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沈如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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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正則天沒亮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聽了聽隔壁的聲音,沒動靜。

  陳靈均睡覺很安靜,不打鼾,不翻身,跟他在朝鮮見過的所有新兵都不一樣。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了一陣又安靜下去,大概是封門的煤眼開得小,火不旺。

  他坐起來穿衣服,灰色那件,新的,前天弟弟幫他熨過,衣領挺括,袖口的褶痕還沒完全散開。

  陳靈均起得比他晚。他端著搪瓷缸在門口刷牙的時候,陳正則已經坐在八仙桌旁邊對著一面小圓鏡子刮鬍子了。

  打肥皂,起泡,刮,沖水,動作利索得跟在部隊一樣。

  陳靈均含著牙刷靠在門框上,看了他哥一會兒,把泡沫吐在水溝里。

  「中午回來不?」

  「不一定。」

  「那我自己下掛麵。」

  陳正則把刮鬍刀擦乾淨收好,對著鏡子看了看下巴,確認沒漏,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陳靈均看著他的動作,嘴角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自己房間。

  陳正則出門的時候大概八點半。

  閻埠貴在前院澆花,看見他這身穿戴,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那件新幹部服上多停了一拍。

  「正則出門啊?」

  「出門。」陳正則應了一聲,步子邁得比平時大,出了院門往右拐,很快就消失在胡同口。

  陳靈均寫了一上午的字。

  他寫得比平時快,筆鋒使得也利索。

  但他發現自己每寫一頁就會停一下,好像在等什麼。

  他不太確定那是什麼,放下筆,去倒了杯水。

  中午他給自己下了碗掛麵,白菜葉子切碎了丟進去,打了顆雞蛋。

  吃完把碗洗了,又回到書桌前。

  陳正則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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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門響了一聲,閻埠貴的聲音隔著半個院子傳過來——「回來了?」

  然後是陳正則的腳步聲穿過前院,推開堂屋的門。


  他沒有回頭,手裡的筆也沒停,但他聽得出來哥哥的步子比出門時輕快。

  不是刻意的輕快,是從骨頭縫裡往外透的那種。

  陳正則走到靈均房間門口,靠著門框,沒說話。

  陳靈均寫完最後一筆,放下筆,轉過身來。

  「怎麼樣?」

  陳正則笑了一下。

  「挺好。」

  「挺好是什麼意思?」

  「就是挺好。」陳正則在八仙桌旁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說話挺有意思的,不是那種沒話找話的聊。」

  「長得怎麼樣?」

  「跟照片差不多。」陳正則喝了一口水,「她說下周日想來看看。」

  「看什麼?」

  「看看咱們家。」

  陳靈均轉過身去整理桌上的紙筆。「行。」

  他低著頭把毛邊紙摞齊,硯台挪正,筆架上掛著的幾支羊毫按粗細排好。

  這些動作沒什麼實際意義,但他手上停不下來,好像非得把什麼東西擺正了才能把這個話題平穩地消化掉。

  接下來幾天,陳靈均發現他哥在家待不住。

  不是往外跑,是坐在八仙桌旁邊看報紙的時候會忽然站起來,去院子裡轉一圈又進來,把桌子擦一遍,又把醬油瓶跟鹽罐對齊。

  有一次陳靈均從房間裡出來倒水,看見他哥正盯著八仙桌上一個茶杯發呆,目光不在茶杯上,也不在報紙上,就那麼散著,嘴角掛著一個很淡的弧度。

  陳靈均倒了水,路過他哥身邊。

  「發春了?才周一。」

  陳正則回過神來,瞪了他一眼。

  到了周三,陳正則終於找到了一件正事干。

  他把堂屋裡里外外打掃了一遍。

  地掃了,桌子擦了,窗戶抹了,連灶台底下那塊從五一年就存在的油漬都被他蹲在地上擦掉了。

  陳靈均放學回來,站在堂屋門口看了看煥然一新的灶台。

  「她又不是來檢查衛生的。」

  「閒著也是閒著。」陳正則頭也沒抬。

  周日,沈如清是十點左右到的。

  陳正則聽見院門口有動靜就迎了出去。

  陳靈均在自己房間裡,聽見他哥跟人在前院說話,聽見閻埠貴的噴壺停了片刻又繼續沙沙地響。

  他把筆擱下,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從房間走到堂屋門口。

  沈如清站在前院和東廂房之間的台階上,手裡拎著一兜橘子。她穿了件藏藍色的列寧裝,短髮,個頭大概到陳正則下巴的位置,圓臉,杏眼,嘴角微微上翹,不是那種時刻準備好的禮貌微笑,是臉上本來就有的弧度,很淡,但不冷。

  她看見陳靈均站在堂屋門口,笑了一下。

  「你就是靈均吧?你哥一路都在說你。」

  她說話的時候看著他,沒有那種「跟小孩打招呼」的語氣,就是平平常常地報了句開場白,然後很自然地補了一句:「叫我如清姐就行。」

  陳靈均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已經把橘子遞過來了。

  「單位發的,我一個人吃不完。」

  陳靈均接過橘子。

  「如清姐。」

  他側身讓開堂屋的門。

  沈如清從他旁邊走過去的時候,他聞到一點淡淡的皂角味。

  午飯是陳正則做的。

  炸醬麵,醬還是何雨柱上次來幫忙調的那碗,面是陳正則現擀的,切得粗細比上回均勻了些,黃瓜絲也切出了幾分樣子。

  三個人坐在八仙桌旁邊,沈如清嘗了一口面。

  「麵筋道。」

  「擀完多醒了一會兒。」陳正則說。

  陳靈均低頭吃麵,聽他們倆聊工作的事。

  後勤學院的課程安排,她單位的教學任務,都是些平常的話題。

  他偶爾抬頭看一眼,沈如清說話的時候會用筷子輕輕點一下碗沿,大概是習慣動作。

  她還注意到陳正則在給她倒水的時候先晃了晃水壺。

  沈如清吃完面放下筷子,忽然轉頭看他。

  「你哥說你在學章草?」

  「嗯。跟鄭先生學的。」

  「章草是不是比草書還難?我父親寫顏體,我小時候看他練字覺得已經夠複雜了。」

  「章草在使轉的規矩更多一些,」陳靈均說,「習慣了就好了。」

  吃完飯沈如清幫著收拾碗筷。

  陳正則說不用,她已經端著碗去洗了。

  陳靈均回了自己房間,在書桌前坐下,鋪開紙,磨墨。

  堂屋裡的說話聲有一搭沒一搭地傳進來。

  陳正則的聲音先傳過來。

  「靈均每天都要練字,雷打不動。」

  陳靈均沒有回頭。

  他繼續寫,一筆一畫,起筆裹鋒,行筆鋪毫,收鋒回彈。

  那道目光從門口斜斜地打在他後背上,他已經練會了怎麼跟它共處。

  不去管它,不去對抗它,就當它不存在。

  他的肩膀很輕地繃了一下,幾乎看不出來,手裡的筆沒有抖,只是落筆比平時慢了半拍。

  慢就慢吧,還能怎樣。

  他寫了一頁,翻開,又寫了一頁。

  兩頁都寫滿了,從頭到尾,沒有揉掉一張,然後他把筆放下。

  不是寫不下去了,是不想寫了。

  他站起來走出房間,沈如清坐在八仙桌旁邊,手裡端著茶杯。

  她看見他出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移開了,又落回茶杯上。

  陳靈均走到爐子邊倒了杯水。

  沈如清說她還有事,陳正則說那我送你。

  兩個人站起來往院門口走,陳靈均端著水杯跟到堂屋門口。

  沈如清走到台階下面,忽然轉過身。

  「靈均。」

  陳靈均看著她。

  她走回來兩步,站在台階下面,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長,但也不是掃一下就移開——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把什麼東西暫時收起來。

  然後她笑了一下。

  「今天的面不錯。」

  陳正則站在旁邊,看看沈如清又看看弟弟。「你們倆說什麼呢?」

  「說炸醬麵。」陳靈均端著水杯往屋裡走,路過他哥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嫂子說比食堂的好吃。」

  沈如清聽到「嫂子」兩個字,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沒反駁。

  陳正則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發紅,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回去的路上,沈如清走在陳正則旁邊,走了一段忽然開口:「你弟弟平時話也這麼少?」

  陳正則想了想。

  「在家話不多。跟熟人能多說幾句。」

  沈如清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陳正則跟上她,兩個人並排走過鼓樓西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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