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外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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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停了一下。

  「萬億級別。人民幣。」

  「還有鈾礦。」周志乾補了一句,「毛熊一直在額爾登特附近勘探。那個礦區的鈾礦品位,根據我們截獲的地質報告,是世界級的。」

  陳彥沒有說話。他轉過身,走到窗前,手指敲著窗框。

  萬億級別的礦產資源。世界級的鈾礦。一百五十六萬平方公里的戰略縱深。還有那片正在退化成沙漠的草原——如果不治理,二十年後、三十年後,沙子就會越過國境線,把華北平原埋了。

  他想起後世那些新聞畫面。沙塵暴來的時候,故宮的紅牆上落著一層黃土,天安門廣場上的遊客捂著口鼻跑。氣象台年年發預警,年年說「源頭在蒙古國南部」,年年沒有辦法。

  因為那是別人的地方。沒法管。

  陳彥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最後一下。

  「這塊地方,不能再留在外面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書房裡的兩個人都聽清了。

  「不光是為了戰略縱深,不光是為了礦。」他轉過身,看著地圖上那片空曠的區域,「是為了讓北方的風停下來。一百五十六萬平方公里的荒漠化土地,如果拿回來,種樹、固沙、恢復草場——二十年之後,華北的天會是藍的。」

  周志乾看了陳彥很長時間。

  他跟過很多人,見過很多大場面。但把「收回外蒙」的理由說成「讓北方的風停下來」的人,他是頭一回遇到。

  他沒有評價這個理由是大還是小,是務實還是浪漫。他只是把帆布包里剩下的兩個檔案袋打開了。

  「陳主任,如果您的意思是——不僅僅是防守,而是拿回來。那我需要把另外兩份東西給您看。」

  第四個檔案袋裡是一份外蒙內部政治勢力的分析報告。周志乾把它攤在桌上。

  「烏蘭巴托的權力結構,表面上是澤登巴爾說了算。但實際上——」他指著報告裡的一個名字,「毛熊駐蒙軍事顧問團團長庫茲涅佐夫中將,才是真正的太上皇。澤登巴爾簽的每一份文件,都要先過庫茲涅佐夫的手。」

  「傀儡政權。」鍾靈毓下了定義。

  「比傀儡還不如。」周志乾翻了一頁,「傀儡好歹還有自己的人在檯面上。澤登巴爾的內閣,二十一個部長,其中七個是在莫斯科受訓回來的,三個直接就是毛熊籍。蒙古國防軍的團級以上軍官,百分之六十在毛熊軍校進修過。指揮鏈路從上到下,全是毛熊的人。」

  他抬起頭看陳彥。

  「但這恰恰是咱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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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說?」

  「因為老百姓不買帳。」周志乾的語氣淡了下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澤登巴爾上台之後搞了三年集體化,把牧民的牲畜全部收歸'人民公社'。結果呢?牧民沒了牛羊,公社管理混亂,去年入冬的時候,烏蘭巴托以外的省份餓死了——根據我們的人估算——不少於三千人。」

  「三千?」鍾靈毓的眉頭擰緊了。

  「保守數字。」周志乾翻開另一頁,「而且毛熊的軍事顧問團在草原上大面積開墾耕地種麥子。蒙古的土質不適合種麥子,結果草場被翻了,麥子也沒種活,留下一片一片的裸地。風一吹——」

  「沙子。」陳彥接了一句。

  「沙子。」周志乾點頭。「所以蒙古普通牧民對毛熊的顧問團,怨氣已經積了好幾年了。只是沒有出口。」

  陳彥坐回椅子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他沒有急著拍板。打仗的事不能急。

  他問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

  「毛熊在外蒙境內駐軍多少?」

  「常駐兵力兩個摩托化步兵團,加上顧問團和後勤人員,約五千人。」周志乾答得乾脆。

  「駐地?」

  「主力在喬巴山和賽音山達。」他在地圖上點了兩個位置,「分布在外蒙東部,靠近毛熊邊境。距離烏蘭巴托四百到六百公里。」

  陳彥盯著那兩個點。五千人的駐軍,分散在東部。而烏蘭巴托在中部偏北。中間隔著數百公里的草原和戈壁。

  「如果——我說如果——」陳彥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二連浩特出發,指向烏蘭巴托,「咱們的裝甲部隊從正南方向突破,以最快速度直插烏蘭巴托。毛熊的兩個團從東部趕過來,需要多久?」

  周志乾在腦子裡算了一下:「以他們的摩托化行軍速度,走公路的話,最快——四十八小時。如果走草原便道,路況差,至少六十個小時以上。」

  「四十八小時。」陳彥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你剛才說,咱們的裝甲先頭部隊到烏蘭巴托需要七天。如果加速呢?」

  「如果不計後勤保障壓力,前鋒營輕裝急進——」周志乾頓了一下,「七十二小時內有可能。但後續主力至少還要三到四天。」

  「七十二小時到烏蘭巴托。毛熊從東部趕來要四十八小時。」陳彥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兩條線——一條從南往北,一條從東往西。「時間差只有二十四小時。太緊了。」

  鍾靈毓一直在旁邊聽。這時候她開口了:「不一定要正面硬搶時間差。」

  兩個男人都看向她。

  「你們剛才說,毛熊駐軍的後勤線是一條單線鐵路,八百公里長,三座橋,兩個隧道。」她的目光落在那條從烏蘭烏德到蘇赫巴托爾省的鐵路線上,「如果那三座橋在關鍵時刻——出了問題呢?」

  周志乾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了陳彥一眼。

  陳彥沒有說話,但他看鐘靈毓的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

  這個女人——以前在特辦只是幫他整理文件、核對數據。什麼時候開始,她連後勤切斷線這種事都能想到了?

  「不急。」陳彥站起身來,走到地圖前,把那些紅色鉛筆畫的圈和線全部看了一遍。「今晚不做決定。先搞清楚兩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毛熊這次施壓的真實底線在哪裡。是做做樣子逼咱們談判,還是真的準備在北方開一槍。」

  第二根手指。

  「第二,咱們在外蒙內部有沒有可以用的人。不是間諜,是本地人——對毛熊有怨氣的、願意跟咱們合作的蒙古人。」


  「第一個問題,給我四十八小時。我在莫斯科有一條線,能搞到遠東軍區的內部通報。」

  「第二個問題?」

  「也給我四十八小時。」周志乾提起帆布包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不過第二個問題,我可以解決,我在外蒙有個外交。」

  周志乾離開之後,書房裡只剩下陳彥和鍾靈毓兩個人。

  夜已經很深了。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四十分。

  臥室里傳來陳安瀾輕微的哼哼聲,不是哭,是睡夢裡翻了個身。

  陳彥站在地圖前,沒有動。他的視線從那片外蒙的空白區域上收回來,落在了北京的位置上。

  這座城市,他生活了兩輩子的地方。

  後世的北京,每年春天都是灰黃色的。沙塵暴來的時候,能見度不到一百米,所有人出門戴口罩。氣象台的播報他聽了無數遍:「本次沙塵暴源自蒙古國……」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因為那是別人的地方。管不了。

  他又想起後世那條新聞。蒙古國提出要通過天津港出口自己的銅精礦和稀土,要求華夏提供鐵路專線、港口泊位,租金低到離譜,還附帶了一長串條件:免關稅、優先通關、建設配套倉儲設施——費用由中方承擔。

  新聞底下的評論區罵聲一片。

  「一百五十多萬平方公里的地,自己不種樹、不修路、不治沙,礦挖了一地坑,草場放成了荒漠,風沙往咱們這邊吹。現在還好意思來要港口?」

  陳彥把這個念頭掐斷了。後世的事,後世的遺憾。

  但現在不一樣。現在是1966年。一切還來得及。

  他拿起紅鉛筆,在地圖上外蒙那片空白區域的正中央,緩緩寫下了兩個字。

  種樹。

  鍾靈毓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

  陳彥把鉛筆放回筆筒。他走出書房,到臥室門口看了一眼。

  搖籃里,陳定北和陳安瀾擠在一起睡著了。陳定北的小拳頭攥著,嘴巴一努一努的,不知道在夢裡吃什麼。陳安瀾安安靜靜的,側著身子,一隻小手搭在哥哥的胳膊上。

  陳彥在搖籃邊站了一會兒。

  「定北。安瀾。」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爹給你們把北邊的風擋住。」

  窗外的夜風颳過南郊基地的屋頂,嗚嗚地響。

  風從北面來。

  從來都是從北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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