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8章 這筆錢借出去,怕是泥牛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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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椅子上,李望又開始流鼻血。她照舊舉起雙手,可血還是順著下巴滴落。

  她悄悄挪了挪身子,從包里翻出個癟癟的塑料盆,接在下巴底下。

  哥哥在隊伍里回頭看見,喉頭一哽。李奶奶幾步衝到護士台前,聲音發顫:「姑娘,快看看這孩子……她又出血了!」

  護士低頭一瞧,立馬牽起李望的手往裡走。

  化驗單出來得很快。護士快步過來,臉色凝重:「白血病。」

  兄妹倆聽不懂這詞,可醫生後頭那句「初步算下來,三十萬」,像塊冰坨子砸進耳朵里。

  哥哥坐在醫院門口水泥台階上,坐了很久很久,菸頭堆了一小撮,火星明明滅滅。

  後來,他們商量定了:李奶奶留下守床,哥哥回村籌錢。

  消息傳開,街坊搖頭嘆氣。王姨她爹張德洪也聽說了,起初還勸:「不是親生的,何必搭上全家?」村里人也跟著勸:「睜隻眼閉隻眼吧,別惹麻煩。」

  哥哥沒應聲,只低著頭搓手。他記得那年雪夜,在村口柴垛邊抱起這個凍得發紫的小丫頭,給她起名「李望」——望,是盼頭,是光,是活下來的念想。

  張德洪看著眼前哭得肩膀直抖的男人,默默回屋,掏出家裡全部積蓄塞過去,拍著他肩膀說:「別怕,慢慢來,天塌不下來。」

  哥哥沒法子,只能一家一戶敲門借錢。最後,他敲開了村里大老闆家的院門。

  哥哥踏進老闆家院門時,那人正坐在堂屋打麻將,竹牌嘩啦作響。

  李望的事,早傳遍了整個村子,老闆一見哥哥進門,就猜到了來意。

  可三十萬不是小數目,老闆心裡清楚:這筆錢借出去,怕是泥牛入海——他沒鬆口。

  村里轉了幾天,挨家敲門、低聲下氣,最後湊出來的,連零頭都不夠。

  實在沒轍了,哥哥只好先回醫院看李望。

  李望正趴在病床上,跟隔壁床的叔叔學畫蘋果,鉛筆頭都快捏斷了。見爸爸推門進來,眼睛一下亮起來,仰著小臉說:「我以後賣畫掙錢,養你和奶奶!」

  李奶奶只掃了哥哥一眼,就明白——錢,沒湊上。

  當晚,哥哥獨自走在村外那條柏油路上,車燈刺過來也不曉得偏頭,腦子亂得發空,甚至閃過「攔車訛錢」「搶個包換藥費」的念頭,可也就一閃,連手都沒抬。

  第二天,他去了石場,扛石頭、篩碎料,一天五十塊,幹得指節裂口、後背滲血。

  可這點錢,填不滿醫院帳單的一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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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投無路,哥哥又去了老闆家,撲通一聲跪在水泥地上,眼淚混著灰往下淌:「真沒法子了……我在醫院門口蹲著借錢,沒人敢借,您是他這輩子認得的、唯一有錢的人啊。」

  「您不伸手,李望就真沒命了。」

  老闆看著眼前這個泥人似的哥哥,喉結動了動,終究嘆了口氣:「有個包工頭欠我八萬,要是能要回來,這八萬,我一分不收,全給你。」

  可債哪是好討的?人沒見著幾面,反被堵在巷子裡揍了一頓,嘴角青腫,衣領撕開一道口子。

  第二天去醫院,李奶奶和李望一見哥哥臉上的傷,心像被攥緊了。

  李望什麼也沒問,光是張開胳膊,把爸爸的腰緊緊抱住。

  過會兒,李奶奶把哥哥拽到樓梯拐角,壓低聲音:「要不……把她留在醫院吧?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死在家裡?」

  哥哥搖頭:「她被扔過一次了。我再扔她一回,她往後怎麼信人?怎麼活?」

  李奶奶嗓子發緊:「不這麼辦,難不成帶她回家等咽氣?」

  兩人僵在那兒,誰也沒說服誰。

  回到病房,李望默默遞來一張皺巴巴的紙。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自願放棄治療」,旁邊還用拼音標著讀音:「自願放棄治療」。

  李奶奶抖著手問:「咋寫這個?」

  李望低著頭,聲音輕得像風吹蒲公英:「我是撿來的娃,生不起這場病。爸爸,讓我走吧……爸爸,爸爸,咱回家吧,回咱自己的家。」

  話沒說完,病房裡幾個陪床的老人也紅了眼眶。李奶奶盯著孫女那雙沾著鉛筆灰的小手,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那句「留在醫院」,胸口像塞了團濕棉花,悶得喘不上氣。

  沒錢,就真的救不了命?

  哥哥不信。他咬著後槽牙想:就算把命拆成八瓣,也得把李望留住。

  他在廁所牆皮剝落的角落看見一張小廣告,字跡潦草:「高價收器官,當場結帳」。

  那一刻,他覺得那是唯一能換錢的、乾淨利落的買賣。

  電話打完,對方約在鎮上一家舊賓館見面。

  一進門,那人蹺著二郎腿,笑嘻嘻遞來一張紙:「先交兩萬保證金,我們才安排手術,錢立馬到帳。」

  哥哥沒多想,點頭就應了。

  ……

  而此時,醫院裡,李望不見了。連同她攢了半抽屜的畫紙,一起沒了影。

  李奶奶滿街找,在菜市場後頭的小橋邊,看見孫女踮著腳,把幾張畫攤在舊紙箱上,正怯生生地問路人:「叔叔,買張畫嗎?一塊錢……兩塊錢也行。」

  李奶奶衝過去一把摟住她,李望卻輕輕掙開,小聲說:「我不賣畫看病……我想修咱家漏雨的屋頂。我知道,這病,治不好了。」

  李奶奶再也撐不住,抱著孫女,哭得直不起腰。

  哥哥回到病房時,臉上居然帶著笑:「錢齊了!李望馬上就能做手術,肯定好!」

  李奶奶一聽,眼角剛乾的淚又湧出來,以為苦盡甘來了。

  可老天,偏不遂人願。

  那個聲稱能高價收購器官的陌生人,收下哥哥湊來的保證金後,轉身就沒了蹤影——原來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哥哥再打他留下的電話,早已是空號;去他提過的地址找,門牌都沒了,只剩一堵剝落的灰牆。

  最後一絲指望,就這麼斷了。哥哥甚至願拿自己命去換,只要那人肯回頭,肯再給一次機會。

  可日子不會等,病更不會等。

  錢全砸進去了,借的、湊的、押房契還的,一分不剩。實在沒轍,兄妹倆只好抱著李望,搭上回老家的綠皮火車。

  車廂顛簸,李望蜷在李奶奶懷裡,小手攥著她的衣角,聲音輕得像風裡飄的柳絮:「我走了以後,把我埋在後山那塊坡地上吧……這樣每天早上,我能看見你們開門做飯;傍晚,你們抬頭就能望見我。」

  李奶奶喉頭滾了幾滾,把眼淚咽回去,只捏了捏她發燙的手心:「胡說!你就是累了,歇幾天就好了。以後不許再講這種話,聽見沒?」

  也許是老天不忍,也許是人間真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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