

  楊二三問:「為什麼不是就近?」

  「這些最可能把任務做完。」

  「就近小船更多。」

  「風險大。」

  「所以永遠先用強的?」

  「災時尤其。」

  這邏輯很有力。強船戶有大船、熟人、備用料、船工家屬保障。同樣十條船,強者能完成更多。可全把強船抽去吳興,吳郡自身關鍵路線變脆。楊二三做兩層。第一層災線主力:高履約大船。第二層吳郡替補:中小船戶接替原線路。這樣不直接空掉本地。

  問題是替補船不熟。第一周就出現兩起遲運。吳縣米價微漲。粟價五日內由每斛四百六十錢漲到四百九十錢,漲幅尚能忍;南平碼頭的鹽卻由每斗四十二錢衝到六十一錢。糧沒先斷,副貨先露了缺口。有人罵:

  「為了救吳興,先把吳郡弄貴。」

  顧彥章說:「總得有人承擔。」楊二三最討厭「總得有人」沒有名字。於是把災線帶來的本地成本單列。米價變化。商運延遲。替補事故。這張表不攔賑運,只把那句「總得有人承擔」落到米價、鹽價和具體哪條商路上。王季衡看後道:「你還是老毛病。」

  「什麼?」

  「別人做決定,你給代價寫名字。」

  「否則只剩一句大局。」

  王季衡沒說這不好。第三批調船時,他主動留了兩條吳郡最關鍵糧線不征。

  「為什麼?」

  「你那張代價表太難看。」

  楊二三笑。數字不能替人決定。但能讓某些原本被一句話吞掉的損失重新出現。六條主力災船抽走後,吳郡替補線第一次出現糧袋裝錯。兩個小船戶都不熟八碼頭官倉標記,一批粟差點送到商倉。陳阿蠻在碼頭跑急腳時先發現袋簽不對。

  這件事提醒倉曹:高履約大船被抽走,不只少船,還把熟悉辦事次序的人一起抽走。替補缺的不只是一隻船位,還少了認倉、辨袋與交接的熟手。陶書手因此把八碼頭三類官糧袋簽改成更明顯的繩結和木牌,降低識字要求。過去辦事次序靠老手記憶,現在災時新人多,必須讓規程對新人更友好。

  楊二三把這項也算進『抽調代價』:人員經驗流失。看起來最難量,卻能通過錯送次數和等待時辰部分觀察。抽調主力船後,吳郡本地一個小鎮突然缺鹽。糧還夠,鹽價暴漲。倉曹原本的代價表只盯糧和船,沒想到副貨先出問題。

  楊二三補上關鍵民需品:鹽、藥、油。不是每天全算,只在大規模抽船時看是否有最低運輸。船被抽走以後,短缺順著水路傳到鹽、藥、油這些原先沒被盯住的貨物上。王季衡因此把兩條本地小線從替補改成固定保線,每五日必須至少一趟,不可全抽。總賑運速度略降,卻避免吳郡自己出現第二個問題。

  顧彥章認為這過於保守。五日後鹽價回落,他沒再說。鹽價回落只能說明保線沒有白留,無法證明若不留船究竟會壞到哪一步。吳郡替補船戶因為不熟官運辦事次序,倉曹安排一名老船工做『領線』,每次帶兩三條新船跑一趟。領線人多拿半份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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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帶兩條新船走完一趟,領線人先領百錢,返航時兩條後船都完成交接,再領餘下五十錢。若只顧自己的船先走,後一筆便不結。第二批有人試過一次,少拿五十錢後,第三批再沒人把新船甩在岔水口。大船抽走後,經驗通過人帶人而不是全靠紙。

  第一批領線效果很好,第二批卻有人只顧自己的船,不管後船。於是領線工錢分成基礎和完成兩部分,後船全部到才結。又是激勵設計。陳阿蠻被派去跟過一趟,回來吐槽老船工一路罵人,但後船真沒掉。老船工一路罵得難聽,後船卻一條也沒掉。

  楊二三沒有把「領線」永久官職化,只災期使用。臨時問題不必總長成永久編制。水退後能撤掉,也是設計的一部分。倉曹把這條另抄一份,準備日後給大運的新船戶試用。領線制度第三批時,一名年輕船戶因為一直跟老船後面跑,回來抱怨自己永遠學不會獨立。沈青禾建議每次返程讓新船輪流走前,老船在後看。

  前兩次很慢,第三次年輕船戶已經能自己認三處岔水。帶教不該永遠把新人固定在安全的後位,否則經驗不會轉移。倉曹把領線任務分成『帶行』和『獨行覆核』兩步。老手的價值不只是替新人做,而是讓新人逐步不需要他。楊二三想起自己跟著陸老六、王季衡辦事的日子。老手若永遠站在船頭,新人便永遠認不得岔水。

  本地保線實施後,吳郡鹽價穩定,但一批布貨延誤。商人來抗議為什麼鹽有最低保障,布沒有。倉曹只能明確:災時先保糧、鹽、藥等基本民需,普通商品自行承擔更多延誤。

  糧、鹽、藥列在布貨之前,是明白的輕重取捨,不能裝成一張表自己作出的決定。楊二三要求公開名單和期限,水情緩解後自動取消,不讓「基本民需優先」長期變成某些行業永久特權。王季衡先在條文末尾寫明水退即撤。鹽商當場想把保線留成常例,他第一個反對。臨時權利最容易賴著不走,退出規則必須真的執行。

  災期保線還讓一批普通商人學會提前囤最低庫存。鹽商見官府明確五日一趟,就不再等每日船,自己多留幾日貨。公共最低保障反而促使私人調整庫存。保線還帶來一項意外好處:官府不必保證每天有貨,只要讓下次供應大致可預期,市場會自己填中間空檔。

  楊二三把鹽線從「每天保障」改成「最長五日不斷」。所守的從每一趟船改成最長斷運日數。管理成本一下低很多。王季衡說他終於學會管邊界而不是管過程。楊二三認。申時點船時,沈家第二趟災船仍未回八碼頭。吳興帶來的木牌只寫八個字:縣令臨調,轉救九人。原契的到港時限已經過了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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