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老歐(為明鏡台5418加更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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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主任。」他的聲音發緊,像是嗓子眼裡卡了什麼東西。「我江德福替島上的孩子們,謝謝您。」

  陳彥擺了擺手:「別謝我,回頭把建校用地批下來就行。你們軍管區的地,你說了算。」

  江德福一拍胸脯:「這事我做主!回去就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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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江德福帶陳彥乘小型巡邏艇,前往松山島下轄的幾個附屬島嶼。

  兩人先後登上大黑山島和廟島。陳彥隨身帶著筆記本,每到一處就記錄地形、駐軍人數、物資缺口和碼頭條件。江德福在旁邊補充數據,兩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最後一站,小黑山島。

  巡邏艇靠岸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落日將整個島嶼染成暗紅色調,礁石嶙峋,海浪拍擊岸邊激起白色泡沫。島上植被稀疏,只有幾棵被海風吹歪了腰的松樹,樹冠全朝著一個方向倒。

  島上駐了一個排,另有幾戶漁民散居在礁石後面的矮屋裡。陳彥快速問了幾個問題,記完數據,合上本子。

  「走吧,回去。」

  兩人剛轉身往碼頭方向走,身後傳來一個粗嗓門的喊聲——

  「歐陽懿!磨什麼洋工啊,那筐魚還沒搬完呢!」

  陳彥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但耳朵豎了起來。

  旁邊的江德福瞳孔微縮。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砸出一圈漣漪。他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什麼。

  兩人沿碎石路走到碼頭,跳上巡邏艇。

  柴油機突突地響起來,螺旋槳攪碎了暗紅色的海面。巡邏艇拐過礁石,駛向松山島方向。

  陳彥坐在船頭,海風把他的衣領吹得翻起來。他的目光越過船尾的白色尾浪,落在小黑山島逐漸縮小的輪廓上。

  島上那個模糊的人影還在碼頭邊上站著。

  ---

  巡邏艇在夜色中靠岸。

  陳彥跳上松山島碼頭,踩著碎石路往家屬院方向走。海浪的聲音退到了身後,蟲鳴從草叢裡冒出來。

  還沒走到院門口,他就聽到了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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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女人的笑聲。

  陳彥和江德福對視了一眼。

  推開江德福家的院門,兩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院子裡支著一張小方桌。鍾靈毓坐在桌旁,手裡端著一隻白瓷杯,杯中冒著咖啡的熱氣,豆香味飄了滿院。安傑坐在她對面,手裡也捧著一杯,兩人正聊得眉飛色舞。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外文書,安傑的手指點在某一行上,正說著什麼,鍾靈毓笑著接話。

  隔壁的張桂英也坐在邊上,手裡攥著一瓶印著「中星」字樣的橙色汽水,吸管插在瓶口,喝得吱吱響。她看到江德福回來,朝他揚了揚下巴,嘴也沒從吸管上拔下來。

  江德福站在院門口,看看安傑臉上那個他很久沒見過的笑容,又看看鐘靈毓面前那杯在松山島上根本不該存在的咖啡。

  他扭頭看向陳彥。

  陳彥的嘴角動了一下,抬腳邁進了院子。

  江德福走到近前。

  盯著安傑手裡那杯咖啡看了三秒,鼻子抽了抽。

  "你們喝的啥?藥湯子?"

  安傑白了他一眼:"咖啡。鍾姐從北京帶來的。"

  "咖……啡?"江德福嘴裡嚼著這兩個字,表情像吞了顆青杏。他的目光滑到張桂英手裡那瓶橙色液體上,舌頭不自覺地舔了一下嘴唇。

  安傑瞥見了。她沒說話,從桌底摸出一瓶中星汽水,瓶身上的橙色標籤在煤油燈下泛著暖光,遞了過去。

  江德福接過來,擰開鐵皮瓶蓋。氣泡"嗤"地竄出來,濺了他一手。他仰頭灌了一大口,眉毛擰在一起,又慢慢鬆開。

  "這啥玩意兒,甜絲絲帶氣兒的,跟喝了口活水似的。"

  鍾靈毓端著咖啡杯笑了一聲:"南郊自產的碳酸飲料,四九城那邊兩毛錢一瓶,還不收票,排隊能排到街口拐彎。"

  江德福又灌了一口,咂吧著嘴,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

  張桂英把吸管從嘴裡拔出來,撇了撇嘴:"行了行了,你們兩口子膩歪,人家那兩口子也膩歪,我夾中間跟根電線桿似的。得走了,家裡窗戶紙還沒糊完呢。"

  安傑從桌底下拎出兩瓶汽水,塞進張桂英懷裡:"給海洋和王副政委甜甜嘴。"

  張桂英嘴上客氣了一句"哎呀這多不好意思",腳底下走得比嘴快,木門在身後"吱呀"一聲合上。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蟲鳴聲從牆根的草叢裡冒出來,一聲接一聲,清脆又密。

  江德福把汽水瓶放在桌面上,瓶底磕出一聲脆響。他的坐姿變了——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前傾,兩隻胳膊肘撐上膝蓋,十指交叉,扣在一起。

  他的目光從安傑臉上掃過去。

  不急,不慢。

  但帶著部隊裡提審戰俘的那股勁兒。

  "安傑。"

  安傑抬起頭:"嗯?"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兒瞞著我?"

  安傑端咖啡杯的手指收緊了一圈,杯沿磕在上排牙齒上,發出一聲輕響。她放下杯子,撥了一下耳邊的碎發,笑了笑。

  "哪有呀。"

  聲調比平時高了半度。

  陳彥坐在旁邊,沒抬眼皮,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鍾靈毓端著咖啡,目光從杯沿上方掠過安傑的臉,沒出聲。

  江德福沒被這一笑糊弄過去。

  他在部隊待了十幾年,審過逃兵,盤過線人。一個人說謊的時候,聲調會高,眼神會飄,手上會找東西抓——三條裡頭安傑占了兩條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聲音放低了一格。

  "今天下午我和陳主任去了小黑山島。碼頭上有個人——喊的名字叫歐陽懿。"

  這三個字一出口。

  安傑整個人的反應比任何辯解都誠實。

  她的後背"唰"地繃直了,端杯子的那隻手縮回膝蓋上,五根手指攥著裙擺的棉布,指甲把布料擰出了深深的褶子。

  院子裡只剩下蟲鳴。

  海浪拍礁石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一下,一下。

  沉默持續了五秒。

  安傑抬起頭。她沒看江德福,眼睛盯著桌上那本翻開的外文書。

  "你……見到他們了?"

  她的聲音很輕。

  江德福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們",不是"他"。

  不是一個人。是一家人。

  "安傑。"江德福的聲音沉下去了,"你到底什麼時候知道的?"

  安傑的眼眶紅了。

  煤油燈的火苗被穿堂的海風吹得一歪,她臉上的光影跟著晃了一下。淚水在燈光底下亮晶晶的,掛在睫毛尖上,遲遲沒掉下來。

  鍾靈毓沒有說話,將身體微微後靠,把空間讓給這對夫妻。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陳彥的手背——那個動作很小,只有陳彥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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