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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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班的事還沒消停,新的名堂就來了。

  劉海中先察覺到的。那天他照例去材料庫領鋼錠,庫房的人在台帳上翻了半天,抬起頭來說了一句:「劉師傅,這批料技術科還沒簽。」

  「以前不都是直接領的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劉海中站在櫃檯前面,兩手撐在檯面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干鍛工二十多年,領料從來沒被人攔過。

  他沒有發火,轉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還是沒簽。

  第三天他再去,庫房的人把單子遞出來了,簽了。

  他領了料,上了工位,把那根鋼錠送進加熱爐。

  燒透之後夾出來上氣錘,打了幾下就覺出不對勁了:塑性不對,錘打的時候裂紋開得比平時快。

  他停下來,把料翻過來看了看,確認不是自己的問題。

  他把那根裂了的鋼錠夾到一邊,換了根新的。

  新的倒是正常了。

  他沒跟任何人提起,收工之後把那根廢料放在工具箱底下,沒有交回廢料堆。

  過了兩天,他的手套磨破了。

  虎口的位置豁了一道口子,露出了裡面磨得起毛的線頭。

  他去庫房領新手套,庫房的人說勞保用品這個月還沒批下來,要等。

  劉海中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破了洞的手套,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他又戴著那隻破手套幹了兩天。

  第三天虎口被毛刺劃了一道口子,不深,但疼。

  他用布條纏了一下,繼續干。

  中班的作息本來就磨人。

  四點上工,半夜十二點收工,回到家院裡的人都睡了。

  他媳婦王桂英給他留了飯放在鍋里,他捅開爐子熱一下,一個人坐在灶台前吃完,洗把臉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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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睡不踏實,早上總醒,中午想補一覺又睡不沉,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乏。

  他連著上了十天中班,胃口更不好了。

  王桂英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車間裡熱,吃不下。

  王桂英沒再問,第二天往他飯盒裡塞了兩個煮雞蛋。

  賈東旭那邊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下午快四點到了工位,換上工裝,先把工具清了一遍。

  上回被打回來的幾件已經返完工了,今天要趕的是另一批。

  他打開工具箱,翻了一下,發現研磨膏快見底了。

  他去庫房領,庫房的人說技術科那邊新定的採購還沒到,讓他先用舊的頂著。

  賈東旭回到工位上,把舊罐子裡剩下的一層底颳了刮,湊合著用。

  研磨出來的工作面光潔度明顯不如以前,送到檢驗科就被退回來了。

  他拿回來重新研磨,但沒有新料,再怎麼磨也達不到以前的標準。

  連著被退了兩回之後,他坐在台虎鉗前面,對著那塊怎麼也過不了的樣板發愣。

  他師傅易中海路過的時候停了一下。

  沒有問怎麼了,只是走過來,從自己工具箱裡拿出一罐還沒開封的研磨膏,放在賈東旭的台虎鉗上,然後走了。

  賈東旭看了一眼那罐研磨膏,沒有說話,擰開蓋子,蘸了一點,低頭繼續幹活。

  易中海的工具箱裡存貨不少。

  他幹了二十多年機修,手頭攢下來的東西比庫房裡放的還全。

  但他心裡清楚,這不是一罐研磨膏能解決的問題。

  中班才上了十天,他整個人也瘦了一圈。

  白天睡不足,晚上站到十一二點,小腿發脹的老毛病比以前重了。

  他自己那邊也不順。

  車間裡有台銑床報了故障,主軸異響。

  以前這種故障報上去,機修當天就能拿到維修單。

  這回維修單在技術科壓了兩天,第三天批下來的時候,那台銑床已經停了整整一個班次的生產。

  易中海拿到單子以後沒有抱怨,拎著工具箱就過去了。

  他把主軸拆開,檢查了軸承,發現是缺油導致的磨損。

  加了油,調整了間隙,裝回去,試機,異響解決了。

  活兒幹完了,但他心裡清楚,這張單子在技術科躺了兩天,不是因為流程慢。

  (這裡說明一下,50年代,鉗工是「萬能工種」,這裡易中海暫時充當攝影機,看看各方的情況,正常情況下他還是做工具鉗工。)

  賈東旭那邊還在趕活,過了半夜十二點之後車間裡溫度降得很快。

  他搓了搓手,把最後一件返工完的樣板送到檢驗科。

  檢驗員接過去量了一下,沒說話,在單子上蓋了章。

  賈東旭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揣進口袋,換下工裝出了廠門。

  街上一個人都沒有,路燈隔得很遠,冷風從棉襖領口灌進去,他把脖子縮了縮。

  到家的時候院裡的人都睡了。

  他手輕腳地開了家裡的門,屋裡燈還亮著,灶台上扣著一碗菜和兩個饅頭,用盤子蓋著,還溫。

  他坐下來,拿起饅頭咬了一口。

  嚼著嚼著,嚼出了一股說不上的滋味。

  閻解成那邊的狀況不一樣。

  他是臨時工,沒有固定工位,也沒有固定的班次,每天到了車間就是等活兒干。

  這幾天分到他手上的活兒明顯少了。

  以前還能跟著上工具機學點手藝,現在連搬料的活兒都輪不到他。

  他每天到了車間就蹲在角落裡等,等到天黑,等到班長說「今天沒事了,你先走吧」。

  他回家的時候閻埠貴正在燈下看報紙,聽見兒子進門的聲音,抬頭看了一眼。

  「今天怎麼又這麼早?」

  「沒活。」

  閻埠貴放下報紙,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沒活就歇著,工錢照拿,沒什麼不好。」

  閻解成應了一聲。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幹什麼,又轉身出去了。

  閻埠貴坐在屋裡,聽著兒子的腳步聲穿過院子走遠了,沒有叫住他。

  他把報紙翻了一頁,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抱怨的聲音開始在這院裡一點一點地冒出來。

  最先是在水龍頭邊上,賈張氏和易中海媳婦碰上了,說了幾句廠里的事。

  然後是前院,閻埠貴在門口收拾花盆的時候,有人路過搭了兩句嘴。

  再後來是晚飯前後,各家門口有人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吃兩口飯,罵兩句廠里。

  沒有人把這些事跟楊興國這個名字連在一起說。

  他們只知道最近日子不好過。

  排班亂了,料差了,驗收嚴了,勞保發不下來了。

  至於誰在背後搞的,沒人說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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