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分糧(依舊為大佬明鏡台5418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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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考縣城外十二公里,張莊村。

  一條碎石路從縣城方向延伸過來,路面上還留著壓路機碾過的新鮮轍印——陳彥的仿生工程隊兩天前剛鋪的。

  清晨六點,三輛貼著「南郊物流」標識的卡車和兩輛供銷總社的綠皮解放車沿著這條路開進村口。

  村長老張頭一宿沒睡。

  昨天接到縣裡的電話通知,說今天有糧食和生活物資要分到每家每戶,讓他提前統計好全村戶數和人口。

  他不太敢信。

  前年大食堂剛開的時候,也說得天花亂墜——「吃飯不要錢,敞開了造」。頭三個月確實敞開了吃,後來一天不如一天,到最後一鍋稀粥里數得清米粒。

  他把全村七十二戶的花名冊用毛筆抄了三遍,生怕出錯。天剛蒙蒙亮,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等著了。

  卡車停穩,第一個跳下來的是個穿灰色中山裝的年輕人,胸前別著南郊基地的工牌,手裡拿著鐵皮喇叭和一沓表格。

  「張莊村村長是哪位?」

  老張頭舉了舉手:「我是。」

  年輕人把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遞給他。

  「這是縣供銷社開具的分配通知。按照你們村的戶籍人口,每戶分發小麥麵粉三十斤、玉米面十五斤、食用油五斤、精鹽二斤。另外——」

  他轉身拍了拍身後那輛卡車的車廂板。

  「每戶一口鐵鍋。」

  老張頭接過文件的手抖了一下。他沒看文件上寫了什麼,先扭頭看了看卡車車廂。

  敞篷的車廂里,麵粉袋子碼得整整齊齊,白色的袋面在晨光里反著光。最後那輛車上,摞著一垛黑色的鑄鐵鍋,用草繩綑紮著,像一座小山。

  「鍋?」老張頭的嗓音劈了。

  「鍋。」年輕人點了下頭,「南郊鐵器廠出品,生鐵的,一口八斤半。」

  老張頭把文件折好,塞進棉襖內兜里。他轉身朝村子裡走了兩步,又站住了。

  「我去敲鐘。」他說。

  分糧在村口打穀場上進行。

  打穀場鋪著去年秋天剩下的碎麥稈,被來回走動的腳踩得粉碎。磅秤放在兩塊壘起來的磚頭上,指針每彈一下都發出細微的咔嗒聲。麵粉袋碼在卡車旁邊,白色袋面和村民們灰撲撲的衣服之間,像隔了兩個世界。

  空氣里混著新麵粉的麥香、柴油尾氣和黃土的乾澀味兒。

  七十二戶人家排著隊,每家至少來了一個人。有拄拐的老人,有背著孩子的婦女,有半大小子。

  第一個領到糧食的是張嬸。

  她丈夫去年冬天餓出了病,到現在還躺在炕上。她攥著戶口本和供銷社發的領糧條,排在隊伍最前面。

  磅秤上放了六袋麵粉,指針穩穩指著三十斤的刻度。工作人員在登記簿上勾了一筆,把麵粉搬到她面前。

  她沒伸手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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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袋麵粉。袋子是新的,布紋粗糙,摸上去沙沙的。她把臉貼上去,聞了聞。

  然後站起來,兩隻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過麵粉,放進自己帶來的竹筐里。

  輪到發鐵鍋。

  她抱著那口黑色的鑄鐵鍋,鍋面光滑,沉甸甸的,鍋底貼著一張紅紙標籤——「南郊鐵器廠出品」。

  她抱著鍋站在打穀場邊上,沒挪步。

  旁邊的人喊她:「張嬸你咋不走?」

  「我……」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在人群的嘈雜聲里聽不真切。「我家灶台拆了。」

  大食堂開辦那年,上面要求各家各戶把鐵鍋上交,灶台也一併拆了。她家的灶台拆了,鍋交了,鏟子交了,連灶膛口那塊祖傳的擋風石板都被搬走了。

  旁邊一個老漢說話了,聲音也不大:「回去砌一個。磚頭不夠的話,去我家搬。」

  張嬸低著頭,把鐵鍋往懷裡緊了緊。

  當天下午兩點,縣裡的廣播喇叭響了。

  不只張莊村——蘭考全縣一百一十七個自然村的廣播同時響了。

  喇叭里先放了一段《東方紅》,然後是縣委書記的聲音,念的是上面的正式文件。

  「……經研究決定,自即日起,全面取消農村公共食堂制度。各村按照戶籍人口標準,由縣級供銷社統一發放過渡期生活物資。第一批物資保障一個月用量,後續三個月的物資將按月發放至各戶,直至新糧入庫……」

  廣播聲迴蕩在空曠的華北平原上。

  打穀場上,領完糧的村民們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坐在自己的竹筐上。大家都沒說話,只是聽著。

  有幾個老人低下了頭。不是傷心——是那種憋了太久的東西找到了出口,但又不知道該從哪裡釋放。

  一個十來歲的男孩騎在牆頭上問他爹:「爸,大食堂沒了,咱以後去哪吃飯?」

  「回家吃。」

  男孩歪著頭想了想:「咱家有鍋了嗎?」

  「有了。」他爹指了指地上那口嶄新的鐵鍋。

  男孩從牆頭上跳下來,跑過去抱起那口比他腦袋還大的鐵鍋,笑了。

  不是所有人都高興。

  張莊村隔壁的李集大隊,大食堂管理員李大壯堵在食堂門口不讓工作人員進去搬灶具。

  「這食堂是上面讓辦的!憑啥說取消就取消?有文件嗎?紅頭的!」

  供銷總社的基層工作人員把文件遞給他看,他掃了一眼,一把推開。

  「我不認!我只聽公社的!」

  他嗓門大,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往門框上一靠,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旁邊的村民都退了兩步,沒人敢吭聲。大食堂那兩年,誰家多打一勺粥、少打一勺粥,都是李大壯一句話的事。這個人,村里沒人敢惹。

  僵持了半個小時。

  最後是縣裡跟來的一位幹部走過去。不吵不鬧,從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

  「李大壯同志,你看看這個章你認不認。」

  李大壯低頭看了看那個章。

  他的臉上表情變了好幾回——先是不服,再是猶豫,最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灰敗。

  他往後退了兩步,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然後默默地從門口讓開了。

  傍晚。

  張嬸家的灶台是她和隔壁老漢一起砌的。半截斷磚加黃泥,歪歪扭扭的,黃泥還沒幹透,泛著深褐色的水痕。

  她把那口新鐵鍋架上去。鍋太新,得先開鍋。

  她切了一小塊分到的豬油放進鍋里。油在鍋底慢慢融化,冒出細密的白煙。整個灶房瀰漫起一股久違的油香味。

  她往鍋里倒了兩瓢水,抓了三把麵粉攪進去,又打了一個從鄰居家借來的雞蛋。

  麵疙瘩湯。沒有蔥花,鹽還沒捨得拆封,就是白水麵疙瘩加一個雞蛋。

  鍋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時候,裡屋的炕上有了動靜。

  她丈夫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他已經大半年沒從炕上起來過了。

  「啥味兒?」嗓音沙啞得不像人聲。

  「麵疙瘩湯。」張嬸拿碗盛了一碗,端到炕邊。

  他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燙的。他嘶了一聲,但沒放下碗。

  一口一口地喝,喝完碗裡最後一滴。

  然後他把空碗放在炕沿上,抬起頭看著張嬸。

  張嬸以為他要說什麼。

  但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把碗遞迴去。

  意思是——還有嗎?再來一碗。

  院子外面,炊煙從七十二戶人家的煙囪里升起來。

  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留著一條橘紅色的縫。那些歪歪扭扭的、新砌的煙囪,有的冒白煙,有的冒黑煙,有的煙斷斷續續,像在咳嗽。

  但它們都在冒煙。

  十四個月了。

  這個村子的天空上,重新有了炊煙的痕跡。

  同一時間,南郊基地。

  陳彥站在掛滿紅色圖釘的全國地圖前面,鍾靈毓推門進來,把一份電報放在桌上。

  「蘭考張莊村,七十二戶全部簽收完畢。」她說,「這是第一個完成率百分之百的村。」

  陳彥拿起電報看了一眼,把它釘在地圖上「蘭考」那個紅圈旁邊。

  「一個村七十二戶。」他說,「蘭考一個縣,一千四百多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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