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夜以繼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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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邊,裴庾歡剛與陳旭談完,那一邊,門房又來報,說溫嬤嬤帶沈清辭前來拜見。

  陳蠻聞言一下就彈起來了,心中久違地湧上緊張。

  離開陸雲野的小院前,沈司籍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君子之學必日新,日新者日進,不日新者必日退。若來日有機會再見,我必定要一一查驗小姐的功課,小姐切不可懈怠。」

  當時陳蠻前路茫然,只覺經此一別大約不會再見,心中對沈司籍還有許多不舍,可沒想到啊,兜兜轉轉,人又來到她面前。

  所有的不舍瞬間化為忐忑。

  陳蠻提著裙子到外相迎。

  代表貴妃前來的溫絮沒有太多交代,只詢問陳蠻的衣食住行是否妥帖。

  而沈司籍則身穿常服,身後跟著僕從抬著五個箱子,一副要在瑤光館長住的模樣。

  她恭敬地向陳蠻見禮:

  「拜見景明公主殿下。」

  這一拜陳蠻倍感沉重,她全力回憶著田嬤嬤教她的公主應有的儀態,一個動作都不敢做錯,認真且妥帖地將二人請到了前廳上座。

  陸雲野看到了她繃直的脊背,也隨她一同將視線落到沈清辭身上。

  阿蠻尊敬自己的老師無可厚非。

  但沈清辭這個人,不能掉以輕心。

  以陸雲野有限的了解,她以「為兄報仇」的名義,入了蕭貴妃麾下,這才拿到了教導信王遺孤的機會,但很顯然這只是她的藉口,或者說,向泄露了糧隊消息、以致運糧隊被盡數剿滅的潘暢「復仇」只是她的目標之一,她早在搭上蕭貴妃這條線之前,就與昭明公主有了共謀。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她是另一個裴庾歡。

  陸雲野是如何與裴庾歡合作的,就是如何與沈清辭合作的。

  她經手之事沒有裴庾歡多,至少陸雲野能知道的、能調查到的就只有兩件。

  但這兩件事都對昭明公主至關重要。

  一、春滿堂中知曉貴妃換子秘密的老婦,是她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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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元思祥這條在御前行走的暗線,是她拉攏的。

  她一個在後宮行走的女官,是如何做到這兩件事的,陸雲野並不知曉。沈清辭藏得很好,在不驚動旁人的情況下,他能查到的信息很少,就連這兩件事,都是昭明公主為了獲取他的忠誠,親自告訴他的。

  昭明公主在調兵遣將時,向來遵循用人不疑的原則。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她想派誰跟他合作,就會優先將那人的底細透給他,以免「同僚」之間相互猜疑、相互掣肘。

  裴庾歡的事,也是昭明公主告訴他的,陸雲野想,昭明公主在面對裴庾歡時應當也把她所知曉的與他的信息透了個乾乾淨淨。

  這招確實很好用。

  他與裴庾歡在壩州初見的第一面就達成了一致。

  將沈清辭接到小院教導阿蠻時,他也同樣沒有出手干預。

  但現在,陸雲野隱隱意識到,裴庾歡要對太子動手了。

  他能覺察到這件事,昭明公主當然也能,那她在這種時候借貴妃之手將沈清辭送過來的意圖就非常明顯了。

  陸雲野無意阻止裴庾歡的復仇。

  但太子將死的巨浪,絕不能攪擾他好不容易謀到的幸福。

  所以,面對沈清辭,陸雲野於不動聲色中升起防備。

  溫嬤嬤客套了片刻,就告辭離開了。

  離開前聽聞陛下剛好在一刻鐘前,將陳旭送到了瑤光館,她略感驚訝,心中記著這個消息,返回宮中向貴妃復命了。

  陳蠻對沈清辭的到來是又驚又喜,她如今為人處世的道理,身為貴女的立身之本,能為之驕傲的禮義廉恥,全都是沈清辭教授給她的。

  沈清辭雖然嚴厲,可論其博學程度,在陳蠻心中算得上是世間第一。

  裴小姐當然也是世間第一的博學,可二人涉獵的範疇不同,陳蠻不拿二人做比較,只同樣擺在心中當作神仙一樣敬拜。

  且沈清辭年歲長些,三十有餘,立在那裡,便更有長輩的威嚴。

  陳蠻讓蘭翠為她張羅,親自在她主院後側的樓台水榭處,尋了一幽靜雅致的院落,供沈清辭居住。

  僕人搬著箱子優先前去布置時,沈清辭向陳蠻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殿下開府自立,往後要經手之事便只多不少。田嬤嬤或許能教授殿下後宅的管理之道,但我大周的公主,不能只會後宅之道,貴妃娘娘便派我前來,為殿下解惑。」

  沈清辭仍舊不苟言笑,說起話來帶著一股過分嚴厲之感。

  若是陌生人聽了,恐怕當她是個賣弄學問、毫不自謙的浮誇之徒。

  但陳蠻知道,沈清辭有賣弄的資本。

  她也從沈清辭的話中,聽出了貴妃的意圖,貴妃是送她來跟田嬤嬤打擂台的。

  此前在慶壽殿居住的幾個月,陳蠻也是在起早貪黑地學習。

  她在陸雲野的小院中,學了識字與寫字,又在英國公府的小院中,將那一筆狗爬字練得初具人形,還因為害怕露餡,瘋狂背誦沈清辭留給她的書單,就這樣背著背著,她突然就學會看書了,因千秋宴之禍被關在宮中的那些日子,她幾乎靠著溫絮為她送來的書冊,才挨過了被幽禁的煩悶。

  往後再返回英國公府,讀書習字便不再是痛苦,反倒成了一種陳蠻從不曾體驗過的快樂消遣。

  遠比彈琵琶快樂。

  學琵琶的時候偷懶要挨班主的打罵,可她讀書習字時,以春梨為首的婢女全是誇讚。

  但她學的這點東西,到了慶壽殿,仍舊入不了太后的眼。

  旁的事太后沒有多說,只道:

  「若不會籌算之術,便是守著金山銀山,也轉瞬成空。」

  田嬤嬤開始教她打算盤,陳蠻學得幾欲上吊。

  這遠比識字難,她一點兒都不開竅。

  田嬤嬤手把手地教,裴庾歡晚上還要給她開小灶。

  第一次見到裴庾歡打算盤時,陳蠻都驚呆了,她那躍動的手指簡直像是在施法,眨眼間就能對完一頁帳簿。

  陳蠻於是咬著牙,頭懸樑,錐刺股。

  終於天無絕人之路,在幾十天後打通了任督二脈。

  這也不算完,會打算盤不出錯,只是個開始。

  往後,看帳、記帳,知曉各種條目的說法和用法,這些陳蠻從不曾接觸過的知識夜以繼日地折磨著她。

  且這也不算完,把帳目學會了,還得再去學,學一個公主府中,從上到下的僕從都是什麼品階,怎麼劃分,每個品階多少人,對應著要領多少月錢,賞要從何賞起,罰又要怎麼罰。

  公主府每日的銀錢都花在了哪裡,花在了什麼東西上面,這些東西落到帳面上,又是怎樣的。

  所有的事都不能馬虎,陳蠻咬著牙去背,在搬入瑤光館時,才總算沒有兩眼一抹黑。

  那時候,裹在被子裡跟裴庾歡說小話時,裴庾歡小小聲地說:

  「你瞧,這些本事若放到前朝,便能入那掌管財庫的三司,甚至位列副相,掌天下命脈。可這樣的本事,京中的貴女,人人都會。即便是我這樣的商賈,敲算盤的本事,應當也不比時任三司之首的溫大人差,可卻沒有一位小姐能夠坐上這計相之位,你說這世道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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