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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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茶盞往案上一擱,茶水晃出來濺在桌面上,他也不擦。窗外的晨光正好,照在他那隻握過她胳膊的手上。

  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捻了一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她袖口布料的觸感,粗粗的,就是洗得軟了,帶著一點皂角的清氣。

  他捻了捻,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霍地站起來,把那隻手背到身後,在屋裡踱了兩步。

  她身上那件水藍的裙子,料子他認得,是戚麃去年從江南織造局弄來的那匹軟綢,當時戚麃還笑眯眯地說「留著給人做衣裳」,他當時還嗤了一聲,說「你那院子連只母貓都沒有,留著給誰做衣裳?」。

  哼,原來是用在這兒了。穿得那麼素,簪著那支白玉蘭,從頭到腳都是戚麃的品味。

  土不拉幾的……

  他停在窗前,抬手撥了一下竹簾。竹片相撞,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讓他想起方才替她擦墨跡時,她的臉被他捏在手裡,軟極了。

  那雙杏眼圓溜溜地瞪著他,墨點子從鼻樑橫到耳根,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點濕紅的舌尖。

  他把竹簾又撥了一下,響聲比方才更大,像是要把那個畫面從腦子裡震出去。

  那丫頭,論漂亮,他見過太多漂亮姑娘了。金多銀擱在那些人裡頭,頂多算個清秀。

  可她身上有種東西,是他在這宮裡很少見到的,說不上來,硬要形容的話,大概是「鮮活」,還是「拙」?

  不是裝出來的笨拙,是那種明明很認真、卻總是把事情搞砸的拙。

  讓人想發火,結果又發不起來。

  他舒衡閱人無數,哪個在他面前不是戰戰兢兢、就連戚麃在他跟前,那副溫潤的面具也戴得滴水不漏。

  可這丫頭,說怕也怕,說跪也跪,可跪完了還照樣能笑著問些不搭邊的。

  戚麃把她送過來,無非是想在他身邊安一雙眼睛,他心知肚明。

  他留她,也不過是想從她身上套些關於戚麃的動向,想著能給戚麃做小媳婦,那心思得有多精啊!

  可接觸下來,他反倒吃不准了。

  她若真是個心機深的,就不會當眾承認自己撬牆出逃;可她若真是個傻的,又怎麼能三天之內翻案自救、還歪打正著養出三色海棠?

  她每一件事都做得不按常理,每一步都踩在他意料之外。

  要麼她藏得太好,要麼她根本就是傻人多福!

  他把手從竹簾上收回來,袖口掃過案角,不小心碰掉了一張紙。彎腰撿起來,是今早抄壞的那張《心經》,墨跡未乾就被他揉皺了,上面寫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把紙團又揉了一遍,丟進了紙簍里。

  「老祖宗,該用午膳了。」

  門外傳來周順的聲音。舒衡收斂了面上所有神色,推門而出,淡淡問了一句:

  「那丫頭還在暖閣?」

  周順躬身答道:「還在呢,奴才方才路過時瞧了一眼,金姑娘正對著硯台發呆,也不知在想什麼。老祖宗,午膳是擺在花廳還是……」

  「擺暖閣。」舒衡打斷他,又淡淡補了句,「加一副碗筷。」

  周順應聲退下,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嘖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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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祖宗平日裡連戚麃來了都未必留飯。如今倒好,這金姑娘來了兩回,回回都留飯。

  舒衡整了整衣襟,將袖口那道被紙簍蹭上的墨痕掖到內側,這才邁步往暖閣走去。

  而此刻暖閣里,金多銀正托著腮盯著那方端硯發呆。

  她腦子裡還在轉那個問題:戚麃是管食堂的,老祖宗是掃茅房的。

  食堂和茅房,一個管進一個管出,按理說應該是兩個不同的部門,為啥都叫掌印?

  難道是宮裡茅房太多,戚麃也負責打掃食堂的茅房?

  宮裡的事她也不懂,但想著她每天吃的那些膳食,到底是宮裡做好的,還是戚麃掃完食堂茅房沒洗手就給她端過來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起戚麃給她系帶時,那只在她鎖骨上方頓了一瞬的指尖……

  所以,他到底洗手了沒!?

  ……

  在舒衡推門進來時,就看到這一副景象,那丫頭在嘀嘀咕咕什麼呢?

  他走到她身後,想拍一下她的肩提醒她要用膳了。

  手還沒落下去,金多銀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樣,整個人猛地往後一縮,後背砰地撞在椅背上,雙手條件反射地擋在面前,閉著眼睛脫口而出:

  「你洗手了嗎!」

  空氣瞬間安靜了一瞬。

  舒衡的手懸在半空中,方才在書房裡翻湧了一個時辰的那點若有似無的在意,被這句話轟得粉碎。

  他盯著金多銀那張寫滿了真心實意的嫌棄的臉,生平頭一回,被人當面質疑了自己的衛生狀況。

  那雙淡色的眼睛極其敏捷地挑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荒唐:

  「你是在嫌……咱家?」

  金多銀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連連擺手,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不不不,不是嫌!就是……就是老祖宗您剛出去,手上萬一沾了油墨什麼的……」

  她越解釋聲音越小,因為她發現自己每多說一個字,舒衡的表情就越微妙一分。

  舒衡盯著她,往前邁了一步。金多銀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直到後背抵上了書案的邊沿,退無可退。

  他微微低下頭,那雙淡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透著冒犯到極點的涼氣:

  「你說,咱家的手,怎麼了?」

  金多銀緊緊貼著書案,仰頭看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剛才真的是下意識的反應,方才正想著戚麃掃完茅房給她端飯的畫面,餘光瞥見一隻手朝自己伸過來,下意識就把心裡話喊了出來。

  現在想想,就算人家真的徒手掃茅房,那也不能當面問啊。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用最真誠的態度把這件事圓過去,於是她抬起那雙誠摯的杏眼:

  「老祖宗,多銀不是嫌您。多銀就是覺得,其實清掃茅房這種事,不丟人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您能一個人管幾百號人的茅房,多銀是真心佩服!」

  掃茅房?

  舒衡面上的表情僵持了一瞬,那雙淡色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金多銀,這丫頭是不是對他有什麼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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