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楊六根堵門算舊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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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院裡的幾十道目光,現在全變成了帶鉤子的刀片。

  四面八方,齊刷刷地扎在閻家四口人的身上。

  閻埠貴兩腿爛軟,大半個身子癱在水池子的水泥沿上。那副裹著醫用膠布的破眼鏡底下,眼皮子止不住地亂跳。他嘴巴半張著,呼哧呼哧往外吐著白氣,硬是發不出半點動靜。

  三大媽縮著脖子,兩隻手在破襖筒子裡死死絞在一塊兒。那張平時總是透著市儈算計的臉,此刻比地上的霜還要白上幾分,連額頭上的青筋都嚇得鼓了起來。

  閻解成和閻解放兩兄弟緊緊挨著,胸膛劇烈起伏。

  閻解成那眼珠子紅得往外突,他狠狠咬著後槽牙,牙縫裡直往外「嘶嘶」冒涼氣。他的視線像兩把鑿子,死死盯著站在院子中央趾高氣揚的許大茂,又猛地扭過頭,惡狠狠地剜了一眼靠在門框上的傻柱。

  他全明白了。

  這兩孫子今天就是串通好了的!一唱一和,故意在大庭廣眾之下架梯子,把他們老閻家生生架到了火坑上烤!

  以前這院裡三個大爺鎮場子的時候,大家就算有怨言,那也是捏著鼻子往下咽。誰敢當面翻舊帳?誰敢指著三大爺的鼻子罵娘?

  可今天這風向,徹底變了。

  那三座壓在鄰居們頭上的大山早塌了!大伙兒平時被閻老摳算計的陳芝麻爛穀子的怨氣,剛才被許大茂一挑撥,全特麼變成了火藥桶。

  傻柱靠在被踹劈了半邊的門框上,用沒受傷的左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漬。

  他那隻腫脹的獨眼裡,這會兒全是按捺不住的興奮和痛快。

  「喲呵!」

  傻柱扯開破鑼嗓子,粗糙的聲音順著冷風直往人耳朵孔里鑽:

  「閻老摳!您老倒是說話啊!剛才不是還挺能叭叭的嗎?不是還教訓大茂要講四九城的規矩嗎?」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朝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帶血沫子的濃痰。

  「怎麼著?啞巴啦?」傻柱冷笑一聲,滿臉的譏諷,「你算計了街坊四鄰一輩子,一分錢掰成兩半花,連拉泡屎都得盤算著能不能換二兩棒子麵。你特麼沒想到有今天吧!」

  「整整二十多塊錢的肥雞大肉啊!你這口胃口可真夠硬的,也不怕直接把你那把老骨頭給撐死!」

  傻柱這幾句話罵得那叫一個響亮。

  許大茂站在院子中間,非但沒覺得傻柱搶了他的風頭,反而樂得直拍手。

  「柱子這話沒毛病!」

  許大茂雙手插在軍大衣的兜里,拿腳尖碾著地上的一塊碎冰:


  閻家四口人被這兩頭惡犬一通狂吠,徹底面無人色。

  特別是閻解成。

  他聽著胡同外頭隱約傳來的自行車鈴聲和人聲,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兩下。手心裡全是一層滑膩膩的冷汗。

  不能再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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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那小子跑去交道口派出所已經有一陣子了。警察隨時會推開這四合院的大門!

  那隻五斤重的蘆花大公雞和幾斤野豬臘肉,現在就塞在他們前院裡屋的床底下!只要警察進門一搜,那就是板上釘釘的賊!全家都得去大西北種樹!

  得回去!必須馬上回去把東西順著後窗戶扔出去!

  閻解成低著頭,肩膀一沉,猛地往前一拱,就想從旁邊兩個大媽的縫隙里硬擠出去。

  「對不住,讓讓!我肚子疼,上趟茅房!」

  他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腳步快得發虛。

  可他這腳才剛邁出去半步。

  「砰。」

  肩膀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肉牆。

  閻解成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定睛一看。

  一件洗得發灰、袖口全被磨破、露出幾縷黑色爛棉絮的舊襖子,死死擋在了他面前。

  是楊六根。

  住在前院倒座房裡的老住戶,這九十五號院裡最墊底的困難戶。

  楊六根三十多歲,常年干苦力,人瘦得像根竹竿,但骨架子極大。他這會兒兩腳死死扎在凍硬的泥地上,一雙生滿紫紅色凍瘡、裂著血口子的大手,像鐵鉗子一樣,直接按在了閻解成的胸口上。

  「上哪兒去啊,解成兄弟?」

  楊六根乾裂發白的嘴唇往上一扯,露出一口常年抽劣質煙燻黃的牙齒。他沒大聲吼,但那沙啞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壓抑了十年的狠厲。

  「楊哥,你起開。我真肚子疼,憋不住了!」閻解成急得直跺腳,伸手就想去扒拉楊六根的胳膊。

  「肚子疼?我看你是心虛病犯了吧!」

  楊六根非但沒讓,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硬生生把閻解成又往後推了一大步。

  他轉過頭,看著癱坐在水池子邊的閻埠貴,眼珠子裡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大傢伙兒今天都在這兒,我楊六根平時是個悶葫蘆,不愛惹事。可我今天實在憋不住了!」

  楊六根猛地抬起那隻粗糙的大手,直指閻埠貴的鼻子:

  「閻老摳!你特麼還記得上個月臘八嗎!」

  全院的人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全盯著楊六根。

  「我媳婦懷著孕,大半夜饞得睡不著覺。我拉下老臉,去鄉下親戚家借了三個土豆,就三個發了芽的破土豆!」

  楊六根眼眶紅了,胸膛劇烈起伏,聲音都在發抖:

  「我揣在懷裡,像做賊一樣回院子。過前院大門的時候,被你給堵住了!」

  「你打著手電筒,跟特麼查戶口的雷子一樣,硬是把我衣服兜翻了個底朝天!你拿走我最大的一塊土豆,你跟我怎麼說的?」

  楊六根學著閻埠貴平時那副慢條斯理、拿腔拿調的噁心做派,捏著嗓子喊道:

  「『六根啊,你們年輕人晚上少吃點,吃多了不消化,容易傷胃。這土豆三大爺替你收著,就當交大院管理費了。』」

  「我呸!」

  楊六根一口濃痰狠狠啐在閻埠貴腳邊:

  「你為了你那一口吃的,你特麼連孕婦嘴裡的食兒都搶!我媳婦那天晚上哭了一宿!你那叫大院管理費?你那就是明搶!」

  這話一出來。

  周圍的人群里頓時像是炸開了鍋。

  那些平時被閻埠貴「薅過羊毛」的街坊四鄰,心裡的舊帳這會兒全被翻騰出來了。

  「六根兄弟說得對!這老東西最不是人!」

  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也跳了出來,指著閻埠貴的鼻子罵:

  「去年冬天,我大清早去菜站排了兩個小時隊,買了一棵大白菜!路過他家門口,他非說我的白菜葉子黃了,幫我摘兩片!一轉手,把半個菜心都給我掰走了!我跟他理論,他還要開全院大會批鬥我不敬老!」

  「對!我家那兩根大蔥也是他順走的!」

  「連我家小孫子的半塊糖塊他都要騙走咬一口!」

  聲討聲一浪高過一浪,鋪天蓋地。

  如果說剛才大家只是為了看許大茂丟東西的笑話,那現在,這把火徹底燒到了每一個人的切身利益上。

  在這個連吃口飽飯都成奢望的年代,你搶人家一口吃的,那就是在要人家的命!以前三個大爺像三座大山一樣壓在頭頂,大家敢怒不敢言。

  可現在?易中海廢了,劉海中歇菜了,閻老摳更是成了偷雞摸狗的嫌疑犯。

  許大茂今天這齣大戲,等於是徹底打響了這大院推翻壓迫的第一槍!

  大家都盯著閻家。

  那眼神里的火,能把他們一家四口生吞活剝了。

  閻解成聽著耳邊一陣陣的罵聲,眼角餘光掃向大門方向。

  真等不及了。

  「去你大爺的!好狗不擋道!」

  閻解成紅了眼,突然暴起。他猛地一縮肩膀,雙臂猛地往前一掄,使出吃奶的力氣就想把擋在面前的楊六根推開強沖。

  可他手剛伸出去一半。

  「啪!」

  一隻蒲扇般的大手從斜刺里伸出,一把死死攥住了閻解成的手腕。

  緊接著,「呼啦」一下。

  楊六根的左邊和右邊,瞬間又多出了三四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

  全都是前院和中院平時吃不飽飯、被閻家和易家欺壓過的困難戶和窮街坊。

  他們沒有拿任何武器。

  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肩膀挨著肩膀,硬生生在閻解成面前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肉牆。

  「幹什麼?想動手啊?」

  攥住閻解成手腕的那個漢子,是個在煤廠扛麻袋的力工。他冷眼看著閻解成,手腕一翻。

  「哎喲喲!疼疼疼!」

  閻解成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疼得彎下腰直叫喚。

  「上哪兒去啊?」那漢子冷笑一聲,猛地一推,直接把閻解成懟回了三大媽的懷裡。

  「事兒沒弄清楚,警察沒進門搜查之前。你們閻家這幾口人,今天誰也別想踏出這中院半步!」

  「對!盯死他們!」周圍的大媽們也扯著嗓子附和,「絕不能讓偷雞賊跑了去銷毀證據!」

  這局面太明顯了。

  這已經不是許大茂一個人的事兒了。

  這是整個大院底層的窮苦老百姓,借著這個由頭,在合夥整他們閻家!在清算舊帳!

  閻解成捂著手腕,看著這四面八方水泄不通的人牆,徹底破防了。

  「我操你們大爺!你們這是私設公堂!你們這是非法拘禁!」

  他跳著腳,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絕望而變得悽厲,指著周圍的人瘋狂亂罵。

  水池子沿上。

  閻埠貴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

  耳邊兒子的罵娘聲、鄰居們的聲討聲、冷風的呼嘯聲,全都混成了一團。

  他那雙常年沾著粉筆灰的手,死死摳住冰冷的水泥池子邊。指甲劈裂了,他都沒感覺到疼。

  他知道。

  全完了。

  大勢已去。

  以前那種幾句酸詞兒、兩頂大帽子就能唬住全院老少爺們兒的好日子,徹底一去不復返了。這四合院的規矩,早就被陳宇那種動不動就報公家的人給砸得稀巴爛了。

  他轉過頭,透過人群的縫隙,看向後院月亮門的方向。

  那裡。

  陳宇端著掉漆的搪瓷茶缸,正靠在柱子上。他沒說話,也沒走近,只是靜靜地喝著水。

  察覺到閻埠貴的目光。

  陳宇微微抬起眼皮,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兩人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陳宇沒有嘲笑,沒有憤怒。

  他只是極其平淡地看著閻埠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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