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滿目瘡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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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車徹底開出港口之後,林遠才真正見識到什麼叫「百廢待興」。

  一路上都是坑坑窪窪的土路,卡車顛得跟篩糠似的。

  林遠坐在車斗里,屁股底下墊的棉被根本不管用,每過一個坑就得被彈起來半尺高,感覺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出來了。

  他雙手死死抓著車廂板,牙齒咬得咯咯做響,心想這要是在上輩子,這路況早被投訴到交通局了。

  趁著不顛簸的間隙,他扒著帆布縫隙往外看,越看心裡越沉。

  沿途的景象跟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又跟他想像中的完全一樣。

  路兩邊是一片片的農田和荒地,莊稼稀稀拉拉的,一看就營養不良,黃不拉幾的半死不活。

  田埂上偶爾有個老農彎著腰鋤地,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褂子,草帽破得更是只剩下了半個圈。

  路上經過的幾個村子,清一色的土坯房,黃泥牆上糊著乾草,屋頂上也都是蓋的茅草。

  有些牆根底下還蹲著幾個老人和孩子,穿得破破爛爛的,臉也曬得又黑又紅。

  看見卡車過來,孩子們呼啦啦跑出來,追著卡車使勁揮手,臉上笑得燦爛。

  更觸目驚心的是那些戰爭留下的痕跡,路過一個鎮子的時候,林遠看見路邊有一大片廢墟。

  斷壁殘垣東倒西歪,焦黑的磚牆布滿了彈孔,像是被機槍掃射過的,最裡邊還有半截煙囪歪在廢墟里,上面爬滿了藤蔓。

  廢墟旁邊的空地上,有人搭了個窩棚,用破鐵皮和草蓆湊合著圍了一圈,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一個女人蹲在窩棚門口生火,煙燻得她直咳嗽,旁邊還有一個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打滾。

  這就是戰後的華國。

  林遠默然。

  他上輩子在書本上學過「一窮二白」這個詞,那時候覺得不過只是個形容詞,是歷史課本上乾巴巴的幾行字。

  現在親眼看著才知道,這四個字到底有多沉重。

  1950年的華國,剛打完幾十年的仗,可以說整個國家幾乎都被打成了篩子。

  工業體系幾乎為零,連釘子都得叫「洋釘」,火柴都得叫「洋火」,煤油叫「洋油」,布叫「洋布」。

  什麼加個「洋」字,意思就是自己造不了,得靠進口才行。

  他一個學機械的,最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沒有完整的工業鏈,意味著什麼工具機都造不出來;造不出工具機,就意味著什麼工業都搞不起來。

  這是個死循環,而打破這個死循環,需要的是幾代人前赴後繼的拼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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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輩子他看過那些老一輩工業人的事跡,在一窮二白的條件下,硬是憑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把一個農業國干成了工業國。

  如今他自己站在這片土地上,才真正體會到那股勁頭有多難。

  卡車經過一段被炸毀的鐵路橋,橋墩斷了一半,鋼樑扭曲成一團廢鐵,橫七豎八地架在河面上。

  河水從斷裂的橋墩下流過,沖刷著鏽蝕的鋼筋。

  旁邊有人用木頭搭了座便橋,搖搖晃晃的,走上去吱呀作響。

  林遠看著那座斷橋,心想這要修復起來得多少鋼材、多少人工?


  戰爭的創傷,從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癒合的。

  不過話說回來,老百姓臉上的表情倒是讓他意外。

  每經過一個村子,都有人衝著卡車招手。那些人穿得破破爛爛的,有些孩子連鞋都沒有,直接光著腳丫子踩在土裡。

  但臉上的笑容是實打實的,是發自心底的那種。

  有個小丫頭大概五六歲,扎著兩個羊角辮,臉蛋髒兮兮的,衝著卡車使勁揮手,露出缺了門牙的嘴笑得燦爛,旁邊的大人也跟著笑。

  林遠看著那張笑臉,心裡某個地方被戳了一下。

  這年頭的老百姓是真的窮,但也是真有盼頭。

  解放了,仗打完了,分了田,日子總算有了奔頭。

  這種樸素的希望,是他在上輩子那個物質豐裕的年代裡很少感受到的。

  上輩子的人什麼都有,反倒愁眉苦臉的多,整天抱怨房貸車貸996。

  這年頭的人什麼都沒有,反而眼睛裡有光,身上有一種使不完的勁兒。

  林遠把腦袋靠在車廂板上,開始認真盤算自己的處境。

  原主的斯坦福學歷是硬通貨,在這個文盲率高達百分之八十的年代,他就是妥妥的高級知識分子。

  他上輩子在軍工企業幹了六年技術活,雖然設備天差地別,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再加上他還是個軍迷,對二戰到冷戰時期的武器裝備發展史如數家珍,哪些技術路線走得通,哪些又走了彎路,他心裡門兒清。

  更重要的是,他有系統。

  這才是他最大的底氣。

  但也有一些隱患。

  原主的記憶他只繼承了一部分,很多具體的專業細節對不上。

  萬一有人考教他斯坦福學過的具體課程、某位教授的名字,他答不上來露了餡,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1950年的政治環境他說不清道不明,但「特務」兩個字他可忘不了。

  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冒充歸國留學生,要是被查出來,輕則趕出工廠,重則……他不敢往下想。

  總結下來就是:有底子,有外掛,但絕對不能飄。

  進廠之後,最好先低調觀察,摸清楚情況再說。

  「既然來了,那就好好干吧。」林遠自言自語,聲音很快就被發動機的轟鳴淹沒了。

  卡車又在路上顛了半個多鐘頭,終於拐上了一條稍微平整點的碎石路。

  路的兩邊開始出現圍牆和廠房的輪廓,煙囪冒著白煙,隱隱約約能聽見機器的轟鳴聲。

  小趙從駕駛室探出頭來喊:「林遠同志,我們快到了!前面就是華北機械廠!」

  林遠精神一振,扒著車斗邊緣站起來,往前張望。

  遠處,一座灰撲撲的大門出現在視野里,門柱上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華北機械廠」。

  門口站著好幾個人,排成了一溜兒,像是在等什麼人。

  卡車緩緩駛近,那群人的面貌也越來越清晰。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山裝,雙手背在身後,頗有些領導風範。

  這應該就是廠長了。

  他身後站著七八個人,有穿工裝的,也有穿中山裝的,還有兩個小姑娘手裡舉著兩面小紅旗,在風裡抖得嘩啦啦的響。

  林遠沒想到居然是這種陣仗。

  他原以為到了就是自己拎著包裹去傳達室報到,哪知道廠里還專門組織了人迎接。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西裝上的灰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儀表,讓自己看起來更有知識分子的派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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