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三六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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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多銀懵懵地坐下,把手伸了出去。

  舒衡垂眼看了看她的指尖,拿起一塊乾淨的濕帕子,先替她把指甲上沾著的泥漬一點點擦淨,動作輕柔嫻熟。

  金多銀盯著他那雙修長的手捏著帕子在她指間遊走,心裡泛起嘀咕:

  他這是做什麼?怎麼好端端地給她擦起手了?難不成嫌棄她手髒?

  舒衡把她的手指擦乾淨後,拿起案上一隻小瓷瓶,用竹籤從裡頭挑出一點花泥。

  那花泥的顏色比她調出來的淺得多,是那種淡香的藕粉色。

  他一手托著她的手指,一手拿著竹籤,將花泥細細地敷在她指甲上,薄薄一層,勻得極開,連邊邊角角都照顧到了。

  金多銀的眼睛越瞪越大。

  不是吧!他還真會做指甲?

  堂堂司禮監掌印,不僅會批摺子,連給姑娘染指甲這種活都會?

  正腹誹著,舒衡已經敷完了一根手指,又去挑下一根。

  他的動作極輕,竹籤落在指甲上像蜻蜓點水,可那花泥卻服帖得很,一點也沒溢到外頭。

  金多銀瞅著自己那幾根上面沾著花泥,卻沒有用葉子包裹的手指,忍不住小聲問:

  「老祖宗,您不包嗎?我娘給我做的時候是用葉子裹一晚上才上色的。」

  舒衡眼皮都沒抬,只專心在她大拇指上塗抹:

  「咱家這花泥里除了明礬,還加了白芨汁和少許冰片。塗上之後只需等上片刻,顏色自己就沁進去了,用不著包葉子。」

  金多銀聽得一愣一愣的,有點不敢置信:

  「這麼神奇?」

  舒衡沒接話,只是嘴角輕輕勾了一下。繼續給她敷另一隻手的指甲,偶爾指尖擦過她的指腹,帶起一陣輕癢。

  金多銀只覺得自己的手暖烘烘的,又有點發麻。

  他把她另一隻手的幾個手指也敷完,然後用帕子輕輕擦掉指甲上的花泥。

  隨著那些暗粉色的泥狀物被抹去,指甲上便浮現出一層極好看的淡粉色,像是新盛開的桃花瓣,粉得又軟又透。

  金多銀低頭看著自己的十根手指,把自己的手翻來翻去細看,嘴裡不禁喃喃道:

  「這也太好看了吧……比我娘做的好看多了。」

  舒衡沒理會她的感嘆,又拿起一旁的金箔,用竹籤輕輕一碾,金箔便搗成幾粒極小的碎片。

  他捏起金多銀左手的無名指,用竹籤沾了一丁點透明的花汁,點在她的指甲中央,然後將一小片金箔輕輕按上去。

  金箔貼得極正,像一片小小的金葉落在了粉色的花瓣上。

  他又如法炮製,在她右手的無名指上也點了一片。

  這波操作,簡直把金多銀的眼睛看直了,她從小隻見過娘和嬸子們染指甲,無非就是鳳仙花泥包一夜,染出來紅紅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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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見過把金子貼到指甲上的?

  「老祖宗,您怎麼連這個都會啊?」

  舒衡不緊不慢地擦拭著竹籤,語氣仍淡淡的:

  「從前在宮裡,常給太后娘娘做。太后喜歡新花樣,咱家便學著做了。」

  「哇哦——」金多銀拖長了調子,眼裡滿是驚嘆:

  「宮裡的娘娘們也太奢靡了吧,還往指甲上貼金子。」

  又低頭看著那兩片金箔,再看向舒衡,忽然又問:

  「那老祖宗,您這花泥又是從哪兒來的啊?這府里怎麼什麼都有。」

  舒衡擦拭竹籤的動作停了一拍。他垂下眼,將桌上的青瓷瓶一隻只蓋上,放回小匣子裡,語氣隨意得有些刻意:

  「以前宮裡剩的,擱著也是擱著,今日便宜你了。」

  金多銀嘿嘿一笑。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她的手指上,那幾片碎金隨著她手指的翻動忽閃忽閃的,她越看越喜歡。

  她忽然覺得,其實這次也不白來嘛。要是每次來都能得這好處,那她也不介意多往這府里跑幾趟。

  正傻笑著,喉嚨里那句「謝老祖宗。」剛冒出兩個字眼。

  就聽見一旁的舒衡早已來到書案旁,拿起她抄到一半的文書翻了翻,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才抄了這麼點?接著寫。」

  金多銀那張正美滋滋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

  宮裡,尚膳監外。

  戚麃剛吩咐完幾個採辦太監去核明日的食材單子,轉身便撞見一個身形瘦高的太監迎面走來。

  那人正是御馬監掌印汪珅,一雙三角眼裡總帶著幾分不耐煩的戾氣,宮裡人都知道他脾氣不好,除了皇上和舒衡,對誰都沒個好臉色。

  從前戚麃跟他打過招呼,他最多從鼻子裡哼一聲,鮮少給過好臉色。

  可這回不同了。他竟主動朝戚麃拱了拱手,話卻比以往熱絡了幾分:

  「戚公公,前幾日那幾匹軍馬可還夠用?不夠再說一聲,我那兒還扣著幾匹。」

  戚麃忙回了一禮,笑得溫和無害:

  「汪公公說笑了,那幾匹已夠用。尚膳監不過是送膳拉貨,哪敢再貪御馬監的東西。

  改日我做東,請汪公公小酌兩杯,答謝答謝。」

  汪珅隨即輕笑兩聲,伸手拍了拍戚麃的肩膀:

  「客氣什麼。我也就是看你平時不聲不響,難得朝兵部開口。如今宮裡誰不知道,戚公公在老祖宗跟前可是說得上話的人。」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壓得低了些:

  「往後御馬監要是有什麼難處,戚公公可得替兄弟在老祖宗跟前美言幾句。

  咱們這些人,說到底都是給主子跑腿的,但這宮裡,跑腿也分三六九等。

  戚公公是明白人,有些台階,一個人爬太慢,兩個人搭把手就快多了。」

  戚麃彎著眼笑了笑:

  「汪公公言重了,我哪能攀得上老祖宗的台階。不過是混口飯吃。」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明鏡似的。

  汪珅是什麼人?御馬監掌印,手裡攥著兵部撥來的軍馬和軍械採辦,眼中只有皇上和舒衡,平日裡連普通同僚的面子都不給。

  今日竟破天荒地跟他寒暄,不是在示好,就是在試探。

  是試探他跟舒衡的關係到底有多深?值不值得他汪珅下注?

  汪珅看了他一眼,只嘴角勾了勾,寒暄幾句後,便轉身走了。

  戚麃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他站在廊下,看著剛才消失的身影,忽然覺得胸口像壓了個大石,堵得他呼吸都不太順。

  他以前總覺得,做到尚膳監掌印就夠了,油水足,差事也不重。

  手底下幾十號人,帳上有的是銀子,比上不足,比下綽綽有餘。

  可今日汪珅那番話像根刺似的扎了進來。

  三六九等…..

  尚膳監掌印看似風光,說到底不過是個管飯的。

  御馬監能壓他,司禮監能罵他。

  他在這宮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以為早就想通了,財比權實在,權是刀口上的東西,今天得了明天就可能掉腦袋。

  可如今舒衡不過動動手指,幾百兩的舊帳就能挑起他的刺。

  果然,沒有權的財,如同案板上的肉,隨時都可以被人拿走。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幽深了幾分。

  剛拐過離教坊司不遠的宮巷,便聽見一陣吵鬧的爭執聲。

  「花公公,無論如何你都得給我個說法!那丫頭片子才過門半個月,我連手都沒碰呢,她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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