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能做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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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閆解成點了點頭。

  走廊外面的芭蕉葉還在夜風裡慢慢地晃,院子裡的排水溝剛才被唐幹事捻碎的菸絲已經散了一小撮在溝沿上。

  他倆在這走廊台階上坐了好一陣了,該說的不該說的差不多全說了。

  唐幹事把軍裝外套從懷裡拎起來抖了一下重新搭在肩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後面的灰。

  "明天晚上的火車,我就直接回雲南了。"

  "這麼快。"

  "祁陽這邊的交接手續今天全走完了,明天上午跟老鍾對接最後一次蓋章。晚上的臥鋪票已經托人去窗口換了。"

  唐幹事把外套領子翻了一下。

  "退伍辦那邊還壓著三份材料等我回去簽字,不能拖的。"

  閆解成點點頭,他從台階上站起來,伸出手。

  唐幹事也伸出手,兩人握了一下。

  他握手的方式跟馬衛國不同。

  馬衛國握手是整隻手一把握住用力一收,短而有力。

  唐幹事握手的力道比較輕,手掌略有濕潤,但他的遲疑全不在手上而在握完後那個習慣性地推一下眼鏡的動作。

  這可能就是一線指戰員和地方文職的區別。

  "這些天辛苦你了。"

  "辛苦什麼,本來就是我該做的。"

  唐幹事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

  "你也辛苦。說真的,這趟差要是換了別人跟我搭,就今天在劉家那場事,別人可能什麼都做不了。"

  閆解成沒接這個話。

  因為不知道怎麼接,畢竟小劉可以說在整個邊防站和自己走的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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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事情可以說,但是不一定做,但是很多事情就是沒有說,也是要做的。

  自己回去以後,要給連長寫信,問一下其餘幾位戰士的家庭地址了,到時候自己都需要伸手幫幫忙的。

  唐幹事走了兩步又站住了。

  "對了,你來的時候老馬給你開的那個介紹信。別丟了。你那張是軍政兩用的,上面級別,能直接訂軟臥,中間不用再換開。

  團部給你開的那個有效期到月底,你月底之前到四九城都沒問題。"

  "好的,謝謝。"

  兩個人又在走廊台階上站了一會兒,說了些家常,零零碎碎地聊了幾句。

  走廊盡頭的水龍頭還在滴水,唐幹事最後朝閆解成擺了擺手,回房間收拾東西去了。


  這個縣城的夜晚安靜得跟方才劉家門前那場吵鬧,完全不在同一個世界裡。

  他也不想在這裡多呆了。

  湖南對他來說是陌生的。這裡他沒有人脈、沒有熟人、沒有可以調度一切的人情網絡。

  今天仗的是自己的身手和四九城的一個長途電話,明天再出什麼事,就得靠一身功夫了。

  以自己身手,哪裡都大可去得,但是有了劉家母女那就不一樣了。

  按照閆解成的計劃,把母女帶回四九城,弄個房子,然後給劉小妹找份穩定工作,偶爾去照應一下就好。

  想明白自己要做的事,閆解成往自己的房間走。

  劉家母女住的房間在走廊另一頭。閆解成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有水聲,是劉小妹在洗手間裡洗臉。

  木門縫裡透出來的煤油燈光很暗,還夾著兩個人壓得很輕的對話。

  他沒敲門。回了自己房間。

  劉小妹把招待所洗手間裡那個白瓷洗臉盆的水龍頭擰了又擰。

  她們娘倆這一輩子洗過最好用的東西就是村里那口老井。

  井繩拎上來往木盆里倒,一盆水分成兩半,先洗臉再泡腳最後拿去澆菜。

  眼前這個水龍頭一擰水就自己嘩嘩往外冒,用手接的時候水砸在手心裡冰涼冰涼的,水質比山溝里的泉水還清亮,湊近了聞沒有任何土腥味。

  她把臉埋進雙手捧著的水裡泡了好一陣,涼意從顴骨往太陽穴竄,泡完之後那個人才算徹底活過來了。

  招待所的毛巾雪白雪白的,上面印了祁陽縣招待所六個紅字,乾淨得她拿起來擦頭髮都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捨得往臉上貼。

  洗完臉她把她媽扶進了洗手間。

  劉媽一開始不敢碰那個水龍頭,在她的認知鍾,水費電費肯定是算在房錢里的,閆同志掏錢讓人家多交了水電錢這事說不過去。

  小妹按著她的手往水龍頭底下一伸,涼水從指縫裡淌下來順著胳膊往手肘流。

  "媽,閆大哥說了讓咱們洗乾淨早點歇。"

  劉媽被她拽著手怎麼抽也抽不回來,僵了一會兒才拿毛巾蘸了水慢慢擦身子。

  她一邊擦一邊看著洗手間牆上那面方方正正的鏡子。

  鏡子裡面那個人頭髮白了大半、眼窩凹進去兩個坑、嘴唇邊全是乾裂口子。

  她有多少年沒照過鏡子了,家裡唯一一面巴掌大的小圓鏡早就拿去換了鹽了。

  洗漱完了以後兩個人靠在床上。

  劉媽把一直放在床頭的骨灰盒抱過來擱在腿上。

  木頭盒子的漆面很薄,外面包的深色粗布被她來來回回摸過不知道多少遍了,布面上的毛絨已經壓平了一大片。

  她在盒面上輕輕拍了兩下,聲音輕得像是怕吵醒盒子裡的人。

  "娘不知道這事做的對不對。"

  話音剛出來她就在自己嘴角上收了一下,但收不住,這種話她已經對著這個盒子默默說過很多次了。

  招待所房間隔音不好,她硬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你爹要是還活著肯定要罵我,一輩子頭一回出村就奔那麼老遠,那可是四九城,他老人家在的地方,娘連四九城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啊。"

  她邊說邊把骨灰盒轉了個方向抱到左邊,把盒面上剛才自己擦臉時候滴上去的一小滴水用手指抹乾淨。

  "可是留在這兒,小妹也撐不了。娘也撐不了。你在的時候好歹還有個念想,那些人不敢太出格。你走了以後他們就都變了,家裡沒男人了。"

  小妹從旁邊伸過手來把母親的手和骨灰盒一起攏在自己掌心裡。

  她的淚水也止不住的流了出來。

  以前再苦再累,有自己哥哥在那,都能撐得住,可是現在沒了。

  劉媽眼眶那層水霧一直在眼邊上晃。

  "小妹,你再把你哥那封信,給娘念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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