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任職與安頓
第二天一早，林遠洗漱完畢就去了廠長辦公室。
李大山坐在一張老舊的木桌後面，桌上正中央放著一個筆記本，邊上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他看見林遠進來，咧嘴一笑，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遞了過來。
「小林，你的任命，部里昨天連夜批下來的。」
林遠雙手接過來，低頭一看，上面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末尾還蓋著大紅公章：
「茲任命林遠同志為八級工程師，兼任華北機械廠技術科副科長，協助方維國同志分管工藝改進與技術攻關工作。」
「月薪九十元整。即日起生效。」
林遠看著這個任命，心裡大概有數了。
技術科科長是方維國，留德的老工程師，昨天才剛見過面。
讓他作為一個副科長專門分管工藝改進，意思很明白，就是培養他接方維國的班的。
廠里知道他年輕，直接壓太重不合適，但又指望他解決實際問題。
這個位置，其實剛剛好，干好了，往上走順理成章，干砸了，也有的是理由搪塞。
李大山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喝了口缸子裡的水，慢悠悠地說道：
「方科長身體不好，老毛病了，胃病加哮喘，一年裡頭有大半年都在吃藥。」
「工藝這塊，他早就想找人分擔了，可一直沒合適的技術人員。這不，你來了正好，幫他多擔待點。」
「頭三個月，你別的不用管，先下車間摸摸底，熟悉熟悉環境就行。」
李大山放下搪瓷缸子，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以副科長的身份去，哪個車間不配合你工作的，你直接來找我。」
頓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方科長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會配合你的，放心吧。」
「有什麼不懂的，也可以問他，他幹了二十多年技術，肚子裡還是有不少貨的。」
林遠心裡有數：「廠長，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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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你去忙吧。對了，小周在外面等你，今天方科長身體不舒服沒來，他帶你去技術科就位。」
林遠從廠長辦公室出來，果然看見周國強站在走廊里，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衝著他笑。
「林副科長，咱們走，去技術科。」
技術科在廠區中部的一棟二層小樓里，樓下是辦公室和繪圖室，樓上住著幾個單身技術人員，吃住都在樓里，也方便加班。
辦公室不大，攏共就擺了四張桌子，牆上掛著幾幅機械圖紙，角落裡堆著一些金屬樣品和量具。
昨天李大山已經指過他的工位了，就是靠窗那張。
今天桌面上又擺了一套嶄新的繪圖工具，還有一沓空白的圖紙，看著是早晨剛置辦好的。
「這是您的工位，昨天就收拾出來了。」周國強指了指靠里的另一張桌子。
「方科長坐那邊，他這兩天身體不舒服，在家歇著呢。」
林遠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摸了摸那套嶄新的繪圖工具，看得出來，是有人特意為他準備的。
「小周，咱們廠現在主要生產什麼？」
「眼下主要是農機配件，還有一部分礦山機械的零件。」
周國強翻開筆記本，如數家珍，「拖拉機配件、水泵葉輪、礦山用的破碎機齒板……」
「另外還有一些零散的軍需訂單，主要是炮彈殼，現在數量不大，但是一直有在做。」
「炮彈殼的良品率，你昨天說大概五六成？」
「保守估計。」
周國強壓低聲音，「報廢率一直居高不下，方科長也沒少想辦法，但設備太老了，精度跟不上，加上工人手藝參差不齊……」
「行，我大概知道了。咱再去機加工車間轉轉，我想先認認人。」
機加工車間是廠里最大的車間，有兩百多號人，幾十台工具機一字排開，看著頗具氣勢。
林遠走進去的時候，工人們都在埋頭幹活，很少有人抬頭看他。
他今天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工裝，這是周國強昨兒幫他從庫房領的，胸口還別著「技術科」的小牌子。
這樣走在車間裡，倒也沒人覺得突兀。
周國強在旁邊給他介紹，哪個工段是幹什麼的，哪個師傅手藝好，哪個工具機是最近新修過的。
林遠一邊聽一邊點頭，目光快速掃過每一台工具機，腦子裡的信息不斷累積。
走到車間最裡頭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
那人正蹲在一台老式車床旁邊調刀架，他穿著一件油漬斑斑的工裝，把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兩條精瘦結實的胳膊，手上的動作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從容感。
周國強看到林遠的視線，為他介紹起來：「那位是陳鐵柱陳師傅，他可是廠里的八級鉗工。」
周國強湊到林遠耳邊說：「全廠手藝最好的老師傅，沒有之一，有些零件，全廠只有陳師傅能做得出來。」
林遠心裡一動。
八級鉗工，在這個年代，那可是頂尖技術人才的稱號。
他前世在軍工企業幹過，知道八級鉗工意味著什麼。
那是在沒有數控工具機的年代，靠手工就能把公差做到頭髮絲級別的存在。
他走過去，在陳鐵柱旁邊蹲了下來。
「陳師傅，您好，我是林遠，新來的技術科副科長。」
陳鐵柱手上沒停，只是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林副科長你好。」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我這兒正調刀呢，乾的都是粗活，別弄髒了您的衣服。」
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顯，『我忙著呢，沒空招呼你。』
林遠笑了笑，也不在意。
「沒事，陳師傅您忙您的，我就是過來認認人。」
「以後工藝上有什麼問題，免不了要向您請教。」
陳鐵柱這才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目光多停留了兩秒，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請教不敢當。」他低下頭繼續調刀架，「我就是個幹活的，技術上的事，還得看你們這些讀書人。」
這話里稍微帶著點刺，林遠也不惱，笑了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前世也跟這種老師傅打過交道，知道他們的脾氣。
尤其是對於那些『空降』的年輕幹部。
在他們眼裡，學歷就是一張紙，真正值錢的東西，是人手上的活。
「林科長，您別介意，陳師傅就這麼個脾氣。」
周國強趕緊在旁邊打圓場，「他對誰都這樣，不是針對您一個人。」
「我知道，老師傅嘛，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氣，正常。」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陳鐵柱的背影。
他還在不緊不慢地調著刀架，動作精準穩定，看著就是一台精密的人形工具機。
一個上午下來，廠里六個車間走了三個，人認了個七七八八，林遠心裡也大概有了底。
中午回到技術科的辦公室，他關上門，在桌前坐下。
他拿起一支鉛筆，在空白圖紙背面寫了幾個字： 彈殼良品率。
然後在下面畫了幾道線，分別寫著：原材料、模具、工藝。
五六成的良品率，確實太低了。
軍工廠造炮彈殼，一半以上都是廢品，這要是趕上前線急需，那就是耽誤事。
這個問題，他必須解決得漂亮。
他一個斯坦福回來的留學生，剛到廠就把最大的技術難題給啃下來，才能真正站穩腳跟。
至於從哪兒下手…… 他在心裡過了一下，從不到50%干到75%。
原材料、模具、工藝，這三塊硬骨頭，從哪塊先啃呢？
他思考了片刻，心裡有了主意。
李大山坐在一張老舊的木桌後面，桌上正中央放著一個筆記本，邊上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他看見林遠進來，咧嘴一笑，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遞了過來。
「小林，你的任命，部里昨天連夜批下來的。」
林遠雙手接過來，低頭一看，上面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末尾還蓋著大紅公章：
「茲任命林遠同志為八級工程師，兼任華北機械廠技術科副科長，協助方維國同志分管工藝改進與技術攻關工作。」
「月薪九十元整。即日起生效。」
林遠看著這個任命，心裡大概有數了。
技術科科長是方維國，留德的老工程師，昨天才剛見過面。
讓他作為一個副科長專門分管工藝改進，意思很明白，就是培養他接方維國的班的。
廠里知道他年輕，直接壓太重不合適，但又指望他解決實際問題。
這個位置，其實剛剛好，干好了，往上走順理成章，干砸了，也有的是理由搪塞。
李大山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喝了口缸子裡的水，慢悠悠地說道：
「方科長身體不好，老毛病了，胃病加哮喘，一年裡頭有大半年都在吃藥。」
「工藝這塊，他早就想找人分擔了，可一直沒合適的技術人員。這不，你來了正好，幫他多擔待點。」
「頭三個月，你別的不用管，先下車間摸摸底，熟悉熟悉環境就行。」
李大山放下搪瓷缸子，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以副科長的身份去，哪個車間不配合你工作的，你直接來找我。」
頓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方科長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會配合你的，放心吧。」
「有什麼不懂的，也可以問他，他幹了二十多年技術，肚子裡還是有不少貨的。」
林遠心裡有數：「廠長，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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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你去忙吧。對了，小周在外面等你，今天方科長身體不舒服沒來，他帶你去技術科就位。」
林遠從廠長辦公室出來，果然看見周國強站在走廊里，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衝著他笑。
「林副科長，咱們走，去技術科。」
技術科在廠區中部的一棟二層小樓里，樓下是辦公室和繪圖室，樓上住著幾個單身技術人員，吃住都在樓里，也方便加班。
辦公室不大，攏共就擺了四張桌子，牆上掛著幾幅機械圖紙，角落裡堆著一些金屬樣品和量具。
昨天李大山已經指過他的工位了，就是靠窗那張。
今天桌面上又擺了一套嶄新的繪圖工具，還有一沓空白的圖紙，看著是早晨剛置辦好的。
「這是您的工位，昨天就收拾出來了。」周國強指了指靠里的另一張桌子。
「方科長坐那邊，他這兩天身體不舒服，在家歇著呢。」
林遠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摸了摸那套嶄新的繪圖工具，看得出來，是有人特意為他準備的。
「小周，咱們廠現在主要生產什麼？」
「眼下主要是農機配件，還有一部分礦山機械的零件。」
周國強翻開筆記本，如數家珍，「拖拉機配件、水泵葉輪、礦山用的破碎機齒板……」
「另外還有一些零散的軍需訂單，主要是炮彈殼，現在數量不大，但是一直有在做。」
「炮彈殼的良品率，你昨天說大概五六成？」
「保守估計。」
周國強壓低聲音，「報廢率一直居高不下，方科長也沒少想辦法，但設備太老了，精度跟不上，加上工人手藝參差不齊……」
「行，我大概知道了。咱再去機加工車間轉轉，我想先認認人。」
機加工車間是廠里最大的車間，有兩百多號人，幾十台工具機一字排開，看著頗具氣勢。
林遠走進去的時候，工人們都在埋頭幹活，很少有人抬頭看他。
他今天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工裝，這是周國強昨兒幫他從庫房領的，胸口還別著「技術科」的小牌子。
這樣走在車間裡，倒也沒人覺得突兀。
周國強在旁邊給他介紹，哪個工段是幹什麼的，哪個師傅手藝好，哪個工具機是最近新修過的。
林遠一邊聽一邊點頭，目光快速掃過每一台工具機，腦子裡的信息不斷累積。
走到車間最裡頭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
那人正蹲在一台老式車床旁邊調刀架，他穿著一件油漬斑斑的工裝，把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兩條精瘦結實的胳膊，手上的動作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從容感。
周國強看到林遠的視線，為他介紹起來：「那位是陳鐵柱陳師傅，他可是廠里的八級鉗工。」
周國強湊到林遠耳邊說：「全廠手藝最好的老師傅，沒有之一，有些零件，全廠只有陳師傅能做得出來。」
林遠心裡一動。
八級鉗工，在這個年代，那可是頂尖技術人才的稱號。
他前世在軍工企業幹過，知道八級鉗工意味著什麼。
那是在沒有數控工具機的年代，靠手工就能把公差做到頭髮絲級別的存在。
他走過去，在陳鐵柱旁邊蹲了下來。
「陳師傅，您好，我是林遠，新來的技術科副科長。」
陳鐵柱手上沒停，只是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林副科長你好。」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我這兒正調刀呢，乾的都是粗活，別弄髒了您的衣服。」
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顯，『我忙著呢，沒空招呼你。』
林遠笑了笑，也不在意。
「沒事，陳師傅您忙您的，我就是過來認認人。」
「以後工藝上有什麼問題，免不了要向您請教。」
陳鐵柱這才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目光多停留了兩秒，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請教不敢當。」他低下頭繼續調刀架，「我就是個幹活的，技術上的事，還得看你們這些讀書人。」
這話里稍微帶著點刺，林遠也不惱，笑了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前世也跟這種老師傅打過交道，知道他們的脾氣。
尤其是對於那些『空降』的年輕幹部。
在他們眼裡，學歷就是一張紙，真正值錢的東西，是人手上的活。
「林科長，您別介意，陳師傅就這麼個脾氣。」
周國強趕緊在旁邊打圓場，「他對誰都這樣，不是針對您一個人。」
「我知道，老師傅嘛，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氣，正常。」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陳鐵柱的背影。
他還在不緊不慢地調著刀架，動作精準穩定，看著就是一台精密的人形工具機。
一個上午下來，廠里六個車間走了三個，人認了個七七八八，林遠心裡也大概有了底。
中午回到技術科的辦公室，他關上門，在桌前坐下。
他拿起一支鉛筆，在空白圖紙背面寫了幾個字： 彈殼良品率。
然後在下面畫了幾道線，分別寫著：原材料、模具、工藝。
五六成的良品率，確實太低了。
軍工廠造炮彈殼，一半以上都是廢品，這要是趕上前線急需，那就是耽誤事。
這個問題，他必須解決得漂亮。
他一個斯坦福回來的留學生，剛到廠就把最大的技術難題給啃下來，才能真正站穩腳跟。
至於從哪兒下手…… 他在心裡過了一下，從不到50%干到75%。
原材料、模具、工藝，這三塊硬骨頭，從哪塊先啃呢？
他思考了片刻，心裡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