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阿貴,你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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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夾埠寨外圍,那個小村子。

  夜已經很深了,椰林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木屋的棕櫚葉屋頂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無數隻手在輕輕拍打。

  村子裡的狗叫了一陣,又安靜了,只剩下遠處密林里傳出的蟲鳴,一聲接一聲,永遠不停。

  客棧樓上的房間,煤油燈還亮著。

  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動著,把牆上那兩個人影晃得忽長忽短,像皮影戲。

  窗外的月光從椰林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和煤油燈的黃光混在一起,把整間屋子染成曖昧的橙黃色。

  空氣里瀰漫著煤油、蚊香和某種不知名的花香——是窗外那叢夜來香,在夜晚才肯放出味道來。

  謝婉英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筆直。她穿著一件深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沒有花紋,沒有刺繡。

  頭髮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

  臉上畫著淡妝,唇上塗了一層薄薄的唇釉,在煤油燈的光里泛著濕潤的光。

  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過度的痕跡。

  一沓港幣壓在桌面上,嶄新的,紫色的光在燈下一閃一閃。

  鈔票是橡皮筋扎著的,厚厚一摞,正對著阿貴那張在暗中半明半昧的臉。

  阿貴靠在椅背里,翹著二郎腿。

  一身洗得發白的迷彩服,褲腿塞進靴子裡,腰間別著一把手槍,槍把磨得發亮。

  臉上那道疤在煤油燈的光里顯得比白天更深,像一條趴在臉上的蜈蚣。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沓鈔票,看了很久。

  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那沓錢,落在謝婉英臉上。

  那雙眼睛很亮——不是貪婪的光,是審視的光,像一把刀,在謝婉英臉上慢慢刮過去,從眉毛刮到顴骨,從顴骨刮到嘴角,從嘴角刮到下頜,每刮一處都想切開看看底下藏著什麼。

  「謝女士。」

  阿貴開口,聲音不大,在煤油燈芯細微的滋滋聲里卻格外清晰。


  「你會這麼好心?」

  謝婉英看著他,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又攥緊了一分,指甲陷進掌心裡,但她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家常,連語調都沒有變過。

  「我現在是走投無路。」

  阿貴的眼睛眯了一下,兩片眼皮緩緩闔上又睜開,像相機的快門,把謝婉英那張平靜的臉定格在瞳孔里。

  他在判斷她這句話的真假——走投無路,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太輕了,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連漣漪都激不起幾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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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見過太多走投無路的人。

  那些人是真的走投無路。

  謝婉英不是。

  她坐在這裡,脊背挺得筆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旗袍上沒有一絲褶皺,嘴唇上塗著唇釉,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沒有發抖,沒有哭,沒有求饒,甚至沒有嘆氣。

  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等著他回答,像一個在談判桌上等待對方簽字的商人。

  阿貴把目光從她臉上收回來,低頭看著桌上那沓鈔票,伸出手,用食指按住最上面那張,慢慢往前推。

  鈔票在粗糙的木頭桌面上滑行,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蛇在沙地上爬行。

  他把那沓鈔票推回了謝婉英面前。

  謝婉英低頭看著那沓錢,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阿貴,等著他開口。

  阿貴靠在椅背里,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木頭上慢慢敲著。

  他看著謝婉英,嘴角那絲笑又浮上來,比剛才長了一點,但不是善意的笑,是嘲笑。

  謝婉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臉上沒露出來,只是看著阿貴。

  她的眼睛依然很亮,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算是在笑。

  「阿貴先生,你不怕我當真去找黑牛?」

  阿貴的手指停了。

  他盯著謝婉英,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從嘴角移到她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從雙手又移回她的眼睛。

  他在這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人都見過。

  黑牛那個人,腦子裡全是肌肉,沒有腦子。

  他打下一個村子,第一件事是把村裡的女人全部集中起來,挑長得漂亮的送到他房間裡。

  他搶了一塊地盤,第一件事是把地盤上所有的生意全部抓到自己手裡,不管懂不懂,先抓了再說。

  他從來不問「為什麼」,他只問「能不能」。

  這樣的人,謝婉英只要往他面前一站,把旗袍領口往下拉一拉,黑牛就會像一條發情的公狗一樣撲上去。

  阿貴把翹著的腿放下來,兩隻腳踩在地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的臉離煤油燈更近了,火光把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每一道傷疤都照得纖毫畢現。

  謝婉英的手鬆開了。

  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慢慢分開,垂在身體兩側。

  她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半分,像卸下了一副看不見的擔子。

  她看著阿貴,嘴角那絲笑終於真了一些,不是那種畫上去的笑,是從裡面透出來的。

  她把桌上那沓鈔票拿起來,放回手包里。

  拉上拉鏈,把皮包放在身側的床單上。

  那沓鈔票,本來是給阿貴準備的見面禮,現在用不著了。

  因為阿貴要的不是錢。阿貴要的是她的誠意,是她能給他什麼。

  阿貴靠在椅背里,腳尖在地上輕輕點著,整把椅子隨著他的節奏微微晃動。

  他看著謝婉英,等她自己開口。

  謝婉英往前坐了坐,離桌子更近了。

  煤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張畫著淡妝的臉照得沒有一絲陰影,坦坦蕩蕩,像站在證人席上。

  「阿貴先生,你想要什麼?」

  阿貴的腳停了。

  椅子也不晃了。

  他緩緩坐直身體,雙手撐著膝蓋,那張臉在煤油燈的光里,每一條皺紋都寫滿認真。

  他開口,聲音不大,在逼仄的房間裡卻沉得像打樁。

  「在夾埠寨,我是乃密的手下。他是將軍,我是他的教官。他讓我訓練他的兵,我就訓練他的兵。他讓我上戰場,我就上戰場。他說往東,我不能往西。他高興了,賞我一個女人。他不高興了,能讓我在雨里站一夜。」

  他的聲音放得更低了,低得只有謝婉英一個人能聽見。

  「但我不是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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