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倭人尋釁（九）
一月十六日。凌晨一點零四分。
靜岡縣的場町以南三十七海里的洋面上，一艘掛著沖繩漁業組合編號的老舊拖網漁船正在浪涌里打橫。
船艙底部，四個人擠在魚腥味濃重的隔板後面。頭頂的白熾燈泡被海浪晃得一明一滅，光線每抖一下，四張臉上的表情就變一次——但其實沒變過。
都是一樣的。沒有多餘的表情。
隊長老陳蹲在最裡面的位置，背靠著一個防水帆布袋。袋子被他兩條胳膊圈在身後，從上船到現在六個小時，姿勢沒挪過一寸。
帆布袋裡裝著那個銀色的多面體。
「還有多遠？」坐在老陳對面的小徐低聲問。
負責通訊的老鄭把耳機從左耳上摘下來，豎起一根手指。
一海里。
柴油發動機的聲音突然變了調，從低沉的「突突突」變成了更低沉的「咕咕咕」——翁老三在減速。
腳下的船板傳來錨鏈放出去的震動。
老鄭重新戴上耳機，聽了十幾秒，然後抬手比了個手勢：清場完畢，上方無異常。
老陳站起來。
他的膝蓋在蹲了六個小時之後發出了兩聲脆響，但臉上什麼動靜都沒有。他把帆布袋的背帶勒緊了兩圈，讓袋子更貼合後背，然後拍了拍第四個人——礦山爆破出身的劉三斤的肩膀。
四個人魚貫鑽出隔板，彎腰穿過低矮的船艙，從尾部的艙口翻了出去。
甲板上，翁老三把漁網收了一半，另一半拖在水裡。他蹲在船舷邊上，一手夾著沒點的菸捲，另一手指向西北方向的黑暗。
「那個方向，八百米，有個廢棄的漁業碼頭。木樁子爛了大半，但底下的水泥基座還在。你們從那上去，沿著防波堤走到頭，就是一片松樹林。松樹林穿出去就是縣道，路對面——」
「路對面是青木原樹海的東入口。」老陳接過話。
翁老三的手頓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老陳一眼。
「你來過？」
「圖上看的。」
翁老三沒再問。他從甲板下面拖出四件漁民用的防水外套，扔過來。
「穿上。萬一路上碰見人，就說是遠洋漁船的船工，上岸買酒喝。你們四個的倭國話都過關吧？」
老鄭接過外套，用倭國話回了一句。口音是九州那邊的土腔，粗糲得不像話。
翁老三咧了咧嘴：「行。九州佬的口音本來就糙，糙點更真。」
老陳翻過船舷，一條腿已經踩在了放下來的繩梯上。他回頭看了翁老三一眼。
「三十六小時後，原地接應。」
「跑不了。」翁老三把那根沒點的煙塞回耳朵後面，「這片海域我跑了八年了，閉著眼都能找回這根錨鏈。」
四個人順著繩梯下到水面。
海水的溫度在零度左右。即便穿著防水服，冷意還是從腳底往上鑽，鑽進骨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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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沒吭聲。他一手划水，一手護著背後的帆布袋，朝翁老三指的方向游過去。
其餘三個人跟在他身後，隊形拉成一條直線。
八百米。在訓練基地的泳池裡，這個距離不到十五分鐘。
在一月份的太平洋里，海浪推過來、退回去，每前進一米就要被拽回半米——他們遊了二十六分鐘。
老陳的手碰到水泥基座的時候，十根手指已經僵了。他的指甲縫裡塞滿了海藻，手掌上被牡蠣殼劃開了兩道口子，鹽水灌進去，痛得他牙齒咬緊。
但帆布袋是乾的。
四個人翻上防波堤，脫掉防水外套捲成一團塞進石縫裡，換上翁老三給的漁民外套。
「報時。」老陳低聲說。
老鄭看了一眼腕上的夜光表：「一點四十一分。」
「按計劃，零五三零前必須進入樹海線以上。走。」
——
縣道上沒有路燈。倭國的鄉下公路在這個時間段死寂一片，偶爾有一輛運木材的卡車從遠處轟隆隆開過來，車燈掃過路面的時候，四個人就蹲進路邊的排水溝里。
卡車過了，再起來繼續走。
小徐走在老陳後面，他的登山包里裝著可攜式鑽探設備的零件——分成了三個部分，最重的一件有十一公斤。加上繩索、岩釘和其他裝備，他背上的總重量超過四十公斤。
「隊長，」小徐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有個問題。」
「說。」
「火山口的岩漿活動層，深度至少在地表以下八十米到一百二十米。咱們的鑽探設備打到那個深度，需要多長時間？」
「你是專業的，你告訴我。」
小徐在黑暗裡咽了口口水：「正常鑽探條件下，這套設備打穿一百米的凝固熔岩層，至少要六個小時。但山頂的溫度……我的手指現在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到了海拔三千五以上——」
「三個小時。」老陳打斷他。
小徐愣住了。
「陳主任給的技術手冊里寫了。這套設備有自熱系統，鑽頭接觸岩層後會自動加溫。穿透速度比常規快三倍。你只需要選對投放點——找一條岩漿通道的正上方，打下去就行。」
小徐張了張嘴。
他沒見過那份技術手冊。事實上，從接到任務到現在不到四十八小時，他連設備的完整參數都沒來得及吃透。
但老陳的語氣不允許追問。
「到了山頂你就知道了。」老陳加快了腳步，「現在少說話，省力氣。」
——
凌晨四點十二分。
四個人站在青木原樹海的邊緣。
面前是一片濃黑的針葉林，松樹和柏樹混雜在一起，樹冠交錯，把天空的最後一點星光全遮住了。地面上覆蓋著厚厚的枯葉和火山石碎屑，踩上去沒有聲音。
這片樹林在倭國有個別名——「自殺森林」。每年有上百人走進去就不再出來。
對燕刀的人來說，這是最好的掩護。
老鄭從腰間取下指南針，借著手電筒筒壁透出的一線微光看了一眼方位。
「前面帶路。」老陳說。
老鄭把手電筒關了，摸黑鑽進了林子。
樹海里沒有風。空氣不流通，聞起來有一種陳腐的甜味，是枯葉和苔蘚腐爛之後混在一起的氣息。
四個人排成一列，間距兩米，靠觸碰前面人的背包來確認方向。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老鄭停下來。
「有情況。」他的聲音低到貼著耳朵才聽得清。
老陳越過前面兩個人，走到老鄭身邊。
老鄭用手指向前方偏左的位置。
靜岡縣的場町以南三十七海里的洋面上，一艘掛著沖繩漁業組合編號的老舊拖網漁船正在浪涌里打橫。
船艙底部，四個人擠在魚腥味濃重的隔板後面。頭頂的白熾燈泡被海浪晃得一明一滅，光線每抖一下，四張臉上的表情就變一次——但其實沒變過。
都是一樣的。沒有多餘的表情。
隊長老陳蹲在最裡面的位置，背靠著一個防水帆布袋。袋子被他兩條胳膊圈在身後，從上船到現在六個小時，姿勢沒挪過一寸。
帆布袋裡裝著那個銀色的多面體。
「還有多遠？」坐在老陳對面的小徐低聲問。
負責通訊的老鄭把耳機從左耳上摘下來，豎起一根手指。
一海里。
柴油發動機的聲音突然變了調，從低沉的「突突突」變成了更低沉的「咕咕咕」——翁老三在減速。
腳下的船板傳來錨鏈放出去的震動。
老鄭重新戴上耳機，聽了十幾秒，然後抬手比了個手勢：清場完畢，上方無異常。
老陳站起來。
他的膝蓋在蹲了六個小時之後發出了兩聲脆響，但臉上什麼動靜都沒有。他把帆布袋的背帶勒緊了兩圈，讓袋子更貼合後背，然後拍了拍第四個人——礦山爆破出身的劉三斤的肩膀。
四個人魚貫鑽出隔板，彎腰穿過低矮的船艙，從尾部的艙口翻了出去。
甲板上，翁老三把漁網收了一半，另一半拖在水裡。他蹲在船舷邊上，一手夾著沒點的菸捲，另一手指向西北方向的黑暗。
「那個方向，八百米，有個廢棄的漁業碼頭。木樁子爛了大半，但底下的水泥基座還在。你們從那上去，沿著防波堤走到頭，就是一片松樹林。松樹林穿出去就是縣道，路對面——」
「路對面是青木原樹海的東入口。」老陳接過話。
翁老三的手頓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老陳一眼。
「你來過？」
「圖上看的。」
翁老三沒再問。他從甲板下面拖出四件漁民用的防水外套，扔過來。
「穿上。萬一路上碰見人，就說是遠洋漁船的船工，上岸買酒喝。你們四個的倭國話都過關吧？」
老鄭接過外套，用倭國話回了一句。口音是九州那邊的土腔，粗糲得不像話。
翁老三咧了咧嘴：「行。九州佬的口音本來就糙，糙點更真。」
老陳翻過船舷，一條腿已經踩在了放下來的繩梯上。他回頭看了翁老三一眼。
「三十六小時後，原地接應。」
「跑不了。」翁老三把那根沒點的煙塞回耳朵後面，「這片海域我跑了八年了，閉著眼都能找回這根錨鏈。」
四個人順著繩梯下到水面。
海水的溫度在零度左右。即便穿著防水服，冷意還是從腳底往上鑽，鑽進骨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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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沒吭聲。他一手划水，一手護著背後的帆布袋，朝翁老三指的方向游過去。
其餘三個人跟在他身後，隊形拉成一條直線。
八百米。在訓練基地的泳池裡，這個距離不到十五分鐘。
在一月份的太平洋里，海浪推過來、退回去，每前進一米就要被拽回半米——他們遊了二十六分鐘。
老陳的手碰到水泥基座的時候，十根手指已經僵了。他的指甲縫裡塞滿了海藻，手掌上被牡蠣殼劃開了兩道口子，鹽水灌進去，痛得他牙齒咬緊。
但帆布袋是乾的。
四個人翻上防波堤，脫掉防水外套捲成一團塞進石縫裡，換上翁老三給的漁民外套。
「報時。」老陳低聲說。
老鄭看了一眼腕上的夜光表：「一點四十一分。」
「按計劃，零五三零前必須進入樹海線以上。走。」
——
縣道上沒有路燈。倭國的鄉下公路在這個時間段死寂一片，偶爾有一輛運木材的卡車從遠處轟隆隆開過來，車燈掃過路面的時候，四個人就蹲進路邊的排水溝里。
卡車過了，再起來繼續走。
小徐走在老陳後面，他的登山包里裝著可攜式鑽探設備的零件——分成了三個部分，最重的一件有十一公斤。加上繩索、岩釘和其他裝備，他背上的總重量超過四十公斤。
「隊長，」小徐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有個問題。」
「說。」
「火山口的岩漿活動層，深度至少在地表以下八十米到一百二十米。咱們的鑽探設備打到那個深度，需要多長時間？」
「你是專業的，你告訴我。」
小徐在黑暗裡咽了口口水：「正常鑽探條件下，這套設備打穿一百米的凝固熔岩層，至少要六個小時。但山頂的溫度……我的手指現在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到了海拔三千五以上——」
「三個小時。」老陳打斷他。
小徐愣住了。
「陳主任給的技術手冊里寫了。這套設備有自熱系統，鑽頭接觸岩層後會自動加溫。穿透速度比常規快三倍。你只需要選對投放點——找一條岩漿通道的正上方，打下去就行。」
小徐張了張嘴。
他沒見過那份技術手冊。事實上，從接到任務到現在不到四十八小時，他連設備的完整參數都沒來得及吃透。
但老陳的語氣不允許追問。
「到了山頂你就知道了。」老陳加快了腳步，「現在少說話，省力氣。」
——
凌晨四點十二分。
四個人站在青木原樹海的邊緣。
面前是一片濃黑的針葉林，松樹和柏樹混雜在一起，樹冠交錯，把天空的最後一點星光全遮住了。地面上覆蓋著厚厚的枯葉和火山石碎屑，踩上去沒有聲音。
這片樹林在倭國有個別名——「自殺森林」。每年有上百人走進去就不再出來。
對燕刀的人來說，這是最好的掩護。
老鄭從腰間取下指南針，借著手電筒筒壁透出的一線微光看了一眼方位。
「前面帶路。」老陳說。
老鄭把手電筒關了，摸黑鑽進了林子。
樹海里沒有風。空氣不流通，聞起來有一種陳腐的甜味，是枯葉和苔蘚腐爛之後混在一起的氣息。
四個人排成一列，間距兩米，靠觸碰前面人的背包來確認方向。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老鄭停下來。
「有情況。」他的聲音低到貼著耳朵才聽得清。
老陳越過前面兩個人，走到老鄭身邊。
老鄭用手指向前方偏左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