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撫恤金哪去了?您這是讓人流血又寒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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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扇掉了漆的木門剛剛合上一道縫,門軸轉動的「吱呀」聲還沒落地。

  「李廠長,您先別急著走。」

  陳宇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點剛好能讓人聽見的虛弱。

  但這幾個字鑽進李懷德的耳朵里,那就不亞於一道定身咒。李懷德那隻又要摸向門把手的胖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手背上的肥肉都跟著哆嗦了一下。

  他心裡頭那叫一萬隻神獸在草原上狂奔。

  '還有完沒完! '

  『合同簽了、幹部編給了、工資漲了、小灶開了……這小祖宗還要幹什麼?是嫌天沒塌透,還是嫌我李懷德這副擔子挑得不夠沉?』

  李懷德臉上的肉皮劇烈抽搐了兩下,深吸一口氣,像是要上刑場的壯士一樣,極為艱難地轉過身。

  那一瞬間,他那張胖臉上,居然又奇蹟般地掛上了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和藹可親的笑容。

  這就叫城府,這就叫演技。

  「哎喲,小陳啊。」

  李懷德重新坐回那把破凳子上,屁股底下咯得生疼,但他坐得比誰都穩,只有眼神里透著一絲藏不住的警惕和小心翼翼:

  「還有什麼要求?是不是想吃那個什錦罐頭了?我讓小劉給你買去。」

  他在試探,也在祈禱這小子就是嘴饞了。

  可陳宇沒接這茬。

  他半靠在床頭,將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紅腫卻依舊精光四射的眼睛。

  「李廠長」

  陳宇嘆了口氣,那一聲音調轉了一個九曲十八彎,瞬間變得無比淒涼:

  「我就是……心裡有個大疙瘩,堵得慌。」

  「您看啊,我叔陳大山,那是軋鋼廠的老資格。聽說是為了保住廠里的鋼材,在山溝里連人帶車都沒了,屍骨無存,那叫一個慘烈……」

  李懷德眼皮子直跳,這前奏一響,他就知道准沒好事,但還得硬著頭皮點頭:

  「是是是,大山同志是英雄,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廠里會記住他的。」

  「既然是英雄,是榜樣。」

  陳宇話鋒突然一轉,也不裝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李懷德,那一瞬間的銳利簡直能把人扎透:

  「那我就不懂了。」

  「我叔出事兩個月了。」

  「這麼大的事,人沒了。廠里工會的人呢?保衛科的人呢?人事科的人呢?」

  「為什麼這兩個月里,我們老陳家連個上門慰問的人都沒有?」

  陳宇的聲音越來越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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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倒是冒出來一個易中海!」

  「一個八級工,打著廠里的旗號,拿著我叔的死亡通知,上門就要攆我走!」

  「他要把我這個烈士遺孤趕回農村餓死!他要霸占我的房子!他要吃我的絕戶!」

  「這期間,軋鋼廠都在幹什麼?是在默許嗎?還是說……」

  陳宇故意頓了頓,目光在李懷德那身筆挺的呢子大衣上掃了一圈,語氣森然:

  「還是說,咱們這麼大個軋鋼廠,欺負死人不會說話,把這筆撫恤金給黑了?」

  「轟!」

  李懷德只覺得腦瓜子嗡的一聲,血壓蹭蹭往上竄,差點沒當場背過氣去。

  黑錢?

  辛苦費?

  這頂帽子要是扣下來,那就是貪污公款、勾結流氓、迫害烈屬的三重死罪!

  這時候誰沾上誰死!

  這小子……

  心真髒啊!刀刀都往致命的大動脈上捅啊!

  李懷德看著床上那個臉色蒼白、看似搖搖欲墜的少年,心裡是真的把楊大民的祖宗八代都罵翻了。

  誰說這小子淳樸的?

  誰說農村人老實好糊弄的?

  這分明就是個披著羊皮的小狼崽子!吃了一塊肉不夠,這是要拿著刀叉把鍋都端了!

  「誤會!這絕對是誤會!」

  李懷德蹭地一下站了起來,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額頭上的冷汗這回是真的下來了:

  「小陳!這話可不能亂說!這是原則問題!」

  「廠里怎麼可能黑大山同志的錢?」

  「那錢呢?」陳宇冷冷反問,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撫恤金,喪葬費,還有這兩個月的工資,去哪了?」

  「這……」

  李懷德語塞了。

  他也是人精,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錢去哪了?

  肯定是被楊大民那個蠢貨給批條子批出去了!大概率是易中海那個老東西,拿著假的委託書或者是什麼證明,替陳家領走了!

  楊大民可能為了省事,也是為了拉攏易中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給發了。

  這筆錢,絕對已經出了財務科的帳。

  但是!

  這事兒能說嗎?

  不能說!

  要是說了,廠里違規發放撫恤金給無關人員,監管不力導致烈屬流落街頭、差點餓死,這管理責任誰擔?

  楊大民進去了,他這個現在主持工作的副廠長不得跟著吃瓜落?

  這是一個死局。

  要麼承認廠里貪污,要麼承認廠里瀆職。不管是哪頭,廠里的臉都得丟盡。

  陳宇看著李懷德那變幻莫測的臉,知道到火候了。

  他突然把手捂在了胸口,嗓子一扯,眼淚說來就來:

  「嗚嗚嗚……」

  「我想我叔了……」

  「你為了廠里把命都搭上了,結果侄子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拿著傷還要跟人家討飯吃……」

  「你那買命錢要是還在,我至於被人指著鼻子罵窮鬼嗎?我至於差點被凍死在街頭嗎……」

  這哭聲,如泣如訴,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但這對於李懷德來說,這就是奪命魔音。

  這要是讓外面的護士、或者還沒走遠在樓下等著的警察聽見了,衝進來一看——

  好嘛,副廠長在病床前逼死烈士遺孤?

  那他李懷德明天就得跟楊大民一個待遇!

  「停!停停停!」

  李懷德感覺自己快瘋了。

  他這輩子在官場上什麼人沒見過?什麼老賴沒斗過?

  但像陳宇這樣,前一秒跟你談完了編制簽完了字,下一秒就能無縫銜接跟你哭墳,而且哭得讓你沒脾氣、沒退路的主,他還真是頭一回見。

  這就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這小子是真敢把事兒鬧大!

  「這小狐狸……」

  李懷德在心裡罵了一句,但臉上卻只能擠出一個比死了親爹還難看的笑容,伸手擦了把汗,壓低聲音哀求道:

  「小陳啊,別哭了,叔求你了,別哭了。」

  「我知道你委屈,這事兒確實是廠里流程有問題,是楊大民那個混蛋沒把好關!」

  他咬了咬後槽牙。

  既然編制都給了,也不差這點錢了。

  這筆錢就算是被易中海領走了,這鍋廠里也得背!

  必須得把這孩子的嘴堵死!花錢消災,這錢必須花!

  「這樣!」

  李懷德重新坐下,拍著胸脯表態,語氣那叫一個大義凜然:

  「撫恤金的事,特事特辦!」

  「我不管財務科那邊之前的帳是怎麼走的,也不管楊大民和易中海搞了什麼貓膩。」

  「這筆錢,廠里重新發!雙倍發!」

  他此時伸出五根手指頭,又艱難地翻了一下:

  「一次性撫恤金,加上各種雖然可能不合規矩但為了你就合規矩的補助。」

  「我給你批一千塊!」

  「再一次性,直接發到你手裡!隨時就到位!」

  「另外!」

  李懷德看著陳宇那雙還沒停止流淚、但耳朵明顯豎起來的眼睛,知道光這兩句空話堵不上這小子的嘴:

  「為了對你受到的驚嚇表示補償,也為了表示廠裡面對烈屬的關懷。」

  「我個人,以我李懷德個人的名義,再給你拿一百塊!」

  「一千一百塊!現結!「

  「你看……這行不?」

  一千一百塊。

  在這個豬肉七毛錢一斤的年代,這是一筆真正的巨款!能在四九城買個像樣的小獨院了!

  加上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陳宇這一波操作下來,身價直逼千元戶!

  哭聲漸漸小了。

  陳宇抽泣了兩下,抬起頭,用那個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擦根本沒多少的眼淚。

  他看著李懷德。

  那眼神已經不像剛才那麼虛弱了,甚至透著點讓人心寒的精明:

  「李廠長,您是好領導。」

  「我相信您不會騙我這個孤兒。」

  「只要這錢到了,我叔……應該也就在天上安息了。我也就不會再胡思亂想。」

  威脅。

  又是赤裸裸的威脅。

  但李懷德聽了這話,心裡的大石頭卻終於落了地。

  他長出一口氣,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感覺後背都濕透了。

  七百塊錢,買個平安,買個名聲,買個把柄消除,買個未來心腹(或者說買個不炸雷)。

  值了。

  雖然肉疼,但他知道,這錢花得明白。

  「小陳啊……」

  李懷德看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看似人畜無害的少年,心裡只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哪裡是個農村娃?

  這分明是個剛出山的小閻王。

  「你放心,這錢,下午我就讓人給你送來。」

  「以後在廠里……咱們倆好好處。」

  他是真的怕了。

  以後在這軋鋼廠里,只要這小子不惹事,那就是菩薩保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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