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棺材,我不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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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渡的棺材,比魏長老的小了三圈。

  薄板,白木,連漆都沒刷,擺在黑棺旁邊,像只裝雜物的箱子。

  他被按著跪在箱前,雙手反綁,後頸還殘留著挨打後的鈍痛。

  一個灰衣漢子蹲下來,拿繩頭量了量他的腿。

  「能裝下,不用折。」

  說完,那人把繩子收回腰間,去拿封棺的長釘。

  許渡猛地抬頭。

  靈堂里點著八盞青燈,燈下是一口敞開的黑棺,裡面躺著個紫袍老者,雙手交疊在腹前,臉上覆著一層淡淡的白霜。

  玄陰宗,魏無咎。

  外堂長老,築基圓滿。

  幾個念頭突兀地闖進腦海,緊接著便是挑水、劈柴、挨鞭子,以及一張圓臉上常掛著的笑。

  雜役峰主管,孫祿。

  昨日孫祿翻著名冊,隨手點了他的名字,說魏長老缺個人伺候,讓他換身乾淨衣裳。

  原身還以為遇到了好差事。

  直到今日被打暈,抬進這間靈堂。

  許渡嘴唇動了動,差點笑出來。

  穿越了。

  才醒,就得再死一次。

  「師父既然留下話,讓我們自行處置,那東坡藥園便照先前說的,歸我。」

  聲音從供桌後傳來。

  許渡循聲望去,兩個年輕修士正站在一張展開的紙前。

  高些的穿玄色錦衣,手指壓著紙角;另一個身形清瘦,袖口繡著細密銀紋,正將一枚銅鑰匙收進袖中。

  「藥園你拿走,山下那兩間鋪子的帳,可得一併交出來。」

  銀紋袖口的青年說得平靜,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丹瓶。

  「培元丹總不能也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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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修士皺起眉,伸手將丹瓶撥到兩人中間。

  棺材還沒封,家產已經分到丹藥了。

  許渡胸口發悶,用力扭動手腕,繩子卻越勒越緊。

  灰衣漢子提著長釘回來,見狀踢了他小腿一腳。

  「老實些,壞了時辰,把你活著釘進去。」

  「我就是去陪葬的,不活著,還叫活殉?」

  這句話衝到嘴邊,被許渡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望著那把鐵錘,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流。

  對方已經解開腰間短刀。

  一道灰白的字跡,忽然浮現在視野中。

  【發現可役使屍身。】

  【魏無咎,生前境界:築基圓滿。】

  【是否建立控制?】

  許渡呼吸一滯。

  「是!」

  他在心裡幾乎喊了出來。

  靈堂猛地晃了一下。

  明明還跪在地上,他卻又看見了高處的房梁,以及棺口垂下來的一截黃幡。

  兩幅景象疊在一起,晃得他直欲作嘔。

  許渡趕緊垂下眼,把注意放到那幅房樑上。

  【初次役屍,贈予一刻鐘操控,無須耗費靈力。】

  【當前距離:兩丈。】

  【控制上限:十丈,僅限一具。】

  棺材裡的右手,動了一下。

  一股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許渡心臟狂跳,試著彎了彎那根手指。

  指節準確地抵住了紫袍衣料。

  能動!

  「進棺吧。」

  灰衣漢子扯住他的後領,將人往小棺前拖。

  許渡膝蓋擦過地磚,疼得眼前發黑,卻再顧不得掙扎,把所有心神壓進了另一具身體。

  咚。

  黑棺里響起一聲悶響。

  灰衣漢子回頭時,一隻蒼白的手已經抓住棺沿。

  那兩個還在分丹藥的修士同時轉身。

  紫袍老者撐著棺壁,緩緩坐起,臉上的白霜簌簌落下。

  「誰准你們給我發喪的?」

  聲音低啞,像許久沒有開過口。

  灰衣漢子鬆了手,鐵錘砸在腳背上,他竟連痛都沒敢喊,撲通跪下。

  黑衣修士臉色驟白,將手裡的丹瓶藏到身後,隨即又覺得不妥,忙放回桌上。

  銀紋青年已經跪了下去。

  「弟子裴策,恭迎師父出關。」

  許渡跪在原處,背上的冷汗幾乎浸透衣裳。

  他讓老者的目光慢慢掃過兩人,卻不敢站起來。

  方才只是坐起,膝蓋便撞了一下棺板,若走路時摔倒,什麼威風都沒了。

  黑衣修士伏下身,急聲解釋:「師父,您寂息三日,命燈也滅了,弟子守到今早,才敢依遺命發喪。」

  「您傳下來的《玄陰寂息訣》,不是說過,假寐之時,命燈仍有一點陰光麼?」

  寂息訣。

  假寐。

  許渡將這幾個字記牢,讓屍體抬起眼皮。

  「你學到了第幾層?」

  黑衣修士額頭觸地,不敢再問。

  許渡心口那根繃緊的弦總算鬆了一點。

  對方自己替他找了個理由。

  他立刻順著說下去:「死關走過一遭,才見到那一步的門檻。」

  靈堂里靜得能聽見燈芯爆響。

  黑衣修士忽然抬頭,臉上驚懼未退,又添了幾分喜色。

  「師父要結丹了?」

  許渡沒有回答,只讓屍體低頭,看向跪在小棺旁的自己。

  灰衣漢子順著那道目光看過來,連忙解釋,說這是雜役峰送來的童役,生辰、根骨都按長老生前的要求挑過。

  「解開。」

  兩個字落下,灰衣漢子手忙腳亂地去解繩結。

  繩頭越拽越亂,他索性拔出短刀,貼著許渡手腕割斷了繩子。

  許渡終於能動自己的手,卻不敢起身,仍低頭跪著。

  黑衣修士試探道:「此子衝撞了師父?」

  「他叫什麼?」

  長老沒有理會他,反而問起了雜役。

  許渡這才抬頭,喉嚨幹得發疼。

  「弟子許渡。」

  他這才察覺,自己的呼吸又急又重,棺中那具身體卻連胸口都沒有起伏。

  必須快些結束。

  「抬頭。」

  許渡照做,讓屍體看了自己片刻,才道:「比送來的時候瘦了。」

  灰衣漢子的頭埋得更低了。

  裴策抬起眼。

  許渡借屍體的目光看見他的神情,知道自己這一步已經退不回去,索性將話說完。

  「人是我托人送上山的,先在雜役峰磨磨性子,省得過早掛上我的名字,惹來不該惹的眼睛。」

  「本待出關後再收,倒讓你們先裝進棺材了。」

  黑衣修士額上見汗,立刻回頭呵斥灰衣漢子,問是誰選的人。

  許渡沒有讓他繼續追究。

  「現在拜。」

  他俯下身,額頭碰到冰冷的地磚,一連叩了三次。

  第三次抬起頭時,衣領里還沾著準備殉葬時撒下的草灰。

  「弟子許渡,拜見師父。」

  魏無咎頷首。

  黑衣修士遲疑了一瞬,便也擠出笑,稱自己羅庚,是許渡的大師兄,又指了指裴策。

  「這是二師兄,往後都是自家人。」

  許渡記住名字,逐一行禮。

  裴策受了禮,卻沒有立刻站起,而是望向黑棺。

  「師父,您入關前答應弟子的那件東西,今日可還要取來?」

  許渡後背驟然繃緊。

  什麼東西?

  他翻遍腦海,只有原身挑水砍柴的記憶,連魏無咎住在哪兒都不知道。

  棺中那具身體傳來的,也只有衣物、木板與指尖冰冷的觸感。

  「我的話,你只記得這一件?」

  許渡控制屍體望向供桌。

  分產的紙還鋪在那裡,墨跡未乾。

  裴策沉默片刻,低頭稱不敢,伸手將紙翻了過去。

  「取水。」

  羅庚忙從旁邊供台上拿起一盞清水,雙手送到棺前。

  許渡讓屍體抬手接過,先遮住乾癟的嘴唇,卻忽然發現裴策的目光停在了那隻手上。

  左手。

  袖口滑下一點,腕上露出一道陳舊的黑痕。

  許渡不知道這道傷從何而來,只覺得不妙,便將水盞擱在棺沿,閉目片刻。

  【贈予操控剩餘不足半刻。】

  不能再待了。

  「今夜起,我閉關衝擊金丹。」

  羅庚連忙應聲,問是否要重新開啟主洞禁制。

  得到肯定後,他從供桌下取出一枚烏色石符,跑去吩咐守洞的人。

  許渡又借屍體下令:「許渡住我偏洞,按親傳份例供給,待我穩住境界,親自教他入門。」

  「其餘事務照舊,各管各的,誰也不許打擾。」

  他特意沒有動兩人的差事。

  已經到手的東西若全被拿走,自己今晚就別想安生。

  裴策上前,將魏無咎垂在棺外的靴子擺正,伸手想扶。

  許渡控制屍體按住棺沿,讓老者站了起來。

  腳掌落地時,重心猛地往前一栽,他立刻讓老者停住,抬手搭上裴策肩頭。

  裴策身子微僵,隨即低頭,扶著師父往靈堂後的石門走。

  許渡趕緊跟上。

  他親自感受到,那隻搭在裴策肩上的手沒有半點真氣,若對方此刻動手,一具屍體絕對攔不住。

  可裴策一路走得很慢,連門檻都提前提醒了。

  主洞就在靈堂後,洞中寒意撲面,一張墨玉石榻擺在深處。

  裴策低聲稟報,說養屍玉榻已重新添過寒髓,仍照師父往日寂息時的規矩,護住肉身,不讓生腐。

  裴策把人扶到榻邊,退開時又看了一眼師父的左手。

  許渡借老者之口讓他出去,等到腳步聲遠了,才緩緩吐出胸中那口氣。

  石門合攏,符紋沿門縫亮了一圈,徹底隔開外面的燈光。

  許渡照羅庚的指點,繞進旁邊的偏洞。

  兩洞隔著石壁,墨玉榻離他不過三丈,屍體的視野仍清清楚楚。

  他讓魏無咎平躺下,雙手交疊,重新擺成了棺中的模樣。

  控制斷開的那一刻,許渡兩條腿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

  額頭抵著膝蓋,他喘了好一會兒,才敢去摸自己的脖子。

  還熱著。

  外面有人輕叩洞門。

  許渡猛地抬頭,聽見一個恭敬的聲音。

  「許師兄,您的衣物和修煉份例送來了。」

  他撐著牆站起身,走到門口。

  托盤上擺著玄色法衣、三塊靈石、一瓶丹藥,以及一枚刻著他名字的親傳木牌。

  來時捆他的那個灰衣漢子,正彎腰托著盤子,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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