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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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衡那雙淡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戚麃那小子,竟敢回絕他。

  推三阻四的不讓那丫頭過來,可偏偏又讓人日日提著食盒出宮。

  這御膳房的飯他倒先緊著外頭了。

  行,他唇角忽然極輕地勾了一下。

  人啊,他可以慢慢等。

  但這飯可不能白「吃」啊。

  ……

  馬車到了宮門,戚麃快步回到值房。幾步走到水盆前,銅盆里的水早就涼透了,他一頭紮下去,把整張臉浸進冰水裡。

  冰涼的觸感從四面八方湧來,耳朵里嗡地一響,像有什麼被硬生生壓回去。

  他屏著氣,直到胸口那股翻騰的熱意一點點退下去,才猛地抬起頭。

  水珠四濺,沿著挺直的鼻樑和鋒利的下頜一路往下,砸在衣襟上。

  他整個人濕漉漉地站在那兒,低著頭,雙手撐著銅盆邊沿,看那一滴一滴的水順著鼻尖砸進面盆里,

  又深吸了一口氣,心跳漸漸壓下去了

  他抓起旁邊一塊半舊的巾子,在臉上草草按了兩下。

  走到銅鏡前,那雙被冷水浸得眉眼愈黑愈深,烏青的鬢髮濕漉漉地貼在兩頰,越發襯得那張臉清雋而鋒利。

  「戚麃啊」他盯著鏡中的自己,低低地罵了一聲:

  「你什麼時候,叫一個丫頭片子弄得這樣狼狽。」

  他將額前被水浸濕的髮絲往後一撩,露出髮際邊角上一道極淡的舊疤。

  那疤痕不深,顏色已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每次沾了水,就會泛出一點淺淺的白。

  這是他剛入宮時,被幾個太監按在雪地里磕出來的。

  那年他八歲,因餓得受不了,從灶房順了半塊冷餅,被逮著了。

  管事太監叫人把他按在洗衣的青石板上,拿搗衣杵往他頭上敲。可一杵偏了,擦著額角砸下去,血把他半隻眼睛都糊住了。

  他趴在雪地里,血混著雪水,流進他的衣領里。疼得渾身打顫,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因為他知道哭是沒用的,只會罰的更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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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才一步步爬,無論用什麼手段,什麼笑臉,只要能站在最高的地方,他樂意物盡其用,犧牲一切。

  可方才,金多銀只是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他就慌得連披風都差點被門檻絆掉。

  這不像他。這太不像他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要把什麼不該有的東西從身體裡擠出去。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他怕金多銀。

  他怕的不是她這個人,是怕她那種渾然不覺又毫無保留的溫柔。

  正是這種「溫柔」,讓他慌了。

  活了二十多年,從那個被按在青石板上挨打的小孩,到如今的尚膳監掌印。

  見過的人、經過的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他擅長的是交易,是猜心,是笑裡藏刀,給人一分好再討回三分利。

  早就習慣了把自己包裹得滴水不漏,習慣了對誰都是笑,心裡始終端著算計。

  可金多銀不一樣,她能讓自己那些引以為傲的城府,在她面前都成了多餘的擺設。

  她不需要他用那些,只需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邊,都能讓他覺得心被攥住了。

  這才是他最怕的。

  那丫頭會變成他的軟肋。

  到那時,任誰拿捏住她,便能要挾到他。

  讓他把自己好不容易爬出來的路,一寸一寸地讓出去。

  這簡直比殺了他還可怕。

  「不能……」他甩了甩頭,聲音低得幾乎是從喉里逼出來的,

  「若真有那一天,我寧願把她推開,推得遠遠的。畢竟,人吶……」

  他自嘲般的輕笑一聲:

  「終究是自私的。而我戚麃,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他慢慢直起身,把濕透的衣襟攏好,面色早已恢復如常。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雙喜急促的喊聲:

  「乾爹!乾爹!剛宮裡傳皇上突然賞……」

  皇上賞舒衡溫泉別苑的消息,像一陣風似的刮遍了朝堂內外。

  明面上,自然是一片賀喜之聲。可暗地裡,不知多少雙眼睛紅了。

  內閣幾位閣老在值房裡喝茶時,便有人拈著鬍鬚,狀似無意地提起:

  「西苑那處溫泉,先帝當年耗費甚巨,引活水入池,冬日裡暖如三春,景致極佳。可惜荒廢多年,如今倒是有了新主,也算是物盡其用,呵呵。」

  另一人接口,語氣也酸溜溜的:

  「舒公公本來就聖眷優渥,哪是一處溫泉可比。我等為朝廷鞠躬盡瘁,到頭來,還不如一個內侍得陛下歡心。」

  「慎言。」

  張閣老輕咳一聲,瞥了說話之人一眼,只是那眼底也沒什麼溫度:


  話雖如此,可那份不忿卻在裊裊茶煙里瀰漫開來。

  這些科舉出身,熬白了頭才擠進內閣的讀書人,骨子裡終究瞧不起閹宦。

  從前不過是個伺候人的奴才,如今倒好,一個太監竟得了他們或許一輩子都求不來的恩賞。

  這算什麼?他們寒窗苦讀幾十年,到頭來,倒讓個淨了身的人踩到了頭上。

  而後宮,便更不太平了。

  與長春宮那位囂張跋扈的蔣貴妃不同,瑞安宮的德妃,素來是出了名的溫婉賢淑。

  可這一回,聽到這消息,她差點把手中的茶盞砸了。

  她本是靖遠侯的嫡女,入宮三年,容貌昳麗,雖不似蔣貴妃那樣聖寵不衰,卻是近年皇上頗為寵愛的妃子,恩澤不斷,風頭正盛。

  此刻,她正坐在暖榻上,鳳眸含煞,那雙塗著淡色蔻丹的手指死死掐著杯蓋,指節微微發白:

  「本宮求了三年。三年!皇上總說國庫吃緊,修莊子耗費大,讓本宮體諒。如今倒好,轉眼就賞給一個閹人了!」

  旁邊的大宮女春鶯忙上前,軟聲道:

  「娘娘息怒。皇上賞舒公公,只不過是因他這陣子差事辦得好。不然,哪能這樣順當?娘娘犯不著為這動氣,而傷了身子。」

  「得力?」德妃冷笑一聲:「他替皇上辦差當然得力。可本宮伺候皇上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倒好,就因輕飄飄一句話,把本宮心心念念的東西,給奪走了!?」

  這口氣,你叫她怎麼咽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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