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鐵窗寒夜父子生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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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當——!」

  沉重的鐵柵欄門被老王一把推上,生鏽的鐵鎖舌狠狠撞進鎖眼裡,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音。

  交道口派出所後院的拘留室里,光線昏暗。頭頂上那盞罩著鐵絲網的燈泡只有十幾瓦,散發著昏黃慘澹的光圈。四面是冰冷剝落的白灰牆,靠牆壘著一張光禿禿的硬木板大通鋪。

  老王站在鐵柵欄外面,隔著鋼筋條,目光威嚴地掃過屋子裡的閻家四口人。

  「錢,你們掏了。諒解書,苦主們也都簽字按手印了。這案子,按民事糾紛和治安處罰結了。」

  老王雙手背在身後,語氣冷硬得像外頭的冰碴子: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們一家子這性質太惡劣,不僅偷盜,還長期利用管事大爺的身份吃拿卡要!必須在拘留室里關足二十四小時,深刻反省!明天早上八點,寫完檢討書,再放你們走!」

  癱在木板床上的閻埠貴,聽到這話,乾癟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硬是一聲沒敢吭。

  三大媽縮在牆角,一聽要關一晚上,頓時急了。她扒著鐵欄杆,凍得通紅的雙手死死抓著鋼筋,眼淚直往下掉:

  「警察同志!王同志!這可使不得啊!家裡頭解曠和閻珠那兩個小崽子還在家呢!這大半夜的,家裡沒生火,也沒飯吃,不得把孩子們凍死餓死啊!」

  老王皺了皺眉頭,辦案歸辦案,但不能連累家裡不知情的未成年孩子。

  「行了。念在家裡有未成年兒童的份上,法外開恩。」

  老王指了指三大媽,從腰裡掏出鑰匙,把鐵門打開了一條縫:

  「你,現在回去!給孩子們生火做飯。安頓好了,帶兩床被子過來!晚上九點之前,必須回到派出所拘留室報到!要是敢跑,罪加一等!」

  「哎!哎!我不敢跑,我做完飯馬上就回來!」

  三大媽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擠出鐵門,抹著眼淚,頂著外頭呼嘯的北風,跌跌撞撞地往紅星四合院的方向跑去。

  「哐當。」

  鐵門再次鎖死。老王的腳步聲順著空曠的走廊,越走越遠,直到徹底聽不見。

  拘留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只有高處那個巴掌大的透氣窗里,不斷往裡灌著刺骨的寒風。

  閻埠貴像是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僵硬地靠在牆壁上。他的雙手死死捂著自己的胸口,五根乾枯的手指幾乎要把那件破棉襖給抓破了。

  疼。

  真特麼疼啊!

  不是身上疼,是心疼!心疼得他根本喘不上氣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把鈍刀子在割他的肺管子。

  就在半個多小時前。

  他被小趙警官押著,回到了前院自己的屋裡。當著警察的面,他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趴在地上,從床底下最深處的牆洞裡,摳出了那個生了厚厚一層鐵鏽的餅乾盒子。

  打開盒子的那一刻,他這十幾年的心血全亮了相。

  那是他一分一毛,從牙縫裡摳出來的;是從老婆孩子嘴裡奪下來的;是頂著全院人的白眼,厚著臉皮算計來的!一張張十塊的、五塊的,甚至還有用皮筋扎得整整齊齊的毛票和分幣。

  小趙警官就站在旁邊,一張一張地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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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千一百三十五塊兩毛!

  那一沓厚厚的鈔票被小趙警官拿走的時候,閻埠貴覺得自己的魂兒都被抽走了。

  等回到派出所大廳,看著許大茂、楊六根、老張頭那幫窮鬼,喜笑顏開、唾沫橫飛地從警察手裡分走那些錢的時候,閻埠貴的眼睛都在往外滲血。

  「一千一百多塊啊……」

  閻埠貴喉嚨里發出一陣猶如破風箱漏氣般的「嘶嘶」聲。他無力地垂下頭,渾濁的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滿是灰土的棉鞋面上。

  這可是他總存款的四分之一!

  就這麼一夜之間,全打水漂了!好在……好在掃廁所的工作保住了,公家分的那兩間屋子保住了,不然他們全家現在就得去睡天橋底下了。

  走廊外面,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和低語聲。

  小趙警官手裡端著個搪瓷茶缸,正跟值夜班的劉警官交接。

  「趙兒,今兒這趟差事可夠刺激的啊。」劉警官靠在牆根,往手裡哈了口熱氣,「我剛才在大廳可看見了,那老頭掏錢的時候,臉白得跟剛從太平間抬出來似的。到底放了多少血?」

  小趙喝了口熱水,冷笑了一聲:

  「一千一百多!你敢信?一個掃大街的,床底下居然藏著大幾千塊的現金!那錢拿出來的時候,都特麼長毛了!一股子霉味兒!」

  「嚯!」劉警官倒吸一口冷氣,瞪大了眼睛,「這老幫菜,平時看著摳搜得連個褲衩子都捨不得換,合著是個隱形土財主啊!這大院裡的人也是絕了,逮著機會是真往死里整啊。」

  「這叫惡人自有惡人磨。」小趙把茶缸里的茶葉沫子吐進旁邊的痰盂里,「不過他家那個大兒子也是個極品,在大廳里當眾把自己親爹親娘賣了個底朝天,那嘴臉,絕了。」

  兩人的對話聲順著走廊飄進了拘留室。

  閻解成縮在木板床的最角落裡,聽著外頭警察的議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手腕上被手銬勒出的血印子還在火辣辣地疼。他把兩隻手揣進袖筒里,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甚至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突然。

  閻解成感覺到後脖頸子猛地一涼,像是一條毒蛇爬上了脊背。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隔著昏暗的燈光,他正對上閻埠貴那雙眼睛。

  那根本不是一個父親看兒子的眼神!那是一隻餓了十天的老狼,死死盯著一隻小白兔的眼神!那眼神里沒有溫度,沒有親情,只有極度的怨毒、瘋狂的算計,以及一種要把人敲骨吸髓的狠辣。

  閻解成頭皮瞬間炸開了,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

  他太了解閻埠貴了!

  每次老頭子露出這種眼神的時候,就是心裡在扒拉算盤、準備從別人身上割肉的時候!

  閻埠貴靠在牆上,直勾勾地盯著大兒子。乾裂的嘴唇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排發黃的牙齒,面目猙獰。

  「賣老子?好啊,好得很啊。」

  閻埠貴在心裡瘋狂地咆哮,指甲死死摳著木板床的邊緣,摳得木屑直掉。

  「一千一百三十五塊兩毛!老子捨不得動你那條賤命,但老子是你爹!你住我的房,吃我的糧!」

  閻埠貴的腦子轉得飛快。

  這筆巨款,他不能強行逼著閻解成拿現金出來還。因為他知道,這小兔崽子是個連兩毛錢買煙都得摳搜半天的窮鬼,根本拿不出大錢。

  但是,細水長流啊!

  「你平時每個月打零工,在外面扛大包、蹬三輪,好的時候能掙個十五六塊錢,差的時候也有十二三塊。」

  「以前,老子發善心,一個月只收你八塊錢的生活費和住宿費!剩下的讓你自己攢著。」

  閻埠貴的眼神越來越陰冷,死死盯著閻解成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在心裡一筆一筆地往下算:

  「現在?哼!老子損失了上千塊!這窟窿,必須從你們這幾個小崽子身上補回來!」

  「住宿費提高!你和你媳婦兩個人住一間偏房,折舊費、房租,一個月算你五塊!生活費,按現在的黑市糧價,一個人一個月五塊,兩個人就是十塊!」

  「從明天開始,每個月,你閻解成必須上交十五塊錢!」

  閻埠貴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十五塊錢!只要敢少一分錢,他就敢把這不孝子連人帶鋪蓋卷,直接扔出大門去睡大街!他倒要看看,離了他老閻家的這處公租房,這小兔崽子去哪兒弄遮風擋雨的地方!

  木板床另一頭。

  閻解成被閻埠貴那刀子一樣的眼神盯得頭皮發麻。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慌,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只要閻埠貴開始算計他,比如過年壓歲錢被沒收說「替你攢著」、比如吃個雞蛋要記在帳上讓他以後還錢,都是這種讓他窒息的壓迫感。

  「這老東西……肯定在盤算著怎麼從我身上把錢撈回去……」

  閻解成咬著後槽牙,在袖筒里死死攥緊了拳頭。

  他現在還沒有正式工作,每天天不亮就去護城河邊上等活兒,跟一幫苦力搶著扛沙袋、卸煤球。累死累活干滿一個月,頂天了也就掙個十三四塊錢。

  以前每個月上交八塊錢,扣掉於莉那邊的開銷,他連買盒最便宜的大前門煙都得把一根煙掐成三段抽!

  今天這事兒,老頭子被他當眾拆台,出了這麼大的血,這報復絕對是毀滅性的。

  「八塊錢我都活不下去了,他要是再漲……」

  閻解成不敢往下想了。如果老頭子把生活費漲到十塊、十二塊,甚至十五塊,那他乾脆直接拿根麻繩吊死在房樑上算了!

  在這四九城裡,沒個工作,沒個住處,他連個屁都不是。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閻解成眼珠子飛快地轉動著,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勁。

  這次偷雞的雷,他扛過去了。老頭子手裡捏著他的住處,以後絕對會變本加厲地壓榨他。

  「等明天一放出去,我就得趕緊找機會搬走!哪怕是去去外面租個破倒座房,哪怕是去借住在於莉娘家受氣,也絕對不能在這個吸血鬼的家裡待下去了!」

  閻解成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行把心裡的恐慌壓了下去。

  他知道,現在人在拘留室里,絕對不能跟閻埠貴起正面衝突。老頭子現在正處在發瘋的邊緣,真要打起來,旁邊還有個閻解放拉偏架,自己絕對吃虧。

  惹不起,躲得起!

  閻解成直接把脖子一縮,順勢躺倒在冰硬的木板床上。他把那件破棉襖的領子往上一拉,直接蓋住了大半張臉,背對著閻埠貴,整個人縮成了一個蝦米狀。

  就當沒看見!

  你愛怎麼瞪怎麼瞪,老子先睡覺!只要熬過今晚,明天出了這派出所的大門,海闊憑魚躍,誰特麼還受你這窩囊氣!

  閻埠貴看著閻解成翻身背對自己的動作,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其輕蔑的冷哼。

  「躲?你躲得過初一,躲得過十五嗎?」

  閻埠貴收回了目光,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那一沓沓厚厚的鈔票飛走的畫面,再次浮現出來。

  心口又開始一陣陣地絞痛。

  拘留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外頭呼嘯的北風,不時拍打著那扇巴掌大的透氣小窗。

  而此時。

  紅星四合院裡,已經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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