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宮庶與六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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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庶鬆開鐵欄杆,退後半步,背靠在牢房的冰冷牆壁上。他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燈泡上落了一層灰,灰上有一隻小飛蟲的屍體。

  「六哥,」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那種碎掉的東西重新拼了回來,拼得很粗糙,但勉強能撐住,「他們給你定了什麼罪?」

  「和你差不多。」周志乾的聲音也很平,「夠死的。」

  兩個人隔著走廊沉默了很久。

  宮庶先開口了:「六哥,我總吃你的飯,1946年的春天,我殺完了高占龍,你就請我在玫瑰餐廳的西餐廳吃飯,那頓飯是相當的不錯啊,有紅葡萄酒,有牛排。」

  「記得。那是咱們第一次相識,也是我請你吃的第一頓飯。」

  「你居然還記得這麼清楚。」宮庶笑了一聲,那聲笑在空曠的走廊里聽著有些空。

  「我記性一向好。」周志乾說。

  宮庶又沉默了一會兒。

  「六哥,我跟你說件事。」

  「你說。」

  「他們給我定了槍斃。三天後,歌樂山。」

  對面安靜了幾秒。

  「知道了。」

  就這三個字。

  宮庶靠著牆,慢慢滑坐到行軍床上,雙手撐在膝蓋上。手銬的鐵鏈在安靜的空氣里輕輕晃了兩下。

  「六哥,我不後悔。」

  周志乾沒回答。

  「但我有一件事想不通。」宮庶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孝安死的時候,你在哪兒?」

  走廊對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

  「我在山城。」周志乾說。

  「我知道你在山城。」宮庶抬起頭,眼睛對準了對面那個昏暗的窗口,「我問的是——孝安死的消息傳到你這兒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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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長的沉默。

  白熾燈的電流聲在兩間牢房之間嗡嗡地響著。

  「勞改。」周志乾終於說了,「在石口勞教農場。」

  宮庶沒再追問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已經磨爛了鞋底的皮鞋。

  「六哥,這輩子,跟著你,值了。」

  下午兩點整。

  山城人民廣播電台的播音員用標準的四川普通話播出了一則通告。

  「……軍統大特務宮庶,曾任國民黨保密局山城站行動隊隊長,解放前後殺害我黨同志不計其數,破壞地下組織聯絡網絡,罪行嚴重。日前已被我公安機關依法逮捕。經審理,宮庶罪證確鑿,判處死刑,定於十二月三日在歌樂山刑場執行。十二月一日,罪犯宮庶將在解放碑至朝天門碼頭沿線公開遊街示眾……」

  廣播信號隨著電波擴散出去,穿過嘉陵江的霧氣,穿過朝天門碼頭上搬運工的號子聲,穿過半山腰那些高低錯落的吊腳樓,一直傳到了歌樂山後面、菩提寺香火繚繞的大殿之中。

  大殿裡沒有人。

  但後山的那條小路上,落葉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去。山路盡頭,一塊被荊棘覆蓋的岩壁後面,有一個不大的山洞。洞口用碎石和枯枝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洞裡沒有燈。

  黑暗中,有一雙手在反覆摩挲著一隻老舊的短波收音機的旋鈕。

  廣播裡那段通告又重複了一遍。

  黑暗中,那雙手停下了。

  很長時間的安靜。洞外的風聲、鳥叫聲、遠處寺廟裡隱約的木魚聲,一層一層疊在一起。

  然後,黑暗中響起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

  「十二月三號……歌樂山……」

  腳步聲在洞穴的石壁之間來迴響了一陣。

  然後是金屬碰撞的聲音。很短促,很清脆。是一把手槍被從油布里取出來、拉開槍機檢查彈膛的聲音。

  洞口那些遮擋用的枯枝被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

  山城灰濛濛的天際線,從縫隙里露出了一角。

  遠處,廣播還在循環播放著那則通告。女人在洞口站了很久,手裡攥著那把冰涼的手槍,指節發白。

  她走回洞裡,從石縫中抽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三個窩窩頭,已經硬得能砸核桃了。旁邊還有半袋炒麵粉,是在菩提寺當和尚的溫老闆上個月偷偷塞給她的。

  她把窩窩頭掰了半個,就著冷水咽下去。

  然後她把手槍別在腰後,用一件破棉襖裹住身子,對著洞壁上一面碎了角的小圓鏡攏了攏頭髮。

  鏡子裡的臉,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嘴唇乾裂,眼窩凹陷。但那雙眼睛還是好看的——那種好看不是年輕時候的明亮,而是像石頭底下壓了很久的火,表面看著已經滅了,但裡面還有一塊紅的。

  「宮庶……」

  她把名字念了一遍,聲音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全是悲傷,也不全是絕望,裡面還裹著一股勁兒——一股那種把命攥在手心裡、往賭桌上一拍的勁兒。

  十二月一號,遊街。

  十二月三號,歌樂山。

  她還有三天。

  延娥把碎鏡子翻過去扣在石頭上,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洞外的風又大了,吹得枯枝窸窸窣窣地響。

  菩提寺的晚課木魚聲從山那邊傳過來,一聲一聲,沉穩而遲緩。

  公安局地下二層。

  宮庶和周志乾隔著走廊,又聊了很久。

  從四六年的玫瑰飯店聊到四八年的春節。從彌敦道的雨天聊到南京總統府門口的那棵梧桐樹。往事就像那些菸灰,一縷一縷地從嘴裡吐出來,散在兩盞白熾燈之間渾濁的空氣里。

  晚飯是陳國華親自送下來的。

  宮庶的飯盒裡多了一碗豌雜麵。麵條硬度正好,不軟不硬。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

  宮庶端著碗愣了一會兒。

  「誰安排的?」他問看守。

  看守搖頭:「上面吩咐的。」

  宮庶沒再問了。他端著碗走到門口,透過觀察窗看了一眼對面。

  周志乾也在吃麵。

  兩個人隔著走廊,各端著一碗豌雜麵,誰也沒說話。

  吃完面之後,宮庶把碗筷整齊地碼在鐵桌上,用手抹了一把嘴。

  「六哥。」

  「嗯。」

  「面不錯。」

  對面沉默了一下。

  「嗯。好。」

  走廊里的燈管閃了一下,又穩住了。

  宮庶躺到行軍床上,手銬的鐵鏈搭在胸口,看著天花板上那隻燈泡。燈泡上的小飛蟲屍體還在。

  他閉上了眼睛。

  嘴角很淡地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安靜的、什麼都放下了之後的鬆弛。

  死前能見六哥一面。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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