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種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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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七日。

  北京的天在入冬以後就沒痛快亮過。七點鐘的陽光被一層薄灰隔在窗外,照進書房的光線灰撲撲的,連桌上那本翻開的技術手冊封面都映不出反光。

  陳彥已經在這張桌前坐了兩個小時。

  面前攤著一幅一比五百萬的北方地形圖,從賀蘭山到大興安嶺,從貝加爾湖到黃河。他右手捏著一支紅鉛筆,筆尖在地圖上畫了四個大圈——外蒙南部戈壁、騰格里沙漠、巴丹吉林沙漠、毛烏素沙地。

  每個圈旁邊都標了數字。

  外蒙南部:約四十萬平方公里荒漠及半荒漠。騰格里:四點三萬。巴丹吉林:四點九萬。毛烏素:四點二萬。

  加在一起,超過五十萬平方公里的沙。

  他翻開系統獎勵的技術手冊,停在第一章總論的最後一段。那段話他已經看了不下十遍,但每看一遍,後脖子上的汗毛都會豎一下——

  「首期覆蓋面積不低於十萬平方公里,所需人力不低於三十萬人,建設周期——二十年。」

  門被推開了,沒有敲門聲。

  鍾靈毓抱著陳安瀾走進來。小丫頭剛吃過奶,嘴邊還掛著一點奶漬,眼珠子滴溜溜地轉,盯著父親桌上花花綠綠的地圖。

  鍾靈毓的目光越過女兒的腦袋,落在地圖上那幾個紅圈上。

  「你打算把半個北方都種上樹?」

  陳彥頭也沒抬,鉛筆在毛烏素沙地的邊緣又加了一道線。

  「不是半個。是全部。」

  鍾靈毓沒接話。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女兒,又看了一眼地圖上「二十年」那個批註。

  「定北和安瀾二十歲的時候……」

  「北方的天,應該是藍的。」陳彥替她把話說完了。

  鍾靈毓把陳安瀾放進搖籃里,走到桌邊拿起技術手冊翻了幾頁。她是理工出身,看數據比看文件快。

  「沙海青杉,主根四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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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這個數字……真的?」

  「系統給的東西,什麼時候假過?」

  鍾靈毓合上手冊,沒有再問。她轉身走出書房前回頭說了一句:「八點半的會,別遲到。秦淮茹已經去西山布置了。」

  ——

  上午八點十五分,西山招待所三號會議室。

  秦淮茹站在長條會議桌旁,把最後一份資料袋擺到座位前方。每個座位前都放了一杯熱茶、一支鉛筆、一個筆記本。資料袋是牛皮紙的,沒有標題,只在右上角蓋了一個紅色的「機密」章。

  她數了一遍座位,七個。

  錢老的位置在主位左手第一個,已經放好了他習慣用的搪瓷杯——從南郊基地帶來的,杯壁上印著「自力更生」四個字,漆都磨掉了一半。

  門被推開,錢老第一個到。

  他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藍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進門之後沒有坐下,而是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北方地形圖前站住了。

  「秦主任,這地圖是陳主任讓掛的?」

  秦淮茹點頭:「昨晚連夜從基地拉過來的。陳主任說開會要用。」

  錢老盯著地圖上那幾個紅圈看了足有半分鐘,然後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開公文包,取出一沓自己整理的筆記。

  八點二十分,農業部副部長孫茂才到了。五十出頭的人,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比同齡人深得多——這三年全國糧食產量翻番的壓力,全扛在他肩上。

  他進門看了一眼那幅地圖,皺了皺眉,沒說話,徑直坐下。

  緊跟著進來的是林業部副部長周敬松,個子不高,戴一副圓框眼鏡,走路帶風。他跟孫茂才握了握手,小聲問了一句:「老孫,今天什麼議題?通知上就寫了'生態建設'四個字,也太籠統了。」

  孫茂才搖搖頭:「我也不清楚。陳主任召集的會,等著聽吧。」

  水利部總工程師陶振華和中科院生態研究所所長趙明遠前後腳到的。兩人都是技術出身,進門先看地圖,再看資料袋,最後對視一眼,各自落座。

  八點二十八分。

  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走進來,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坐下了。肩上的軍銜是少校,胸前沒有任何標識,手裡拿著一個普通的筆記本。

  秦淮茹認識他——方參謀,L帥身邊的人。

  她走過去給方參謀倒了杯茶,方參謀點頭致謝,翻開筆記本,鋼筆帽拔掉擱在桌上。

  八點三十分整。

  陳彥推門走進來。

  他身後跟著兩名南郊基地的工作人員,一人抱著一個鐵皮箱子,另一人搬著一個更大的木箱。三個箱子依次放在會議桌一側的條桌上。

  陳彥沒有寒暄。他走到地圖前面,拿起旁邊的教鞭,在紅圈上依次點了四下。

  「同志們,今天開這個會,就一個議題。」

  教鞭指向地圖最北端那個面積最大的紅圈。

  「種樹。」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孫茂才和周敬松交換了一個眼神。

  陳彥把教鞭放下,走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掃了一圈在座所有人。

  「首期目標,十萬平方公里。不光是外蒙,騰格里、巴丹吉林、毛烏素,全都在規劃範圍內。」

  周敬松的圓框眼鏡往鼻尖滑了一截。他推了推眼鏡,開口了。

  「陳主任,恕我直言。」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帶著長期做匯報養成的節奏感。

  「目前全國林業系統每年的造林面積,滿打滿算兩千萬畝。十萬平方公里是多少?一千五百萬畝。這個數字等於全國年造林量的七成以上。我們林業部把全部力量壓上去都不夠,您讓我從哪兒變出人來?」

  孫茂才放下茶杯,接過話頭。

  「老周說的有道理。陳主任,我這邊的情況您也清楚,糧食生產是第一要務。外蒙剛收回來,牧區轉型、耕地規劃、口糧調配,哪一樣不要人?大規模治沙的勞動力從哪來?農業這塊抽不出人。」

  兩個部委副部長一前一後,把話說得很直——不是不支持,是做不到。

  陶振華沒有急著表態,他翻開資料袋看了一眼裡面的文件標題,然後合上了,抬頭看著陳彥。

  「陳主任,我說一個技術問題。」

  他的聲音比前兩位沉穩,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治沙最大的瓶頸不是人力,不是資金,是水。北方地下水位這些年一直在往下掉,我們實測數據,內蒙古西部的地下水位十年下降了兩米多。常規造林樹種的根系,楊樹五米,榆樹三到四米,沙棘更淺。種下去,頭兩年靠澆水能活,第三年一斷水,死一半。這不是態度問題,是物理規律。」

  趙明遠從科學家的角度給了最後一擊。

  「我補充一個數據。根據我們生態所連續八年在騰格里沙漠邊緣的造林試驗,常規技術條件下的成活率是百分之三十五。也就是說,種三棵樹,活一棵出頭。這個效率下去,十萬平方公里需要的投入量會是天文數字。」

  四個人,四個角度,把陳彥的方案從人力、糧食安全、水源和技術成活率四個方向堵得嚴嚴實實。

  會議室的空氣變得沉悶。

  周敬松推了推眼鏡,說了最後一句話。

  「陳主任,打仗您是行家。種樹這事兒……還得聽專業的。」

  坐在角落裡的方參謀抬頭看了陳彥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記錄。錢老端著搪瓷杯,沒有喝,也沒有說話。

  秦淮茹站在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陳彥靠在椅背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開口。

  「說完了?」

  周敬松點了點頭。

  「那輪到我了。」

  陳彥轉身走到條桌旁,拍了拍第二個鐵皮箱子的蓋子。

  「秦淮茹,把這個箱子打開。」

  秦淮茹快步走過去,擰開箱扣,掀開蓋子。

  箱子內襯著厚實的黑色海綿,海綿上整齊地嵌著七根密封的玻璃試管。每根試管里裝著一截帶根系的植物樣本——有的根系呈白色,有的發褐,最長的那根試管幾乎有前臂那麼長,裡面的根系蜷曲盤繞,像一團細密的繩索。

  陳彥伸手取出最長的那根試管,走到會議桌中央,把它平放在桌面上。

  標籤上寫著三個字:沙海青杉。

  「陶總工。」陳彥看著陶振華,「您說常規樹種根系不超過五米。」

  陶振華點頭。

  「那如果有一種樹,主根能扎到地下四十米呢?」

  陶振華的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

  「……多少?」


  「你再說一遍。」

  「主根深入地下四十米,汲取深層地下水。側根水平擴展半徑十五米。單株成年後,可固定周邊六十平方米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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