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王季衡的門生
顧彥章接手復注執行一個月，便讓所有人看見了他的鋒芒。一月結六十戶。他手下只有三名常用書吏，卻把同莊、同契式、同一經手人的案卷預先捆在一起。六十戶中四十一戶憑證齊全，十二戶只缺一項旁證，真正難案七戶。成案快，並非把所有人都草草趕走。
楊二三那組只結三十七。倉曹都聽說了。籍案主事夸顧彥章。王季衡也夸。楊二三不酸。先查為什麼。顧彥章把案子提前篩。證據齊。爭議小。先辦。難案另列。所以辦結數高。
「這沒問題。」楊二三說。
陶書手問：「那你為什麼皺眉？」
「難案越來越積。」
顧彥章簡單案平均五日。難案平均已經四十餘日。楊二三把七戶逐一重算：最短等了四十一日，最長六十三日，平均四十七日。七戶合計只爭二十三畝田，卻牽著十九口人的春糧。總畝數不大，落到每一家卻足以決定今年有沒有種子下地。如果只看總辦結，會很好看。
把難案單列，就難看。楊二三把兩組數拿去。顧彥章看完，臉色不變。
「我知道。」
「那為什麼不改？」
「人手有限。」
「難案也要人。」
「給難案一人，可能少辦五個簡單案。」
「所以就拖？」
「所以排序。」
這並非怠政，而是把有限人手先投向能成批落定的案子。顧彥章甚至拿出自己的表。按「影響人數」排序。一戶爭兩畝，往後。十戶同一莊爭百畝，往前。從總影響看，非常合理。楊二三問：
「那一個快餓死的人呢？」
「另走救濟。」
「不錯。」
顧彥章早已把緊急口糧從田爭里另列。他已經把緊急生存從產權案分開。這讓楊二三很難抓他漏洞。兩人差別在最後：
顧彥章接受少數長期等待，只要整體吞吐快。楊二三更擔心那些被永久壓到尾部的人。最後二人合併方法。難案也分：
緊急影響生計。重大群體。普通複雜。前三類給最低處理時限。不許無限掛。顧彥章同意。
「因為有時限以後，我好向上要人。」
楊二三愣。原來規則也能成為爭資源的工具。顧彥章同意，不是忽然換了性情，而是最低時限能替他向上證明難案確實吃人手。這就夠。兩人的辦法第一次並在一張案紙上，爭執卻沒有少。陳阿蠻評價：
「你們倆像兩頭搶一根繩。」
「誰贏？」
「繩子沒斷。」
顧彥章的快篩還有一個優勢：他會主動把相似案打包處理。同一莊十戶爭同類問題，不一戶一戶重複查莊帳，而是先核共同事實，再處理個別差異。楊二三看完立刻學。反過來，顧彥章也學楊二三的『異常先報』。一批覆雜案預計超時，他提前向主事說明，不再等月底數目難看才解釋。兩個人嘴上仍互相嫌棄，方法已經悄悄互換。
有一次陳阿蠻送文回來，說顧彥章在背後罵楊二三『一戶能問二十件事』。楊二三不生氣，只問後半句。陳阿蠻說：「他說有時真能問出別人漏的。」這就夠。王季衡評價兩人：一個怕慢死，一個怕錯死。吳郡最需要的是別讓這兩種死法都發生。
顧彥章後來主動請楊二三去看他的案卷庫。裡面按莊、按里、按爭議類型分得很清。楊二三才知道，這個人的快並非來自草率，而在於前期分類極狠，重複問題幾乎不查兩遍。他學了一項：共同事實一次核定，多案引用。但加一個條件——若後來共同事實被推翻，所有引用案件必須能追到。於是給共同事實編號，案卷只引用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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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書手看到後說這又像楊二三愛做的「來源鏈」。顧彥章卻很滿意，因為能少抄很多字。一個為追源，一個為省抄，最後用上同一條編號。兩人也第一次一起出現場。一個返鄉村爭同一條水渠，紙上看只是田界，現場才發現誰拿上游閘決定下游十幾畝。顧彥章當場改判優先處理水權，楊二三也承認自己紙上漏了。
回程陳阿蠻說：「你們倆在外面反而少吵。」因為實物在眼前，很多抽象爭論會自動變小。顧彥章與楊二三真正吵翻一次，是為一戶寡婦。案子證據複雜，顧彥章按時限準備先給臨時裁定；楊二三認為一個關鍵證人兩日後就到，應等。兩日可能影響春種，等不等都能講道理。
最終王季衡讓寡婦自己選：接受臨時裁定立即拿替田，之後證人到可覆核；或等兩日再定。寡婦選擇先拿田。她選的是三畝替田與一季緩役，代價是若兩日後的證言推翻現判，須交回其中一畝。陶書手當面念了兩遍，她仍按下指印。顧彥章當天讓人帶她看田，免得一張「立即」又拖成半月。
這個結果讓兩個人都安靜。官府總想替當事人判斷『等兩日值不值』，其實在信息足夠說明後，有些選擇可以交回本人。從此他們在類似案件里增加「當事人可選的分支」，前提是兩個選項後果能講清且不損害第三人。不是所有行政問題都要官府給唯一答案。
顧彥章後來承認：「你最大的毛病是問太多。最大的好處也是問太多。」楊二三回：「你也一樣，最大的毛病和好處都是快。」話說完，兩人各自拿走一半案卷，誰也沒有再爭。顧彥章的時限制度後來被人鑽：一些書吏為了不超期，在期限前一天把案子改標『複雜』，時鐘重新算。楊二三發現後直接拿給顧彥章。
顧彥章臉都黑了。他沒有護自己的制度，改成複雜標記必須寫理由，並保留最初收案日，不能重置等待總天數。楊二三笑：「人會學規矩。」顧彥章回：「這句現在全郡都知道是你說的。」兩人的競爭漸漸從證明誰方法對，變成看誰先發現自己的方法被人鑽。王季衡對此最滿意，因為案房能主動翻找自己的錯處，比月底只報成案數更讓王季衡放心。
顧彥章被發現重置複雜案時限後，親自把兩名這麼做的書吏叫來，沒有重罰，只讓他們把過去三個月所有改標案重新列。結果發現多數真複雜，只有五案明顯為了好看。他取消對個人辦結數的簡單排名，改看各類案完成和逾期原因。楊二三笑他終於學會恨考核數。顧彥章說：「我恨的是蠢考核數，不是考核數。」
兩人至此已經非常像，卻仍在價值排序上不同。顧彥章永遠先問規模，楊二三先問漏掉的人。一個先看被積壓的人，一個先看全郡能辦多少，這道分歧仍在。顧彥章後來把『複雜案不得重置總等待』寫成自己案房第一條紅線，還讓新書吏入職先看三件被拖壞的舊案。與其講原則，不如讓新人看到考核數被鑽後誰受損。
楊二三很贊同這種教學。條文之外，還得留下辦壞的舊案。若無人記得錯從何來，換一批書吏仍會重犯。次日辰時，顧彥章把積壓最久的七卷擺在門檻內。排在第一的寡婦已經等了六十三日，春種只剩最後七天。
楊二三那組只結三十七。倉曹都聽說了。籍案主事夸顧彥章。王季衡也夸。楊二三不酸。先查為什麼。顧彥章把案子提前篩。證據齊。爭議小。先辦。難案另列。所以辦結數高。
「這沒問題。」楊二三說。
陶書手問：「那你為什麼皺眉？」
「難案越來越積。」
顧彥章簡單案平均五日。難案平均已經四十餘日。楊二三把七戶逐一重算：最短等了四十一日，最長六十三日，平均四十七日。七戶合計只爭二十三畝田，卻牽著十九口人的春糧。總畝數不大，落到每一家卻足以決定今年有沒有種子下地。如果只看總辦結，會很好看。
把難案單列，就難看。楊二三把兩組數拿去。顧彥章看完，臉色不變。
「我知道。」
「那為什麼不改？」
「人手有限。」
「難案也要人。」
「給難案一人，可能少辦五個簡單案。」
「所以就拖？」
「所以排序。」
這並非怠政，而是把有限人手先投向能成批落定的案子。顧彥章甚至拿出自己的表。按「影響人數」排序。一戶爭兩畝，往後。十戶同一莊爭百畝，往前。從總影響看，非常合理。楊二三問：
「那一個快餓死的人呢？」
「另走救濟。」
「不錯。」
顧彥章早已把緊急口糧從田爭里另列。他已經把緊急生存從產權案分開。這讓楊二三很難抓他漏洞。兩人差別在最後：
顧彥章接受少數長期等待，只要整體吞吐快。楊二三更擔心那些被永久壓到尾部的人。最後二人合併方法。難案也分：
緊急影響生計。重大群體。普通複雜。前三類給最低處理時限。不許無限掛。顧彥章同意。
「因為有時限以後，我好向上要人。」
楊二三愣。原來規則也能成為爭資源的工具。顧彥章同意，不是忽然換了性情，而是最低時限能替他向上證明難案確實吃人手。這就夠。兩人的辦法第一次並在一張案紙上，爭執卻沒有少。陳阿蠻評價：
「你們倆像兩頭搶一根繩。」
「誰贏？」
「繩子沒斷。」
顧彥章的快篩還有一個優勢：他會主動把相似案打包處理。同一莊十戶爭同類問題，不一戶一戶重複查莊帳，而是先核共同事實，再處理個別差異。楊二三看完立刻學。反過來，顧彥章也學楊二三的『異常先報』。一批覆雜案預計超時，他提前向主事說明，不再等月底數目難看才解釋。兩個人嘴上仍互相嫌棄，方法已經悄悄互換。
有一次陳阿蠻送文回來，說顧彥章在背後罵楊二三『一戶能問二十件事』。楊二三不生氣，只問後半句。陳阿蠻說：「他說有時真能問出別人漏的。」這就夠。王季衡評價兩人：一個怕慢死，一個怕錯死。吳郡最需要的是別讓這兩種死法都發生。
顧彥章後來主動請楊二三去看他的案卷庫。裡面按莊、按里、按爭議類型分得很清。楊二三才知道，這個人的快並非來自草率，而在於前期分類極狠，重複問題幾乎不查兩遍。他學了一項：共同事實一次核定，多案引用。但加一個條件——若後來共同事實被推翻，所有引用案件必須能追到。於是給共同事實編號，案卷只引用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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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書手看到後說這又像楊二三愛做的「來源鏈」。顧彥章卻很滿意，因為能少抄很多字。一個為追源，一個為省抄，最後用上同一條編號。兩人也第一次一起出現場。一個返鄉村爭同一條水渠，紙上看只是田界，現場才發現誰拿上游閘決定下游十幾畝。顧彥章當場改判優先處理水權，楊二三也承認自己紙上漏了。
回程陳阿蠻說：「你們倆在外面反而少吵。」因為實物在眼前，很多抽象爭論會自動變小。顧彥章與楊二三真正吵翻一次，是為一戶寡婦。案子證據複雜，顧彥章按時限準備先給臨時裁定；楊二三認為一個關鍵證人兩日後就到，應等。兩日可能影響春種，等不等都能講道理。
最終王季衡讓寡婦自己選：接受臨時裁定立即拿替田，之後證人到可覆核；或等兩日再定。寡婦選擇先拿田。她選的是三畝替田與一季緩役，代價是若兩日後的證言推翻現判，須交回其中一畝。陶書手當面念了兩遍，她仍按下指印。顧彥章當天讓人帶她看田，免得一張「立即」又拖成半月。
這個結果讓兩個人都安靜。官府總想替當事人判斷『等兩日值不值』，其實在信息足夠說明後，有些選擇可以交回本人。從此他們在類似案件里增加「當事人可選的分支」，前提是兩個選項後果能講清且不損害第三人。不是所有行政問題都要官府給唯一答案。
顧彥章後來承認：「你最大的毛病是問太多。最大的好處也是問太多。」楊二三回：「你也一樣，最大的毛病和好處都是快。」話說完，兩人各自拿走一半案卷，誰也沒有再爭。顧彥章的時限制度後來被人鑽：一些書吏為了不超期，在期限前一天把案子改標『複雜』，時鐘重新算。楊二三發現後直接拿給顧彥章。
顧彥章臉都黑了。他沒有護自己的制度，改成複雜標記必須寫理由，並保留最初收案日，不能重置等待總天數。楊二三笑：「人會學規矩。」顧彥章回：「這句現在全郡都知道是你說的。」兩人的競爭漸漸從證明誰方法對，變成看誰先發現自己的方法被人鑽。王季衡對此最滿意，因為案房能主動翻找自己的錯處，比月底只報成案數更讓王季衡放心。
顧彥章被發現重置複雜案時限後，親自把兩名這麼做的書吏叫來，沒有重罰，只讓他們把過去三個月所有改標案重新列。結果發現多數真複雜，只有五案明顯為了好看。他取消對個人辦結數的簡單排名，改看各類案完成和逾期原因。楊二三笑他終於學會恨考核數。顧彥章說：「我恨的是蠢考核數，不是考核數。」
兩人至此已經非常像，卻仍在價值排序上不同。顧彥章永遠先問規模，楊二三先問漏掉的人。一個先看被積壓的人，一個先看全郡能辦多少，這道分歧仍在。顧彥章後來把『複雜案不得重置總等待』寫成自己案房第一條紅線，還讓新書吏入職先看三件被拖壞的舊案。與其講原則，不如讓新人看到考核數被鑽後誰受損。
楊二三很贊同這種教學。條文之外，還得留下辦壞的舊案。若無人記得錯從何來，換一批書吏仍會重犯。次日辰時，顧彥章把積壓最久的七卷擺在門檻內。排在第一的寡婦已經等了六十三日，春種只剩最後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