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不愧是皇后親自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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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治野,夫間有遂,遂上有徑。十夫有溝,溝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塗……」

  岑夫子蒼老的聲音在講堂內迴蕩,手中的戒尺不時敲打著案頭,發出篤篤的悶響。

  往日講經,底下這群勛貴子弟大多昏昏欲睡,今日卻出奇的安靜。

  幾十雙眼睛明里暗裡往沈驚雀身後那張案几上瞟。

  「王慧雲。」岑夫子忽然停了講,戒尺一指。

  「方才老夫念的這段,你且說說,太祖當年建都之時,為何棄了周制九經九緯,反倒依了水勢而建?」

  這題目刁鑽,不僅考死記硬背的古禮,還牽扯到前朝宮殿的營建之事。

  幾個原本自命不凡的世家子弟悄悄嘆氣,大概是感嘆,插班生一來就要挨罰了。

  沈驚雀心裡也咯噔了一下。

  盤算著要不要暗中給蕭景姝遞個小抄,她微微偏了身子朝後看去。

  只見那團月白色的身影卻已經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回夫子的話,」

  蕭景姝語調不疾不徐,清亮如珠玉落盤。

  「周制九經九緯,求的是王權中正,用於平原沃野方可行通。」

  「王都之所在,水網交錯,太祖起於微末,深知『治水即治國』之理。」

  「若拘泥於先賢舊制,強行填江造路,不僅耗空國庫民脂,更會導致春夏暴汛無處排泄,舍形式而求民生,此乃太祖之仁,亦是通變之道。」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講堂上方高懸的「明理」二字,補了一句:「聖人立言,重在神不在形,若一味食古不化,守著幾百年前的陳規陋習當聖旨,與畫地為牢何異?」

  整個講堂鴉雀無聲。

  岑夫子捋著山羊鬍子,眸中略帶驚喜的看著她,緩緩點了點頭。

  「通變求實……善,大善,你坐下吧。」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低聲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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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驚雀單手支著下巴,帶著笑意回身坐正,忍不住感嘆。

  到底是皇后親自教導出來的公主。

  往日裡看她驕縱的模樣,並不會覺得蕭景姝多麼有才氣。

  人們卻忘了,她的母親王蘊儀在成為皇后前,也曾是名動一時的才女。

  好不容易熬到了午間放課的梆子聲響起。

  夫子前腳剛邁出講堂,幾個平日裡最愛出風頭的士族子弟便磨磨蹭蹭地想要上前搭訕。

  沈驚雀哪裡會給他們機會?

  她眼疾手快,一把扣住蕭景姝的手腕,拖著人就往外走。

  「哎!雀兒你慢點,我的袖子都要被你扯皺了!」

  蕭景姝小跑著跟在後頭,嘴裡不滿地抗議。

  「慢不了,我要被你氣死了!」沈驚雀咬牙切齒。

  穿過迴廊,沈驚雀一路將人拐進了東齋後頭的紫藤架下。

  此處四下空曠,冬日裡藤葉落盡,正是說話的好地方。

  沈驚雀轉過身,雙手抱胸,目光在蕭景姝身上刮過。

  「微服私訪好玩麼?你這麼出宮,皇后娘娘到底知道嗎?你的同夥是誰?」

  「你今日若是不給我交代清楚,我可立刻要進宮去告狀了!」

  面對沈驚雀的興師問罪,蕭景姝非但不慌,反倒嬉皮笑臉地湊了上來,一把抱住沈驚雀的胳膊搖晃著。

  「哎呀,好雀兒,你先消消氣嘛。」

  她把漂亮的小臉貼到沈驚雀肩頭,撒嬌道:「我若是偷偷跑出來的,能以王氏的名義進來?方才夫子那正兒八經的模樣,你當他是瞎子麼?」

  沈驚雀一愣,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手上的動作不由自主地鬆開。

  「你是說……皇后娘娘首肯了?」

  「何止是首肯,這根本就是母后一手安排的。」

  蕭景姝收斂了玩笑的神色,眼底透出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清醒與沉穩。

  「那日你同我說的那番話,我回去好好想了想,後來我大著膽子去尋母后,把我想幫忙的事告訴了她。」

  「本以為母后會斥責我,可沒想到,她同意了。」

  蕭景姝呵出一團白茫茫的霧氣,搓了搓手,拉著沈驚雀在一邊的石凳子上坐下。

  「非但同意了,她還很支持。」

  「母后同我說,大雍立朝百年,女子只能困於方寸之地,即便貴為中宮,所見所聞也不過是紅牆內的一方天空。」

  「姑母如今攝政看似風光無限,可底下的文武百官、天下士紳,骨子裡依然覺得女子當政不是正道。若想打破這副枷鎖,光靠權勢是不夠的,必須要讓天下的女子都看到,他們還有新的路可以走。」

  沈驚雀點點頭,她想起秋獵帳中,澹臺亮死前王皇后說的那番話。

  想必,她也很不甘心吧。

  「所以,皇后娘娘讓你親自來體驗一下普通世家女子的困境?」

  「沒錯,母后讓我以王家女的身份入書院,就是要我親眼看看,普通女子是如何身不由己的。」

  蕭景姝抬起頭,那雙杏眼在冬日的薄陽下亮得驚人。

  「母后說,我若是一輩子只做深宮裡被嬌養的花朵,將來若局勢有變,我便只能成為任人擺布的棋子。」

  「但若我能和你一起掀起一番浪潮,將來……這些走出去的女子,便是我堅實的底氣!」

  沈驚雀站在原地,只覺得後背隱隱泛起雞皮疙瘩來。

  王皇后不僅暗中全力支持蕭明月,甚至已經在為更長遠的未來鋪路了。

  她要把自己的女兒,親手推進這場打破禮教的變革風暴之中!

  「可這太險了……」沈驚雀低聲喃喃,手指在袖中蜷緊。

  「若是你的身份在書院被人揭穿,那些原本反對我母親攝政的朝臣,必定會借題發揮,把怒火引到皇后身上,說後宮亂政、皇室蒙羞!」

  「所以才需要你護著我呀。」

  蕭景姝挽緊了沈驚雀的胳膊,嬌俏地眨了眨眼。

  「小雀兒,你腦子最靈光,手段最多,有你在,我怕什麼?」

  「再說了,多我一個幫手,咱們的勝算豈不是大得多?」

  沈驚雀看著她那副既赤誠又狡黠的模樣,無奈又寵溺的笑了笑。

  她能怎麼辦?

  人已經來了,入學是王家辦的,背後站著皇后。

  而且不得不承認,蕭景姝方才在講堂上的那番氣度與才學,確實是她們對抗陳規陋習最鋒利的一柄劍。

  「是是是,你說得都對!」

  自己的閨蜜,自己寵著唄。

  沈驚雀伸出食指,重重戳了一下蕭景姝光潔的腦門。

  「往後在書院,你就是王慧雲,可千萬不能發公主脾氣,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馬腳,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啦,沈嬤嬤!」蕭景姝笑嘻嘻的喊了一聲就跑。

  「嘿!你說誰嬤嬤呢,蕭……王慧雲!」

  兩人就這樣追逐著跑開。

  然而,就在兩人離開之後,距離紫藤架十步開外的抱柱後,緩緩轉出了兩道身影。

  走在前頭的是個穿翠藍對襟褂子的少女,神色怯懦,雙手絞著帕子,不安地四下張望著。

  「若萱……咱們還是走吧,偷聽旁人說話,不太好吧。」

  被喚作「若萱」的少女年約十六七歲,穿著一件半舊的鴉青色妝花緞褙子,身形高挑纖瘦。

  聽到同伴的勸阻,周若萱沒有回頭,一雙略顯狹長的眼睛盯著兩人離去的方向,嘴角抿成了一條森冷的直線。

  她是前禮部尚書周廷的親侄女。

  自打秋獵之後,她叔父周廷因失職和推諉罪責被當眾褫奪了官帽,逐出朝堂。

  周家瞬間門庭冷落,往日裡那些巴結奉承的親戚朋友避之如瘟神。

  她父親早逝,孤兒寡母全靠叔父接濟,如今周廷倒台,她那個原本有望謀得缺額的兄長也被撂了牌子。

  這幾個月來,她嘗盡了生活拮据之苦。

  多方打聽才知道,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長公主,以及那個被入贅駙馬帶去的養女沈驚雀!

  「你怕什麼?膽小如鼠的蠢貨。」

  周若萱冷冷地斥了一句,語氣尖酸。

  她轉過身,將那個翠藍衣服的同窗一把推開。

  「你先回茶廳去,我有些東西落在了講堂,去去就回。」

  「那……你快些。」

  同窗是靠周家才能入的書院,不敢忤逆她,縮了縮脖子,快步離開了。

  待人走遠,周若萱臉上的冷漠瞬間變成陰狠的亢奮。

  她提著裙擺,悄無聲息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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