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擔我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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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多銀蹲在他腿邊,拳頭一下一下地落到膝蓋附近,捶了一會兒。

  又偷偷瞟向他,見他閉著眼,喉結微微滾動,似乎心情不錯。

  於是她膽子肥了一點,手上動作雖不變,嘴裡幽幽嘆了口氣:

  「唉。」

  戚麃沒睜眼。

  「唉——」她嘆得更長了些。

  「怎麼了?」

  得是嫌他少那二兩肉了!?

  「哥哥,」她歪著頭,語氣十分真誠:

  「你說你在宮裡當差這麼些年,怎麼腿上連塊腱子肉都沒有啊?

  我爹說,男人過了二十,腿要有肉才壓得住福氣。可你這腿……」


  金多銀對上那細長的雙眼,立刻改口:

  「你這腿骨相真好!清瘦修長,一看就是貴人相。」

  戚麃冷哼一聲,重新閉眼。然而沒過多久,腿上就換了個手法,在他膝蓋骨上下使勁掐捏,力道大得讓他皺起了眉。

  「你這又搞什麼名堂?」

  「疏通經骨,活血的。」金多銀一臉正色,

  「我爹唱戲站久了腿疼,我都是這麼給他揉的。哥哥你整日在宮裡伺候皇上,膝蓋指定也酸。」

  戚麃嘴角微微一抿。她這話聽著像是在拍馬屁,可又說的實在認真,竟讓他不知該罵還是該受。

  他別過臉去,只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其實,我覺得你什麼都好,就是笑起來有點瘮人。你要是笑得真一點,沒準皇上一高興,給你升官呢。」

  她一邊揉著,一邊小聲嘟囔。可說完便後悔了 ,怎麼自己沒把門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戚麃眼皮一掀:「我已經管著尚膳監,再升是想讓我去司禮監?」

  金多銀好奇看他:「司禮監是幹啥的?」

  見她一臉真誠發問,戚麃竟難得噎住了。

  他揉了揉眉心,從椅背撐起身子:「行了。我回宮了,你給我老實待著。」

  他說完便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若是再讓我知道你又開嗓,」他眼尾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我就親自給你潤嗓。」

  金多銀連忙點頭,見那扇門合上,才長長吐了口氣,癱坐在凳子上,揉著發酸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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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虧我反應快…」

  戚麃踏出院門後,腳下又頓了頓,果真沒啥動靜了。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想起她那句「沒腱子肉」,牙根微微發酸。

  這丫頭真是膽肥了,方才唱劈那一下,擺明就是故意的。

  還說他笑得瘮人,她懂個屁!這叫城府。

  小丫頭真沒見識。

  他嫌棄的搖了搖頭,可嘴角的弧度卻不自覺揚起,又很快壓平。

  罷了,下回再收拾她。

  尚膳監值房。

  戚麃剛踏入,雙喜便迎上來,替他解了外袍,沏好一盞茶擱在手邊,地生道:

  「乾爹,那事兒辦妥了。」

  戚麃掀開茶蓋,吹了吹浮葉:「乾淨麼?」

  「井欄年久失修,昨兒又下了雨,腳底打滑也是常事。」雙喜垂著手,

  「等撈上來,宮正司那邊驗過,也就是個意外。」

  戚麃唇角浮起一點笑意,沒說什麼。

  雙喜卻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乾爹,還有一事。方才老祖宗身邊的周順來傳話,說請您過去一趟,到司禮監後院。」

  戚麃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後院。」他重複了一遍,「不是值房?」

  「是,周順特意說了,是後院。」

  戚麃將茶盞擱下,臉上神色不變,眼底卻沉了幾分。

  司禮監後院是舒衡住著,不是議事的地方。

  請他去那,多半不是公事。

  「走吧。」

  穿過幾道宮巷,進了司禮監后角門。這地方他不陌生,當年拜在舒衡門下時,沒少在這兒端茶倒水。

  雙喜被留在門外,戚麃獨自跨進後屋。

  屋內正中立著一架紫檀屏風,屏風後透出模糊的人影。

  手裡不急不慢地轉著兩顆鐵球,咯啷咯啷的,像在計數著什麼。

  而屏風前的青磚地上,則擱著一擔水桶。桶邊洇著一小片水漬,尚未乾透。

  戚麃掃了那水漬一眼,垂下眼帘,躬身行禮:

  「徒兒給師傅請安。」

  屏風沒有回應,唯有那鐵球的碰響聲。

  一個比他年長點的太監無聲地從屏風後退了出來,此人正是周順,也是戚麃的師兄。

  他路過戚麃身側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長。

  戚麃眯起他慣有的笑意,沖他微微一笑。

  空氣里浮著檀香,還混著一絲極淡的水腥味。

  「戚麃啊。」終於從屏風後響起,伴著一聲茶盞擱下的清響:

  「今兒一早,有人在宮外的井裡撈上個人。都已經泡發了,經查說是尚膳監的?」

  戚麃笑容依舊,只微微抬起頭:

  「是,徒兒也剛得著信。叫小祿子,上月從惜薪司調來的。昨兒去宮外送酒,夜裡沒回來,今早才在井裡尋著。已報宮正司了。」

  「可惜了。」舒衡聲音平淡,「上月剛調來,也是個齊全孩子。」

  戚麃沒有接話。

  鐵球旋轉的聲音越來越急,在寂靜的堂屋裡滾成一道緊促的調子。

  「你如今手下人多,雜事也多。尚膳監管著宮裡的嘴,嘴這東西,最要緊也最不要緊。用好了,能傳話。用不好……」

  鐵球「鏘」地碰出一聲脆響,

  戚麃的目光落在那水桶上。

  「能嗆死。」

  戚麃微微俯身:「師傅教訓的是。」

  他臉上的笑意紋絲不動,語調柔和:

  「小祿子這事兒,是底下人疏忽了。回去我就吩咐,以後送酒的差事,多配兩個人,絕不讓一個人走夜路。」

  屏風後沉默了片刻,只聽那鐵球又「咯」地轉動了:

  「一個太監,死了也就死了。只是那口井,是早年太后賜過名的,宮裡頭逢大典祭祀,

  打水都要從那兒取。如今倒好,接二連三的往裡頭掉人,污了井不說,若叫皇上知道,

  你說,該是你擔待,還是我擔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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