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種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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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茂才最後才開口。他合上筆記本,看著陳彥。

  「外蒙的土地規劃和勞動力組織,農業部來協調。但陳主任,我有一個條件。」

  「說。」

  「外蒙牧區的口糧調配,前三年得跟著走。三十萬人進了沙漠,總不能餓著肚子種樹。」

  「糧食的事,供銷社一併解決。你只管把人組織到位。」

  孫茂才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陳彥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畫了一條時間軸。

  「1967年春季,啟動首批試驗區。外蒙南部選三個點,國內毛烏素選一個點,共四個試驗區,每個兩千五百平方公里。1968年,根據試驗區的數據,全面鋪開。」

  他在時間軸的最右端寫下了一個年份——1986年。

  在年份旁邊加了一行字。

  「1986年,北方的孩子不用再吃沙子。」

  筆蓋扣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脆。

  方參謀合上筆記本,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他朝陳彥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盡頭有一部保密電話。

  他要給L帥打電話了。

  ——

  上午十點四十分,會議散場。

  各部委的代表陸續離開。周敬松走的時候懷裡抱著那箱試管,像抱著自己的孩子一樣,兩臂緊緊箍著鐵皮箱的邊沿,過門檻的時候側著身,生怕磕碰。

  趙明遠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三份技術文檔,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陳彥一眼。

  「陳主任。」

  「嗯?」

  「這些東西的來源,我不問了。但我想說——如果這七種樹苗真的能在中國的沙漠裡活下來,那編出這套技術方案的人,配得上一枚國家勳章。」

  他說完就走了。

  陳彥沒有答話。

  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和秦淮茹。桌面上散落著鉛筆頭、菸灰缸和喝了一半的茶杯,條桌上的木箱已經空了——所有技術文檔都被各部委的人瓜分走了。

  陳彥開始收拾桌面。

  秦淮茹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牛皮紙信封,封口處蓋著外交部的火漆印。

  「陳主任,剛送到的,加急件。」

  陳彥接過信封,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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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頁紙。外交部抄送件,右上角標註「機密」。

  他把這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

  秦淮茹站在旁邊,看不到紙上的內容,但她看到陳彥的眉毛挑了一下——這個動作很少見。

  「什麼事?」

  陳彥把那頁紙折起來,裝回信封。

  「鷹醬國務卿臘斯克,通過瑞士渠道遞交了正式照會。希望在十二月中旬對華夏進行為期三天的非正式訪問。」

  秦淮茹愣了一下。

  「鷹醬?主動來?」

  「措辭寫的是'就遠東局勢與雙方共同關切的議題進行坦誠交流'。」陳彥把信封拍在桌上,靠進椅背里,「翻譯成人話就是——他們坐不住了。」

  秦淮茹想了想:「跟外蒙的事有關?」

  「當然有關。咱們剛把一百五十六萬平方公里的地盤收回來,跟毛熊撕了臉。鷹醬等的就是這一天——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嘛。這時候不湊上來,還等什麼時候?」

  秦淮茹沒有再問。她在南郊待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但國與國之間的博弈,每一步棋的分量都不一樣。

  「您打算怎麼辦?」

  陳彥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雙手插在褲兜里。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遠處西山的輪廓被霧氣模糊了。

  書房裡的保密電話響了。

  陳彥走過去拿起話筒。

  是鍾靈毓的聲音。她那邊背景音里有嬰兒的咿呀聲——大概是陳定北醒了。

  「外交部的文件你看了?」

  「看了。」

  「我跟你說我的判斷。」鍾靈毓的語速比平時快,但條理很清楚,「華夏收外蒙、統一海峽、重塑中東格局,這三件事加在一起,鷹醬的全球戰略被動了。西太平洋的航母部署不管用了,中東的代理人沒了,北方的緩衝區被我們吃掉了。他們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要麼硬碰硬,要麼坐下來談。硬碰硬的成本太高,他們的國內政治也不允許再打一場大仗。所以臘斯克才會出來遞橄欖枝。」

  「你的意思是?」

  「見。」鍾靈毓的聲音穩得像念文件,「但不是我們求著見,是他們求著來。主客之勢要搞清楚。」

  「跟我想的一樣。」

  陳彥掛了鍾靈毓的電話,撥了另一個號碼。

  三聲響鈴,接通。

  「首長,外交部的文件我看了。鷹醬國務卿想來。」

  電話那頭是L帥的聲音。

  「你覺得該不該見?」

  陳彥站在窗前,目光從桌上那本還沒合上的治沙手冊,移到牆上的世界地圖。北方是剛畫了紅圈的外蒙,東南是完成統一的海峽,西邊是重新洗過牌的中東。

  大洋對面那塊陸地,標註著「美利堅合眾國」幾個小字。

  「首長,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他的聲音不快不慢,每個字都踩在實處。

  「鷹醬想趁我們跟毛熊鬧僵的時候插一腳,這心思明擺著。但問題是,咱們也需要打開西方市場,需要高端設備,需要外匯。中東軍貿的八十億美金是一筆,但跟鷹醬的貿易體量比,那是九牛一毛。」

  L帥沒有打斷他。

  「現在是我們手裡有牌的時候。中東打贏了,外蒙拿回來了,四大航母在手,北斗也上天了。這些籌碼擺在桌上,談判的主動權在我們這邊。他要來,我們不迎不拒,不卑不亢。把自己的底線劃清楚,該要的要,該拒的拒。」

  他頓了一下。

  「開門,迎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L帥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淡的東西,像是滿意,又像是放心。「接待方案和談判底線,你來牽頭擬。外交部配合。」

  「明白。」

  「還有一條——」L帥補了一句,「鷹醬的人踏進國門之前,把我們自己的家底再盤一遍。手裡的牌都是什麼,值多少,哪些能亮,哪些不能,你最清楚。」

  「是。」

  電話掛斷。

  陳彥把話筒放回去,在桌前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還是灰的。但他看的不是天,是地圖。

  北方那片剛寫了「種樹」的土地,和大洋對岸那個即將登門的客人,同時出現在了他十一月的日程表上。

  一個是關乎二十年後北方天空顏色的慢棋。

  一個是關乎整個世界秩序的快手。

  他拿起鉛筆,在檯曆的十二月那一頁畫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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