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歐陽懿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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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懿盯著那杯水看了七八秒。

  然後他抬腳,跨過了門檻。

  鞋底在水磨石上留了兩個淺淺的泥印。他的目光掃過貨架、櫃檯、牆上的牌匾,最後落在那杯熱水上。

  他沒坐下。他伸手端起杯子,兩隻手捧著,指尖貼在搪瓷杯壁上。

  杯子是燙的。

  他喝了一口。

  陳彥搬了條凳子在對面坐下,兩條腿伸得老長:「學校的地老江批了,就在那個山脊後頭,背風,朝南。圖紙我看過——教學樓兩層,食堂一層,操場帶四百米跑道,學生和教師宿舍樓各一棟。」

  歐陽懿聽到「食堂」兩個字的時候,捧著杯子的手指蜷了一下。

  陳彥看在眼裡,沒點破。他換了個話頭,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歐陽先生,你到松山島頭一件事不是談學校。」

  歐陽懿抬頭看他。

  「是先把自己收拾利索。」陳彥朝後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邊有熱水,有乾淨衣裳。你先洗個澡。」

  歐陽懿握著杯子沒動,嘴角緊繃著。

  他不是不想洗。他在小黑山島三年,冬天用冰碴子擦身,夏天在海邊沖一衝,身上那股子魚腥味滲到皮膚紋路里,怎麼都洗不乾淨。

  但他不習慣別人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不是命令,不是施捨,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就是很平常的一句話,像是一個正常人對另一個正常人說「你先去洗把臉」。

  他已經三年沒被這樣對待過了。

  「……好。」

  他放下杯子,跟著鍾靈毓指的方向走向後院。

  後院臨時搭的盥洗間門關著,速熱鍋爐嗡嗡地響。工程隊燒了滿滿一大桶滾水,蒸汽從木桶縫隙里往外涌,石板地面濕了一層。

  燈泡只有十五瓦,橘黃色的光打在牆面上,把什麼都照得模模糊糊的。

  歐陽懿把門栓插上。


  他把自己慢慢地放進木盆里。

  熱水漫上來,過腰,過胸口,到鎖骨。

  三年來滲進骨縫裡的魚腥味、霉味、海風的咸澀,被熱水一層一層地泡開。木盆里的水很快就渾了,泛出灰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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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閉上眼。

  兩隻手擱在盆沿上,指節一直在抖。不是冷的——盥洗間裡全是蒸汽,暖和得很。

  是太久了。

  太久沒有一桶熱水。太久沒有關上門獨處。太久沒有人對他說「你先洗個澡」,而不是「滾去幹活」。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使勁咽了口唾沫。

  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鍾靈毓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歐陽先生,衣服掛在門把手上了。」

  腳步聲走遠了。

  他推開門縫伸手去摸,指尖先碰到的確良襯衫的面料——細膩,平整,帶著新布特有的漿洗氣味。往下是一套深藏青色的中山裝,疊得方方正正,領口的風紀扣泛著細密的光澤。褲子下面還壓著一雙黑色條絨布鞋,鞋底厚實,是新做的,甚至連內衣褲也給他配齊了。

  他把衣服抱進來,放在乾燥的木凳上。

  然後他把渾水放掉,用剩下的半桶熱水從頭到腳沖了一遍。擦乾身體的時候,他對著牆上那面巴掌大的鏡子看了自己一眼。

  鎖骨突出,臉頰凹陷,眼眶底下的皮膚發青。

  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他把襯衫一顆一顆扣好,把中山裝穿上,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布料貼合在肩胛骨上,肩線平平整整。

  他彎腰換鞋。條絨布鞋踩上去軟而紮實,腳趾不擠不松。

  他直起腰,朝門口走了兩步。

  ——然後他停住了。

  他回頭,把那堆髒衣服和爛布鞋收攏到一起,捲成一個包袱,夾在腋下。

  不是捨不得。是習慣了——在小黑山島,任何東西都不能浪費。哪怕一塊爛布頭,冬天還能塞鞋窩裡擋風。

  他推開門,走進傍晚的海風裡。

  江德福正好從碼頭方向過來,端著搪瓷缸子,腳步不急不慢。

  兩個人的目光在三米外撞上了。

  江德福的腳停了。

  搪瓷缸子裡的水晃出來大半圈,潑在軍靴面上,他沒反應。

  面前這個人——脊背挺得筆直,中山裝的肩線服帖地卡在肩胛骨上,頭髮用清水梳到腦後,露出寬闊的額頭。下頜的線條乾淨利落,嘴唇微抿。整個人和一個小時前碼頭上那個佝僂著腰翻魚乾的老頭判若兩人。

  「……老歐?」

  歐陽懿微微頷首:「江兄。」

  聲音比之前穩了不止一個調門。

  江德福張了張嘴,「我的個乖乖」四個字在嘴邊滾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歐陽懿三遍,最後憋出一句:「你這麼一拾掇,還真感覺回到了從前。」

  歐陽懿沒接話,但嘴角的線條鬆了一點點。

  陳彥靠在供銷社門框上,把這一幕收進眼底。他偏頭看了鍾靈毓一眼。鍾靈毓合上筆記本,微微點了下頭。

  兩個人想的是同一件事——這才對。

  陳彥朝裡面招了招手,兩個工程隊的人抬了三個紙箱子出來,碼在供銷社門口的台階上。

  「歐陽先生,這些你帶回去。」

  箱子裡的東西不多,但樣樣紮實:二十斤大米,十斤白面,一壺花生油,一隻搪瓷盆,兩條棉毛巾,一塊肥皂,兩件粉色的童裝,四雙襪子——兩大兩小。

  最上面還壓著一個鐵皮桶,藍底白字的商標,裡頭塞了半桶動物餅乾。

  歐陽懿的目光落在餅乾桶上。

  他的手伸過去,指尖碰到鐵皮桶邊緣的時候,明顯頓了一下。

  安諾前天在小黑山島上說的那句話——「爸爸,我想吃餅乾」——他以為那天在場的只有安欣和他自己。

  他抬頭看陳彥。

  陳彥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說「這沒什麼」。

  歐陽懿抱著箱子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好幾下。

  最後他說出來的只有兩個字:「謝謝。」

  聲音有點啞。

  他朝陳彥和鍾靈毓各鞠了一躬,幅度很深。然後轉身朝家屬區的方向走,米袋磕著餅乾桶,發出悶悶的響聲。

  身後供銷社門口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碎石子路面上。

  他的背比來時直了很多。

  「歐陽先生——」

  陳彥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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