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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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子婪人呢?」他問。

  「被同行的李大人扶起來了,正往這邊來,說是……說要向老祖宗討個公道。」周順小心道。

  「公道?」舒衡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讓他進來吧。」

  不多時,花有容一瘸一拐地進來了,他換了件嶄新的靛藍官袍,可頭髮還是半濕的,幾縷碎發狼狽地貼在額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說不清是疼的還是氣的。

  一見舒衡便哭喪著臉:

  「老祖宗!您可得給我做主啊!那個金多銀,她、她竟敢在您府上對我動手!這成何體統!」

  舒衡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語氣平和:

  「傷著哪兒了?可還要緊?」

  「小腿骨疼得厲害,怕是青了!」花子婪捲起褲腿,果然一片紅腫,看著確實有些嚇人。

  「周順,去拿些上好的活血化瘀膏來,給花公公。」舒衡吩咐完,才看向花有容,緩聲道:

  「那丫頭是野慣了,不懂規矩。戚皰疏於管教,咱家也有責任,今日原是想磨磨她的性子,看來還是不夠。」

  花子婪原本攢了一肚子的火,被他這番不輕不重的話一堵,也不好再發作。只能揉著小腿悻悻道:

  「老祖宗言重了,是那丫頭忒不識抬舉。」

  「罷了,跟個小丫頭計較什麼。」

  舒衡擺擺手,目光落在他身後那兩名官員以及他們帶來的幾位美人上:

  「這幾位是……?」

  其中一名官員連忙上前,躬身行禮,滿臉堆笑:

  「下官李淳,現任戶部員外郎,拜見舒公公。久仰公公威名,一直無緣拜會,今日幸得花公公引薦,特備薄禮,另、另尋了幾位善解人意的姑娘。」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覷著舒衡的臉色,試探著往下說:

  「這幾位姑娘皆是清白出身,知書達理,精於音律,也擅於女紅,盼能留在府中,為公公解憂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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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得含蓄,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舒衡目光淡淡掃過那幾位女子,確實個個都比金多銀模樣更出挑,身段也更豐腴。

  幾個女子被他的目光掃過,紛紛低下頭,臉頰上泛起淡淡的紅暈。甚至有一兩位的儀態氣質,瞧著確像是小戶閨秀。

  他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了權衡。

  李淳是戶部的員外郎,官階不高,品級不過從五品,但位置卻卡在戶部的咽喉上,眼下朝中幾派明爭暗鬥,這個人雖不算什麼大棋,可戶部的門路留著總有用處。

  至於花子婪,方才已用藥膏和好話安撫過了,此刻不宜再駁。

  「李大人有心了。」舒衡臉上露出禮貌的笑意,「這幾位姑娘,瞧著都是蕙質蘭心的。」

  李淳和花子婪面色一喜。

  卻聽舒衡接著道:

  「只是咱家這府里規矩嚴,人也雜,怕委屈了幾位姑娘。這樣吧咱家在城西的攬月樓和聽泉閣,正缺些伶俐人幫手。

  周順,安排馬車,送幾位姑娘過去,讓管事的好好安置,不可怠慢。」

  攬月樓、聽泉閣皆是舒衡名下專接待達官顯貴、皇親國戚的酒樓。

  說送去做「幫手」,實則如何,在場幾人心知肚明。

  那幾位女子臉色微微發白,卻不敢作聲。

  李淳笑容僵了僵,隨即又堆起更殷勤的笑,連聲道:

  「公公安排得極是!極是!」

  花子婪也連忙附和:「老祖宗仁慈,給她們尋了好去處。」

  舒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不在多言。周順便引著李淳和那幾位女子退了出去。

  花子婪見舒衡收下了人,想著事情也算辦妥,又說了幾句奉承話,才一瘸一拐地告退離開。

  暖閣又重歸寂靜。

  舒衡獨自坐著,手中兩顆鐵球咯啷咯啷地轉。方才花子婪捲起褲腿時那紅腫的傷處,他看得分明,那一腳踹得著實不輕

  那丫頭,看著乖順,急了竟會咬人。

  他眼前忽然閃過金多銀那雙瞪圓了的杏眼,還有她強裝鎮定卻又掩不住慌亂的種種情態。

  真是一團沒什麼章法,卻又鮮活的影子。

  比那些低眉順目的「美人」,似乎……

  他打住思緒,端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

  不過是戚麃屋裡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兒罷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夜色如墨,只有檐下幾盞燈籠映出一小團昏黃的光暈。遠處似乎有馬車聲隱隱傳來,大約是送那些姑娘去酒樓的車。

  這四方天地,來來去去,不過都是各取所需的交易。

  「老祖宗,」身後傳來周順的腳步聲。

  「李大人還送了幾箱禮來。」

  舒衡有些不耐煩,這點小事也值得專門稟報:「擱庫里吧。」

  周順應了一聲「是」,人卻沒走,臉上掛著為難的神色,舒衡瞥了他一眼。

  他苦著臉,腰彎得更低了:「老祖宗,庫房……庫房實在擱不下了。」

  舒衡眉頭一皺,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怎麼可能?」

  「奴才……不敢撒謊,老祖宗若不信……可親自去瞧……」周順的聲音越說越小。

  舒衡一言不發地邁步往庫房走去。推開庫房的門,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的庫房,說是庫房,實則是一連三間的寬敞屋子。

  從裡到外塞得滿滿當當。紫檀多寶閣上早已沒有空位,南海珍珠串成的帘子、西域來的整塊白玉屏風斜靠在牆上,被前頭堆的幾卷前朝字畫擋住了大半。

  各色名貴瓷器從架子上漫到地上,大大小小的錦盒摞成小山,連過道都只容一人側身而過。

  送禮的人太多,東西只進不出,如今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他目光掃過那擁擠的景象,臉上沒什麼表情。

  忽地,他瞥見角落有一個樟木箱子占地頗大,半開著蓋,裡頭似乎沒什麼貴重東西。

  「那是什麼?」

  管庫的小太監忙上前躬身道:

  「回老祖宗,那是……一些舊衣物。」

  舒衡走過去瞧了下。裡頭確是一些舊衣裳,料子普通,顏色也黯淡了,疊得整整齊齊,卻透著一股陳年氣息。

  「既是用不著的舊物,還留著占地方做什麼?」他淡淡道,「處理掉。」

  小太監卻沒有立刻應聲,反而「撲通」一聲跪下了,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聲音發顫:

  「老祖宗,這、這是……沈姑姑的東西。」

  沈姑姑。

  他的動作頓了一瞬。

  那是他曾經的對食。

  同一批入宮的女官,後來搭夥做了對食,算起來也有十來年。三年前病死了,這些東西便一直收在庫房最深的角落裡,他也從沒過問,也從沒人敢動。

  空氣靜了片刻。

  「死了三年了,留著這些晦氣東西做什麼?」舒衡聲音依舊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該燒的燒,該扔的扔。還需咱家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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