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死了，也得出來見客
商店裡沒有人。
許渡試著問了兩句，仍舊得不到回答，只有一排排物品浮在眼前，下面標著價。
護身符，十二點。
下品儲物袋，六十點。
最上方寫著「河陰郡，鍊氣下品」，再往上的貨目則灰著，須達到相應修為才能查看。
許渡先點開役屍記錄。
魏無咎，築基圓滿，首次有效操控結算四十點；今日操控答話，結算兩點。
下面另有說明：役屍收益隨屍身生前境界和實際操縱情況結算，同一具築基屍體每日最多四十點，無動作維持不計收益。
許渡看向隔壁石壁，終於明白，自己先前每次讓魏無咎動起來，系統都記著。
他試著接上控制，讓屍體抬了一次手。
丹田裡本就不多的靈力又淺了一分，役屍記錄隨之添上一筆，尚待下次結算。
許渡立即停下。
點數可以再掙，眼下得先活過明晚。
貨目中的丹藥、符器，多數能在地誌提及的幾處坊市買到，旁邊註明了這一地域常見的製法來路。
他翻過火符、護衣，目光停在一枚細得近乎看不見的灰針上。
【蝕魄針。】
【源法：白骨門。】
【一次性器物，三十六點。】
白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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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渡立刻想起藏書閣門邊的告示，繼續往下看。
此針不以刺穿血肉傷人，而是將一縷煉成的陰煞送入神魂，近處發動，針形隨即消散，尋常人看不見外傷。
若事先有護神法器，或修為高出太多，便難以奏效。
但鍊氣初期尚未穩固的神魂，在毫無防備時挨上一針，多半撐不住。
最後還有一行小字。
【催動耗靈較大，殘留蝕魄陰煞可被高階修士辨識。】
許渡盯著那行字，想起孫祿離開洞府前的那張笑臉。
玄陰宗死個主管，或許有人查，或許沒人查，自己不能指望所有人都不在意。
若查出白骨門的陰煞，至少不會只盯著幾個才引氣的雜役。
這東西正好。
他沒有把全部點數花光，而是先換下蝕魄針，又用兩點換了說明中配套的空機匣。
兩件東西落入手中，都只有半指長，外形幾乎一樣，裝著真針的那枚骨匣要涼得多。
可用役屍點，只剩四點。
許渡把真匣放好，握住空匣，照說明送入靈力。
咔的一聲，匣內機括輕響，一道指示用的灰線在面前亮了片刻。
偏了。
他本想對準桌邊照明珠，灰線卻偏向了旁邊的牆。
許渡重新調過手腕，練了幾次，才找到準頭。
空匣只須少量靈力便能試動，真匣卻要一次注滿，事到臨頭沒有慢慢調整的機會。
他沒有捨得試掉那枚真針，將兩隻骨匣分別包好，坐回蒲團調息。
次日，他照常去了一趟藏書閣，又領回抄好的御物術。
孫祿遣人來傳話，說舊冊已經找齊，讓他夜裡過去，走西邊的小門，免得被人看見，以為自己怠慢了親傳。
許渡聽明白了。
對方也不願讓旁人知道，這筆靈石是怎麼進袋的。
入夜時，他丹田裡的靈力已恢復充足。
許渡換下顯眼的法衣，拿上最後一塊整靈石，從雜役峰西側小門進了院。
孫祿親自給他開門，把人帶進內室，又向外面吩咐了一聲，今晚要靜修，無事不許打擾。
內室臨著後院，一側是臥榻，一側擺著桌椅，穿過門外那條短廊，便是待客的旁廳。
許渡坐在桌邊，看見孫祿將一張舊契紙放到自己面前。
身契。
原身賣身入宗時按下的指印，已經淡成了暗紅色。
「舊東西留著，總不大好看。」
孫祿將紙壓住，笑道：「我特意替你取出來了。」
許渡把靈石放上桌。
「先前那塊，加上這一塊，夠了麼？」
孫祿看見靈石，面上笑意更深，卻沒有鬆開壓紙的手。
「兩頭跑腿的人多，我總不能讓他們白忙。」
「還要多少？」
「師弟手頭緊，先欠著便是，下月份例到了再說。」
孫祿將靈石收走，隨口又提起一樁事，說北邊一處藥圃缺個看守，希望許渡日後在魏長老面前替他美言兩句。
許渡垂著眼，像在猶豫，放在膝上的手卻已經握緊了骨匣。
對方沒有催，甚至給他添了茶。
「你現在是親傳，師父跟前一句話的事，往後咱們相互照應，還能虧了你？」
許渡抬起頭。
孫祿正將茶壺放回去，袖子從那張身契上掠過。
骨匣在桌下輕輕一響。
許渡攢起的靈力瞬間被抽走大半，一縷陰冷從掌心穿出，灰針已越過桌沿，沒入孫祿額前。
孫祿的笑容還留在臉上，提壺的手卻僵住了。
茶水潑在袖口，他猛地張嘴，喉頭髮出一聲短促的氣響，眼睛死死瞪住許渡。
許渡沒有動，手指仍扣著那隻已經空了的骨匣。
兩息之後，孫祿身子一軟，歪在椅背上。
【發現可役使屍身。】
【孫祿，生前境界：鍊氣三層。】
許渡這才喘出一口氣，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他殺了人。
剛才還坐在面前笑著說話的人，已經沒有了聲息，連潑在袖子上的熱茶都不再讓他皺一下眉。
許渡胃裡翻了一陣，扶住桌沿，強迫自己先站穩。
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老爺。」
許渡渾身一僵。
外面是個年輕男子，聲音壓得很低，像怕擾了主管清修。
許渡沒敢出聲，先接上孫祿的身體，控制他扶住桌沿，慢慢坐正。
兩幅視野重新重疊，許渡閉上自己的眼睛，讓屍體朝門口偏頭。
「什麼事？」
聽見主管答話，門外的人明顯鬆了口氣。
「裴公子來了，在旁廳候著，說取一份舊冊。」
許渡後背一陣冰涼。
裴策。
偏偏是現在。
他讓屍體停了一瞬，才吩咐道：「上茶，我這就過去。」
腳步聲離開門口，往旁廳去了。
許渡睜眼，看了看孫祿，再看自己的手。
丹田裡只剩薄薄一層靈力，剛才這一句答話，又耗去些許。
屍體就在眼前，境界也比魏無咎低，控制起來輕一些，可他仍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
若此刻逃走，裴策等不到人，過來一看，孫祿死在房中，桌上還攤著自己的身契，喝過的茶也沒撤。
若讓孫祿稱病不見，裴策多半還要親自來問候。
許渡摸到懷裡那塊黯淡的靈石，卻不敢此刻運功。
他還做不到一邊吸納靈氣，一邊操縱屍體，偏偏旁廳里的人已經在等了。
只能出去。
許渡先將自己面前的茶盞拿走，把桌上身契折好收入懷中，隨後控制孫祿起身。
屍體的膝蓋撞上桌腳，許渡心裡一緊，趕忙停住，重新挪開椅子。
他將注意力沉進死人的視野，不再想著自己如何邁步，而是看著那雙青靴一前一後落地。
門被拉開，短廊盡頭亮著燈。
裴策坐在旁廳靠窗的位置，茶盞放在手邊，尚未動過。
從內室到旁廳，不過六丈。
十丈之內。
許渡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讓屍體合上身後的門，自己則靠牆坐下，儘量不動。
「勞裴公子久等。」
孫祿走進旁廳，向裴策拱手。
拱得低了一些，許渡趕緊收住，順勢讓屍體在下首坐下。
裴策抬眼看了看他，開門見山地問舊冊。
許渡哪裡知道冊子放在哪兒，只得先喊那名還站在廳外的奴僕。
「把今日找出的招役冊拿來。」
奴僕應聲，轉身去了廊側的帳房。
許渡暗自鬆了口氣。
主管的東西，至少有人知道放在哪兒。
「我那位小師弟，入門時到底是誰送來的？」
裴策雙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孫祿臉上。
許渡沒有立刻答，借屍體整理衣袖的動作，在腦中過了一遍孫祿此前說過的話。
「表面上是吳牙人送來的，與那一車招役一道入冊。」
「表面上？」
「經手時另有句話，叫底下人莫聲張，也不必另作照顧。」
裴策沒有點頭，反而問是誰交代的。
許渡丹田微微發緊，讓屍體垂下眼。
「話隨人來的，吳牙人只說是上頭的安排，我也不敢往深處問。」
這句話把尚未見過的人拉了進來，許渡知道以後可能還得補，卻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
奴僕抱著冊子回來，放到桌上。
許渡借孫祿的眼睛看清封面年份，正是原身入門那一年，便叫他退下。
裴策親自翻開，找到許渡的名字，用手指按住。
「這裡沒記。」
「若要落在冊上，也就不必繞招役房這一道了。」
孫祿答完，旁廳里靜了下來。
內室中，許渡額頭的汗沿著鼻樑往下淌，他沒有抬手去擦。
屍體的兩隻手平放在膝上，稍一松神，左手便往下滑了一寸。
許渡趕忙讓它抓住衣料，做出攏袖子的樣子。
裴策看了那隻手一眼，忽然問：「孫主管受傷了？」
「沒有。」
「臉色不大好。」
許渡心頭一沉。
他知道屍體已經開始發冷，臉上也不可能像活人一樣紅潤，裴策若走近探脈，半句話就得穿幫。
「讓公子見笑，前兩夜出門，沒顧得上節制。」
孫祿勉強笑了笑，又將聲音壓低一點。
「年紀不比從前，在女人身上多耗了些精神，回來還沒緩過來。」
裴策眉頭輕動，目光從他臉上移開。
「孫主管倒是好興致。」
許渡沒有接這句，趕緊讓屍體把話引回冊上，問是否需要補一份說明，免得以後執事房再來翻查。
裴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筆。
「你把經手的經過寫清，落自己的押，我帶走。」
許渡心裡猛地一緊。
他不知道孫祿的字怎麼寫。
許渡只能讓屍體擺擺手，自嘲手腕這兩日發虛，寫得歪斜，請裴公子代筆，自己按押就是。
裴策看他片刻，終於提筆，在空白處記下方才所言。
寫到吳牙人時，又問了一次姓名與來處。
許渡照原身記得的答了，喉嚨卻仿佛也跟著屍體一起發乾。
旁廳的燭火晃了一下。
他先聽見筆尖劃紙，再聽見更遠處奴僕移動茶盤的聲音，兩種聲響時近時遠，連燈光都開始模糊。
許渡強行攏住心神，才讓那張臉重新清楚，丹田裡剩下的靈力已薄得幾乎感覺不到。
裴策把紙推過來，示意確認。
許渡強撐著讓屍體低頭，看清那幾行字，隨後伸出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
指頭抬得慢了，幾乎拖過紙邊，他趕忙將手掌整個壓穩，終於留下一個完整的紅印。
「不錯，就是這些。」
裴策把紙收起，又拿走原冊，說過兩日用完再還。
許渡只盼他立刻走，哪還在乎冊子。
屍體起身時，膝蓋險些軟下去，他便扶住桌沿，停了一瞬，才站穩送到旁廳門口。
裴策走下石階，忽然回頭。
「此事先不必對我師弟多說，他剛入門，免得多想。」
許渡已經發散的心神猛地收緊，讓屍體點頭。
「明白。」
聲音比前面低了一截，好在裴策沒有再停，轉身出了院門。
孫祿靠著門框，叫奴僕代為送出山道，又囑咐今夜不再見客，這才慢慢轉回內室。
六丈路，來時不算遠，此刻每一步都得許渡咬著牙往前挪。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又急又重，屍體那邊的腳步聲卻輕得像隔著一層水。
終於，門推開了。
許渡看見自己靠在牆邊，臉色竟比坐在旁廳時的孫祿還難看。
他讓屍體反手關門，抬起門閂，往槽里推。
木閂剛落進去，最後一點靈力便散了。
孫祿兩腿一折，倒向門邊。
許渡撲過去接住肩膀，膝蓋磕在地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氣，卻總算沒讓屍體砸出大聲。
他拖著那具身體慢慢放平，自己也坐了下去。
過了好久，外面才傳來奴僕回來的腳步。
那人走到院裡，遲疑片刻，輕聲問老爺還要不要熱水。
許渡心裡一緊，幸好孫祿先前吩咐過無事不許打擾，對方沒等到回應，便自行退走了。
屋中重新安靜下來。
許渡緩緩鬆開咬緊的牙關，抬手時才發現，空骨匣一直硌在掌中，指根已經壓出深痕。
他把東西收好，靠著牆喘了片刻，才低頭去解孫祿腰間的錢袋。
最先摸出來的，就是自己方才交出的那塊靈石。
再往下，第二塊、第三塊，足足十九塊整靈石，另有幾塊碎的。
許渡把它們在掌心掂了一下，方才那點虛軟總算退去些許。
自己一月只有三塊，這人一句喝口湯，便要走一塊。
錢袋旁還掛著一隻烏色小囊，袋口繡著收納符紋，與商店裡那件六十點的東西很像。
許渡試了試，靈力卻已經擠不出來，只好連袋一起收走，留待回去再看。
他又從孫祿貼身衣袋裡翻出一冊薄功法和兩隻藥瓶，沒急著打開，先把它們放進帶來的布包。
桌邊的蜜棗碟還滿著，茶已經徹底涼了。
許渡望向地上的屍體，終於意識到，那個隨時能把自己填進殉葬名單的人，再也不會坐起來朝他要錢了。
除非自己讓他坐起來。
他拿起裝著靈石的布包，貼身收緊，隨後側耳聽了聽院裡的動靜。
夜還沒過半。
還有時間收拾餘下的事。
許渡試著問了兩句，仍舊得不到回答，只有一排排物品浮在眼前，下面標著價。
護身符，十二點。
下品儲物袋，六十點。
最上方寫著「河陰郡，鍊氣下品」，再往上的貨目則灰著，須達到相應修為才能查看。
許渡先點開役屍記錄。
魏無咎，築基圓滿，首次有效操控結算四十點；今日操控答話，結算兩點。
下面另有說明：役屍收益隨屍身生前境界和實際操縱情況結算，同一具築基屍體每日最多四十點，無動作維持不計收益。
許渡看向隔壁石壁，終於明白，自己先前每次讓魏無咎動起來，系統都記著。
他試著接上控制，讓屍體抬了一次手。
丹田裡本就不多的靈力又淺了一分，役屍記錄隨之添上一筆，尚待下次結算。
許渡立即停下。
點數可以再掙，眼下得先活過明晚。
貨目中的丹藥、符器，多數能在地誌提及的幾處坊市買到，旁邊註明了這一地域常見的製法來路。
他翻過火符、護衣，目光停在一枚細得近乎看不見的灰針上。
【蝕魄針。】
【源法：白骨門。】
【一次性器物，三十六點。】
白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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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渡立刻想起藏書閣門邊的告示，繼續往下看。
此針不以刺穿血肉傷人，而是將一縷煉成的陰煞送入神魂，近處發動，針形隨即消散，尋常人看不見外傷。
若事先有護神法器，或修為高出太多，便難以奏效。
但鍊氣初期尚未穩固的神魂，在毫無防備時挨上一針，多半撐不住。
最後還有一行小字。
【催動耗靈較大，殘留蝕魄陰煞可被高階修士辨識。】
許渡盯著那行字，想起孫祿離開洞府前的那張笑臉。
玄陰宗死個主管，或許有人查，或許沒人查，自己不能指望所有人都不在意。
若查出白骨門的陰煞，至少不會只盯著幾個才引氣的雜役。
這東西正好。
他沒有把全部點數花光，而是先換下蝕魄針，又用兩點換了說明中配套的空機匣。
兩件東西落入手中，都只有半指長，外形幾乎一樣，裝著真針的那枚骨匣要涼得多。
可用役屍點，只剩四點。
許渡把真匣放好，握住空匣，照說明送入靈力。
咔的一聲，匣內機括輕響，一道指示用的灰線在面前亮了片刻。
偏了。
他本想對準桌邊照明珠，灰線卻偏向了旁邊的牆。
許渡重新調過手腕，練了幾次，才找到準頭。
空匣只須少量靈力便能試動，真匣卻要一次注滿，事到臨頭沒有慢慢調整的機會。
他沒有捨得試掉那枚真針，將兩隻骨匣分別包好，坐回蒲團調息。
次日，他照常去了一趟藏書閣，又領回抄好的御物術。
孫祿遣人來傳話，說舊冊已經找齊，讓他夜裡過去，走西邊的小門，免得被人看見，以為自己怠慢了親傳。
許渡聽明白了。
對方也不願讓旁人知道，這筆靈石是怎麼進袋的。
入夜時，他丹田裡的靈力已恢復充足。
許渡換下顯眼的法衣，拿上最後一塊整靈石，從雜役峰西側小門進了院。
孫祿親自給他開門，把人帶進內室，又向外面吩咐了一聲，今晚要靜修，無事不許打擾。
內室臨著後院，一側是臥榻，一側擺著桌椅，穿過門外那條短廊，便是待客的旁廳。
許渡坐在桌邊，看見孫祿將一張舊契紙放到自己面前。
身契。
原身賣身入宗時按下的指印，已經淡成了暗紅色。
「舊東西留著，總不大好看。」
孫祿將紙壓住，笑道：「我特意替你取出來了。」
許渡把靈石放上桌。
「先前那塊，加上這一塊，夠了麼？」
孫祿看見靈石，面上笑意更深，卻沒有鬆開壓紙的手。
「兩頭跑腿的人多，我總不能讓他們白忙。」
「還要多少？」
「師弟手頭緊，先欠著便是，下月份例到了再說。」
孫祿將靈石收走，隨口又提起一樁事，說北邊一處藥圃缺個看守，希望許渡日後在魏長老面前替他美言兩句。
許渡垂著眼，像在猶豫，放在膝上的手卻已經握緊了骨匣。
對方沒有催，甚至給他添了茶。
「你現在是親傳，師父跟前一句話的事，往後咱們相互照應，還能虧了你？」
許渡抬起頭。
孫祿正將茶壺放回去，袖子從那張身契上掠過。
骨匣在桌下輕輕一響。
許渡攢起的靈力瞬間被抽走大半，一縷陰冷從掌心穿出，灰針已越過桌沿，沒入孫祿額前。
孫祿的笑容還留在臉上，提壺的手卻僵住了。
茶水潑在袖口，他猛地張嘴，喉頭髮出一聲短促的氣響，眼睛死死瞪住許渡。
許渡沒有動，手指仍扣著那隻已經空了的骨匣。
兩息之後，孫祿身子一軟，歪在椅背上。
【發現可役使屍身。】
【孫祿，生前境界：鍊氣三層。】
許渡這才喘出一口氣，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他殺了人。
剛才還坐在面前笑著說話的人，已經沒有了聲息，連潑在袖子上的熱茶都不再讓他皺一下眉。
許渡胃裡翻了一陣，扶住桌沿，強迫自己先站穩。
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老爺。」
許渡渾身一僵。
外面是個年輕男子，聲音壓得很低，像怕擾了主管清修。
許渡沒敢出聲，先接上孫祿的身體，控制他扶住桌沿，慢慢坐正。
兩幅視野重新重疊，許渡閉上自己的眼睛，讓屍體朝門口偏頭。
「什麼事？」
聽見主管答話，門外的人明顯鬆了口氣。
「裴公子來了，在旁廳候著，說取一份舊冊。」
許渡後背一陣冰涼。
裴策。
偏偏是現在。
他讓屍體停了一瞬，才吩咐道：「上茶，我這就過去。」
腳步聲離開門口，往旁廳去了。
許渡睜眼，看了看孫祿，再看自己的手。
丹田裡只剩薄薄一層靈力，剛才這一句答話，又耗去些許。
屍體就在眼前，境界也比魏無咎低，控制起來輕一些，可他仍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
若此刻逃走，裴策等不到人，過來一看，孫祿死在房中，桌上還攤著自己的身契，喝過的茶也沒撤。
若讓孫祿稱病不見，裴策多半還要親自來問候。
許渡摸到懷裡那塊黯淡的靈石，卻不敢此刻運功。
他還做不到一邊吸納靈氣，一邊操縱屍體，偏偏旁廳里的人已經在等了。
只能出去。
許渡先將自己面前的茶盞拿走，把桌上身契折好收入懷中，隨後控制孫祿起身。
屍體的膝蓋撞上桌腳，許渡心裡一緊，趕忙停住，重新挪開椅子。
他將注意力沉進死人的視野，不再想著自己如何邁步，而是看著那雙青靴一前一後落地。
門被拉開，短廊盡頭亮著燈。
裴策坐在旁廳靠窗的位置，茶盞放在手邊，尚未動過。
從內室到旁廳，不過六丈。
十丈之內。
許渡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讓屍體合上身後的門，自己則靠牆坐下，儘量不動。
「勞裴公子久等。」
孫祿走進旁廳，向裴策拱手。
拱得低了一些，許渡趕緊收住，順勢讓屍體在下首坐下。
裴策抬眼看了看他，開門見山地問舊冊。
許渡哪裡知道冊子放在哪兒，只得先喊那名還站在廳外的奴僕。
「把今日找出的招役冊拿來。」
奴僕應聲，轉身去了廊側的帳房。
許渡暗自鬆了口氣。
主管的東西，至少有人知道放在哪兒。
「我那位小師弟，入門時到底是誰送來的？」
裴策雙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孫祿臉上。
許渡沒有立刻答，借屍體整理衣袖的動作，在腦中過了一遍孫祿此前說過的話。
「表面上是吳牙人送來的，與那一車招役一道入冊。」
「表面上？」
「經手時另有句話，叫底下人莫聲張，也不必另作照顧。」
裴策沒有點頭，反而問是誰交代的。
許渡丹田微微發緊，讓屍體垂下眼。
「話隨人來的，吳牙人只說是上頭的安排，我也不敢往深處問。」
這句話把尚未見過的人拉了進來，許渡知道以後可能還得補，卻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
奴僕抱著冊子回來，放到桌上。
許渡借孫祿的眼睛看清封面年份，正是原身入門那一年，便叫他退下。
裴策親自翻開，找到許渡的名字，用手指按住。
「這裡沒記。」
「若要落在冊上，也就不必繞招役房這一道了。」
孫祿答完，旁廳里靜了下來。
內室中，許渡額頭的汗沿著鼻樑往下淌，他沒有抬手去擦。
屍體的兩隻手平放在膝上，稍一松神，左手便往下滑了一寸。
許渡趕忙讓它抓住衣料，做出攏袖子的樣子。
裴策看了那隻手一眼，忽然問：「孫主管受傷了？」
「沒有。」
「臉色不大好。」
許渡心頭一沉。
他知道屍體已經開始發冷，臉上也不可能像活人一樣紅潤，裴策若走近探脈，半句話就得穿幫。
「讓公子見笑，前兩夜出門，沒顧得上節制。」
孫祿勉強笑了笑，又將聲音壓低一點。
「年紀不比從前，在女人身上多耗了些精神，回來還沒緩過來。」
裴策眉頭輕動，目光從他臉上移開。
「孫主管倒是好興致。」
許渡沒有接這句，趕緊讓屍體把話引回冊上，問是否需要補一份說明，免得以後執事房再來翻查。
裴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筆。
「你把經手的經過寫清，落自己的押，我帶走。」
許渡心裡猛地一緊。
他不知道孫祿的字怎麼寫。
許渡只能讓屍體擺擺手，自嘲手腕這兩日發虛，寫得歪斜，請裴公子代筆，自己按押就是。
裴策看他片刻，終於提筆，在空白處記下方才所言。
寫到吳牙人時，又問了一次姓名與來處。
許渡照原身記得的答了，喉嚨卻仿佛也跟著屍體一起發乾。
旁廳的燭火晃了一下。
他先聽見筆尖劃紙，再聽見更遠處奴僕移動茶盤的聲音，兩種聲響時近時遠，連燈光都開始模糊。
許渡強行攏住心神，才讓那張臉重新清楚，丹田裡剩下的靈力已薄得幾乎感覺不到。
裴策把紙推過來，示意確認。
許渡強撐著讓屍體低頭，看清那幾行字，隨後伸出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
指頭抬得慢了，幾乎拖過紙邊，他趕忙將手掌整個壓穩，終於留下一個完整的紅印。
「不錯，就是這些。」
裴策把紙收起，又拿走原冊，說過兩日用完再還。
許渡只盼他立刻走，哪還在乎冊子。
屍體起身時，膝蓋險些軟下去，他便扶住桌沿，停了一瞬，才站穩送到旁廳門口。
裴策走下石階，忽然回頭。
「此事先不必對我師弟多說，他剛入門，免得多想。」
許渡已經發散的心神猛地收緊，讓屍體點頭。
「明白。」
聲音比前面低了一截，好在裴策沒有再停，轉身出了院門。
孫祿靠著門框，叫奴僕代為送出山道，又囑咐今夜不再見客，這才慢慢轉回內室。
六丈路，來時不算遠，此刻每一步都得許渡咬著牙往前挪。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又急又重，屍體那邊的腳步聲卻輕得像隔著一層水。
終於，門推開了。
許渡看見自己靠在牆邊，臉色竟比坐在旁廳時的孫祿還難看。
他讓屍體反手關門，抬起門閂，往槽里推。
木閂剛落進去，最後一點靈力便散了。
孫祿兩腿一折，倒向門邊。
許渡撲過去接住肩膀，膝蓋磕在地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氣，卻總算沒讓屍體砸出大聲。
他拖著那具身體慢慢放平，自己也坐了下去。
過了好久，外面才傳來奴僕回來的腳步。
那人走到院裡，遲疑片刻，輕聲問老爺還要不要熱水。
許渡心裡一緊，幸好孫祿先前吩咐過無事不許打擾，對方沒等到回應，便自行退走了。
屋中重新安靜下來。
許渡緩緩鬆開咬緊的牙關，抬手時才發現，空骨匣一直硌在掌中，指根已經壓出深痕。
他把東西收好，靠著牆喘了片刻，才低頭去解孫祿腰間的錢袋。
最先摸出來的，就是自己方才交出的那塊靈石。
再往下，第二塊、第三塊，足足十九塊整靈石，另有幾塊碎的。
許渡把它們在掌心掂了一下，方才那點虛軟總算退去些許。
自己一月只有三塊，這人一句喝口湯，便要走一塊。
錢袋旁還掛著一隻烏色小囊，袋口繡著收納符紋，與商店裡那件六十點的東西很像。
許渡試了試，靈力卻已經擠不出來，只好連袋一起收走，留待回去再看。
他又從孫祿貼身衣袋裡翻出一冊薄功法和兩隻藥瓶，沒急著打開，先把它們放進帶來的布包。
桌邊的蜜棗碟還滿著，茶已經徹底涼了。
許渡望向地上的屍體，終於意識到，那個隨時能把自己填進殉葬名單的人，再也不會坐起來朝他要錢了。
除非自己讓他坐起來。
他拿起裝著靈石的布包，貼身收緊，隨後側耳聽了聽院裡的動靜。
夜還沒過半。
還有時間收拾餘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