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鼠一年吃四十斛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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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二三醒來時,先聽見了一個數。

  「楊衡這一房,舊欠一百七十三斛。」

  聲音隔著半扇木門傳進來。楊二三沒睜眼,先在心裡把「一百七十三斛」過了一遍。

  「今日既已分家,田契便先押在族中。什麼時候還清,什麼時候再取回去。」

  他這才睜眼。屋頂的椽木橫七豎八,最粗的一根約莫兩掌寬;牆角吊著半袋米,袋底癟得厲害。三口之家,十二畝薄田,屋裡現糧連半袋都不到——這是他醒來三天裡最先弄清的幾件事。

  至於沒有電、沒有鍾、沒有任何他熟悉的東西,反倒已經不重要了。堂前那筆債才重要。有人正拿它換他家的田。南齊永明三年,二月。

  三天前,他還活在另一個時代;現在身體十七歲,也叫楊二三。父親楊衡死了兩年,家裡只剩母親、十二歲的妹妹三娘和他。朝代、年號,他昨天才從母親口中問明白。

  齊,蕭氏。更多的事他沒有再追問。一個病了幾日的少年突然連當今是誰都不知道,問得越細,越麻煩。

  「二三」也不是什麼排行。

  他醒來第一天問過母親。

  「二月初三生的,你爹懶得另起乳名。」

  楊二三當時只點了點頭。眼下看來,父親取名敷衍,留帳卻未必敷衍。楊二三撐著床沿坐起來。頭還是有些疼。堂前又傳來聲音。

  「嫂嫂,族裡也不是逼你。」

  「二郎病成這樣,三娘又還小,你一個婦道人家,守著這十二畝田有什麼用?」

  「把田交給族裡,債也算清了。」

  「以後每月給你們三斛口糧,總餓不死。」

  說話的人語氣很溫和。溫和得像是在替他們考慮。接著,是一個女人壓得很低的聲音。

  「可他爹臨死前說過,那些糧早還了。」

  堂前安靜了一瞬。有人笑了一聲。

  「還了?」

  「帳上白紙黑字,一筆一筆都在。」

  「嫂嫂,你總不能說莊帳也是假的。」

  楊二三穿上草鞋。草鞋很硬。踩地的時候,腳底有種讓他極不習慣的粗糙感。他推門出去。堂屋不大。中間擺著一張矮案。案後坐著三個男人。最中間那個四十多歲,瘦,鬍鬚修得很整齊,穿一身洗得發白卻十分乾淨的青色衣袍。

  楊二三認識。族叔,楊通。掌著楊氏這一支的田帳。案邊還坐著一個白髮老人。楊氏宗長。另外一個年輕些,手邊放著一隻木匣。木匣里壓著幾張紙,最上面那張就是田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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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站在案前。臉色有些白。十二歲的妹妹躲在她身後,兩隻手緊緊攥著衣角。看到楊二三出來,母親趕緊走過來。

  「二郎,你怎麼起來了?」

  「回去躺著。」

  楊二三沒有回答。他看向案上的東西。竹簡不多,紙倒有不少。最厚的是兩冊帳簿。紙色發黃,邊角有磨損。楊通看見他,臉上露出笑。

  「二三醒了?」

  「醒了也好。」

  「你現在是這一房的男丁,這田契押不押,也該讓你知道。」

  楊二三走到案前。

  「欠多少?」

  楊通的笑意更濃了一點。

  「一百七十三斛。」

  「什麼糧?」

  「米。」

  「什麼時候借的?」

  楊通看了他一眼。

  「二三,你病糊塗了?」

  「你爹在的時候,家裡年景不好,前前後後借了七年。」

  「帳都在這裡。」

  楊二三伸出手。

  「我看看。」

  堂屋裡安靜了一下。母親輕輕拉住他的袖子。

  「二郎……」

  楊二三拍了拍她的手。

  「看看而已。」

  楊通倒很痛快,把那冊帳推了過來。

  「看吧。」

  他甚至帶著一點寬容。十七歲的少年。讀過幾年書,但算不上什麼有學問的人。父親死後又病了這麼久。能看懂多少?楊二三坐下來,翻開帳冊。第一頁。某年春,借粟八斛。

  秋,歸三斛。餘五。次年,又借十二斛。另計耗損。再下一頁。借十五。歸四。利谷二。一筆一筆,字寫得很清楚,甚至稱得上工整。楊二三看得很慢。不是因為不會看,而是在適應這種記帳方式。

  沒有表格,沒有總分類,沒有借貸兩欄。每一筆全靠文字順下來。一個現代人第一眼看這種東西,會非常難受。但難受歸難受。數字還是數字。他看了兩頁後,伸手拿過旁邊一根燒黑的細木枝。

  楊通皺眉。

  「你做什麼?」

  「算一下。」

  「帳尾已經有總數。」

  「我知道。」

  楊二三低著頭。

  「我不信總數。」

  白髮宗長抬起眼皮。楊通臉上的笑淡了一些。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楊二三開始在案面上寫。這裡沒有紙給他糟蹋,木案表面有一層薄灰,正好。第一年。借。還。余。第二年。第三年。很快,幾列歪歪扭扭的數字出現在桌面。

  他沒用阿拉伯數字。那東西太扎眼。好在這幾天,他已經勉強適應了這裡的數字寫法。妹妹偷偷從母親身後探出頭。所有人都看著他。楊二三算了一遍。停下。

  又算第二遍。然後抬頭。

  「總數沒錯。」

  楊通笑了。

  「我說了,莊帳——」

  「但帳有問題。」

  笑容停住。楊通眯起眼。

  「哪裡?」

  楊二三翻到中間一頁。

  「永明元年。」

  「我爹借米二十四斛。」

  「是。」

  「當年秋天還了十一斛。」

  「是。」

  「這裡又記『倉耗三斛七斗』。」

  楊通點頭。

  「糧放在莊倉,蟲蛀、鼠齧、霉壞,哪年沒有損耗?」

  「所以損耗算在借糧的人頭上?」

  「族裡的規矩。」

  楊二三點點頭,繼續往後翻。

  「第二年,倉耗四斛一斗。」

  「第三年,三斛八斗。」

  「再往前,四斛二斗。」


  「七年。」

  「我家一共從莊倉借糧九十六斛。」

  楊通沒有說話。楊二三接著道:

  「還了四十八斛。」

  「利谷、逾期和別的,我先不算。」

  「只算倉耗。」

  「七年一共二十七斛六斗。」

  白髮宗長終於抬起了頭。楊通淡淡道:

  「有何不妥?」

  「當然不妥。」

  楊二三看著他。

  「我家借來的糧,為什麼一直在你們倉里?」

  堂屋裡忽然靜了。楊通眉頭一動。

  「什麼意思?」

  「借糧。」

  楊二三用木枝在桌面敲了一下。

  「借出來,是拿回家吃的。」

  「既然已經從莊倉搬走,後面的鼠耗、蟲耗和霉壞,跟莊倉有什麼關係?」

  楊通沒有被問住:「誰說是那一袋糧的耗?莊倉每年看守、翻曬、損折都要攤。舊帳寫法如此,你拿字面挑錯,算不得本事。」楊二三點頭。這個解釋能成立,所以他沒有繼續爭那三個字,只把各房的數重新往一起加。

  沒人回答。母親慢慢睜大眼睛。楊二三繼續翻帳。

  「而且更有意思。」

  「這裡每年都收倉耗。」

  「無論年初借了多少,年末還剩多少,倉耗始終差不多。」

  「最低三斛二斗。」

  「最高四斛三斗。」

  「這不是耗損。」

  「這是定額。」

  楊通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楊二三。」

  「你懂什麼倉務?」

  「不懂。」

  楊二三回答得很快。

  「所以我只算數。」

  「你!」

  白髮宗長抬手。楊通閉上嘴。老人看著楊二三。

  「你說定額,又能說明什麼?」

  楊二三想了想。

  「說明你們家的老鼠飯量很穩定。」

  妹妹沒忍住。

  「噗。」

  剛笑出來,趕緊捂住嘴。母親緊張得臉都白了。楊二三卻沒笑。他重新拿起帳本。

  「我剛才只看了我們家的。」

  「後來覺得不對。」

  「於是順便看了一眼前面幾戶。」

  楊通猛地伸手。

  「那不是你家的帳!」

  晚了。楊二三已經翻到了前面。

  「楊五叔家。」

  「去年借糧十一斛。」

  「倉耗三斛九斗。」

  「楊成家。」

  「借糧三十七斛。」

  「倉耗四斛。」

  「楊七娘家。」

  「只借了六斛。」

  「倉耗……」

  他頓了一下。

  「四斛一斗。」

  楊二三抬頭。

  「六斛糧,一年耗掉四斛一斗。」

  「還剩一斛九斗。」

  「這老鼠是不是有點過分?」

  楊二三沒有停。他把這一年其餘各房的「倉耗」也掃了一遍。

  三十九斛八斗。

  只這一年,楊氏莊帳上的老鼠便吃掉了近四十斛米。沒人笑了。楊通的臉已經很難看。白髮宗長伸出手。

  「帳給我。」

  楊二三遞過去。老人一頁一頁翻。越翻,臉色越沉。楊通終於開口。

  「族叔,這都是歷年舊例。」

  「倉耗向來如此。」

  「各房都——」

  「都這樣?」

  楊二三忽然問。楊通轉過頭。

  「什麼?」

  楊二三指了指另一冊帳。

  「如果所有人都這樣,那就簡單了。」

  「把另一冊給我。」

  楊通沒有動。

  「什麼另一冊?」

  「糧倉帳。」

  楊二三這才抬頭。

  「這一本記的是各房借糧。」

  「那邊那冊一直沒打開。」

  「如果我沒猜錯,記的是莊倉進出。」

  楊通盯著他。這一次,足足看了四五息。楊二三也看著他。堂屋外有風吹過。屋檐下曬著的一串豆莢輕輕碰撞。啪。啪。啪。白髮宗長開口。

  「給他。」

  「族叔……」

  「給他。」

  楊通慢慢把第二冊帳推過去。動作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從容。楊二三翻開。第一眼,他就愣了一下。第二冊比第一冊漂亮得多。每年入糧。每年出糧。收租。借糧。歸糧。先人祭用。莊客口糧。修倉、修橋用了多少,也都有記錄。

  楊二三一頁頁往後翻。速度越來越慢。他臉上的神情也漸漸變了。楊通一直盯著他。看到這裡,反而重新鎮定下來。

  「怎麼樣?」

  「不是說帳有問題嗎?」

  楊二三沒有回答。因為他發現了一件非常麻煩的事。兩本帳。能對上。至少表面上能。各房所借的糧,在莊倉帳里都有出庫。歸還的糧,也都有入庫。倉耗也有對應。甚至連年份都沒有明顯錯誤。

  只從紙面看——

  兩冊帳彼此咬得嚴絲合縫。這就不對了。楊氏莊中的帳房,為什麼會把假帳做得這麼完整?除非……楊二三又翻回第一頁。重新看。這一次,他不再看錢糧。

  看日期。看人名。看運輸。看倉庫。看每一次大額入庫和出庫之間隔了多久。突然,他的手停住。去年六月。莊倉出糧四十三斛。註明:

  借楊氏各房,分三日運畢。楊二三抬頭。

  「去年六月,莊倉在哪裡?」

  楊通皺眉。

  「東倉。」

  「離這裡多遠?」

  「一里多。」

  「有車嗎?」

  「自然有。」

  「幾輛?」

  楊通不說話了。楊二三看向母親。

  「娘,去年六月,家裡來過車送糧嗎?」

  母親愣住。想了很久。搖頭。

  「沒有。」

  楊二三又問:

  「那年我們借了多少?」

  女人看向帳冊。聲音越來越輕。

  「帳上……十五斛。」

  「你見過這十五斛嗎?」

  她臉色變了。

  「沒有。」

  楊通猛地站起來。

  「婦道人家,懂什麼!」

  楊二三卻已經明白了。他終於知道這兩本帳為什麼能對上。因為它們根本不是為了記錄糧食。它們只負責互相證明。一本寫糧給出去了。另一本就寫有人收到了。

  只要兩本同時改,數字當然永遠平。可糧呢?楊二三低頭看著帳。一百七十三斛。忽然顯得沒那麼重要了。因為這本帳里消失的,顯然不止他們家的一百七十三斛。

  他慢慢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行很不起眼的小字。字跡比其他地方新一些。

  「今歲檢戶,諸籍宜先清。」

  楊二三盯著那幾個字。

  「檢戶?」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楊通臉色卻變了。只有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但楊二三看見了。他把帳合上。這已經不是分家。也不是幾畝田。更不是老鼠吃了多少米。

  有人在官府重新查戶籍之前,急著把一些不存在的糧、一些說不清的債,還有一些原本不該出現的人——

  全部塞進帳里。然後讓帳變得「正確」。楊二三忽然感覺到,這具身體留下來的那十二畝田,恐怕只是最外面的一層皮。他抬起頭,看著楊通。

  「族叔。」

  「我家的田,今天先不押。」

  楊通冷笑。

  「憑什麼?」

  楊二三把手按在第二冊帳上。

  「憑這本帳。」

  「它太乾淨了。」

  楊通怔了一下。楊二三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乾淨得不像真的。」

  院外的風忽然大了。幾片枯葉卷過門檻。沒人注意到,道路盡頭,一個穿縣衙皂衣的人正快步朝楊家祠堂走來。他懷裡夾著一卷新下來的文書。文書最上方只有四個字。

  清檢戶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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