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百因必有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當日夜晚,花滿天做夢了。

  夢裡他還是花不羨,一襲紅袍立於萬仞之巔,手中無劍,袖間卻藏盡山河劍氣。

  合體期巔峰的威壓如淵似海,所過之處,群峰皆俯首。

  他仰頭飲盡壺中酒,笑罵天道無趣,笑眾生痴妄。

  那時他叫花不羨。

  不羨鴛鴦不羨仙,任翱逍遙天地間。

  可夢境總愛在最酣暢處碎裂。

  萬仞之巔塌成濟世門的竹舍,手中酒壺變成了藥罐,苦澀的湯藥從喉頭灌下,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痙攣。

  他猛地睜眼,冷汗順著額角滑入鬢髮,胸口劇烈起伏。

  窗外天光未亮,東峰的晨霧濃得化不開,竹舍前那片芍藥在霧裡影影綽綽,紅得像血。

  花滿天撐著坐起身,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蒼白,修長,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線條,卻再也不是那雙曾握過天下名劍、翻過海岳雲濤的手了。

  他試著運轉靈力,丹田處傳來熟悉的滯澀鈍痛,如鈍刀割肉,經脈寸斷的撕裂感讓他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

  「還真是廢物啊……花滿天。」

  他低低罵了一聲。

  竹舍里很安靜,只有風穿過窗欞的輕響。

  花謝花飛花滿天。

  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帶著點自虐式的戲謔。

  是繁華落盡、萬事成空,是昔日劍仙風骨,盡數淪為過眼雲煙。

  ……

  「叩叩。」

  敲門聲很輕,花滿天眼底的暗色卻瞬間斂盡。

  再抬眸時,已又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他隨手套上衣袍,嗓音懶洋洋地拖著調子:「進——門沒鎖。」

  門被輕輕推開。

  雲知微端著一隻檀木醫盤走進來,盤上整齊碼著一排細如牛毛的金針,針尾纏著青藍雙色的細絲,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今日換了身素白窄袖的醫袍,袖口繡著懸壺峰的靈芝紋,長發用一根簪子松松挽起。

  「前輩。」她微微頷首,聲音清潤,不卑不亢,「師父讓我來為您施針。」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棒,𝓼𝓱𝓾.𝓽𝔀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顏雲清還真捨得,拿我當試煉的針包?」

  雲知微將醫盤置於案几上,指尖拂過針囊,動作沉穩熟練,不理會他的調侃:「前輩若信我,便請寬衣躺下。」

  「若不信,我這就回去稟明師父,換他老人家來。」

  花滿天盯著她看了半晌。

  少女眉眼清凌凌的,一副「隨你信不信」的硬氣模樣。

  「躺就躺。」他嘀咕一聲,解了衣袍,露出蒼白卻線條流暢的上身。

  他仰躺在竹榻上,雙臂枕在腦後,姿態散漫,仿佛真的毫不在意:「來吧來吧……你輕點,我怕疼。」

  雲知微沒接他的茬。

  取針,蘸藥,下針。

  動作行雲流水,不帶半分遲疑。

  金針刺入膻中的瞬間,花滿天「嘶」了一聲。

  「真疼。」

  「別動,忍著。」

  雲知微指尖輕捻針尾,靈力順著銀針渡入。

  木系生機溫潤,水系靈力綿長,兩股氣息交織,試圖梳理他腹部那些蛛網般的淤結。

  花滿天垂眸看著。

  那青紫紋路在金針刺激下,竟隱隱有散開的跡象。

  他心頭一跳。

  有效?

  可那跡象只維持了短短三息,便如潮水退去,紋路重新盤踞,甚至比先前更深了幾分。

  雲知微也察覺到了。

  她眉頭微蹙,又取三針,分別刺入氣海、神闕、靈台。

  針尾顫得更急。

  花滿天只覺得一股熱流在小腹處轉了一圈,暖洋洋的,很舒服。

  但也只是舒服。

  熱流終究沒能衝進丹田,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散了個乾淨。

  一炷香後,雲知微收針。

  「今日到此。」

  花滿天立刻試著提氣。

  丹田處傳來熟悉的滯澀,像生鏽的齒輪卡死了,半點靈力都轉不動。

  還是老樣子。

  他躺回去,沒再掙扎。

  這套針法,施完後需靜臥半個時辰。

  亂動,氣血逆流,疼的是他自己。

  雖然本來也沒好到哪去。

  花滿天仰面躺著,雙臂枕在腦後,側過臉,盯著雲知微收拾醫盤。

  昨日她指尖搭上他腕脈的瞬間,他體內沉寂三年的道基,再次顫了一下。

  像枯井裡落進一顆石子。

  咚。

  漣漪盪開。

  可今日施針,那感覺又沒了。

  為什麼?

  花滿天眯起眼。

  他破境失敗修為暴跌,但天機指引讓他來找她,必有緣由。

  「小知微。」他開口,嗓音懶洋洋的。

  雲知微抬眸,謹慎看他一眼:「前輩請說。」

  「你多大了?」

  「十六。」

  「才十六。」花滿天咂摸了一下,「十六歲就築基後期了……你什麼來頭?」

  雲知微將金針一根根擦淨,語氣平靜:「沒有來頭。散修出身,無父無母,運氣好,得了些機緣。」

  「機緣?」花滿天笑了,像是想到什麼,「修仙界最助人的是機緣,最害人的也是機緣。」

  他頓了頓,眼尾一挑,忽然正色:「既然你得過機緣,那你可知『因果』二字?」

  這人話裡有話啊。

  雲知微看他一眼,但不接招:「無非一橫一豎,一撇一捺。」

  「……」花滿天噎住,「我是說,天道講究有因有果。若得了機緣,也必承其重。」

  他枕著手臂,一字一頓:「你覺得,若我有一天經脈恢復,我該如何才能償還那個『果』?」

  雲知微終於停下動作。

  她看著榻上的紅衣少年,心想這修仙界的人確實有點東西啊。

  危機意識很強嘛。

  百因必有果,她要給他送的子可不就是果。

  雖然,在她這主打一個沒有因也可有果。

  「前輩。」她微微一笑,壓下心底那點微妙的心虛,「這你得去問師父。」

  她可沒有信心治好他。

  花滿天真去問了。

  不過是去問顏雲清是否贊同他的猜測。

  顏雲清執壺的手一頓,抬眸看他,眼底浮起幾分好笑:「你又不是佛修,何必鑽這因果必償的牛角尖?」

  「可這是最有可能的可能……」

  「你也說了是可能,更何況,」顏雲清放下茶盞,瓷底與石桌輕輕一磕,「你與我那小徒弟此前素不相識,從無交集,這『因』從何來?」

  「既無因,又談何償還之『果』?」

  花滿天張了張嘴,一時竟被堵得啞口無言。

  是了,他在這濟世門養了三年病,雲知微才出現不過幾日,他急吼吼地想著償還什麼?

  「罷了罷了。」他忽然把茶盞往桌上一擱,往後一仰,雙臂枕在腦後,笑得沒心沒肺,「事已至此,想太多也是徒增煩惱。順其自然吧。」

  顏雲清看著他那副又癱回去的模樣,重新提起茶壺,淡淡一笑:「你能想通……便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