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紡布提質
八月下旬，化纖廠送來混紡布樣。
送樣的人把布卷往石桌上一擱，布卷滾了半圈，停在桌沿。鄭秀蓮從供銷社回來時，手裡拎著菜籃，胳膊底下還夾著那捲布。她把菜籃放到地上，布卷擱上石桌，拿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
布料顏色不鮮艷，是耐髒的灰藍色。布面紋路細密，摸上去有一層薄薄的絨感。她剪下一段，在手裡揉了揉，指腹順著布紋來回搓了兩遍。
「這批比去年的軟。」
陳愛華剛下班回來，自行車還沒支穩就湊了過來。她拿過布頭，先在手背上蹭了蹭：「邊緣不扎手。」
「還得下水。」
鄭秀蓮端來一盆溫水。搪瓷盆里的水冒著一點熱氣，盆沿上還掛著半圈水珠。閻埠貴聞聲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攥著筆：「新布又要試？」
「供銷社賣出去，總得知道洗幾次會不會變形。」
鄭秀蓮把布浸進水裡。灰藍色的布面一入水，顏色深了一層。她用手指壓了兩下，布塊慢慢沉底。
傻柱端著飯勺從灶房出來，勺底還滴著油星：「你們試布，我先說好啊。別拿後廚的熱水洗。」
「誰稀罕你那鍋水。」
許大茂從門口進來，車鈴鐺在門框上磕了一下。他看見石桌上的水盆和布塊，腳步就慢了：「這布要是好，我也做一件襯衣。」
傻柱看了看他：「你先把舊襯衣上的油擦乾淨。」
「那是放映機油。」
「穿在身上就是油。」
許大茂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沒再頂嘴。
陳平安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根木尺。他先量干布，再量濕布，兩次讀數都記在紙上。濕布的邊角被水浸得發軟，他用尺子壓住一頭，另一頭用指甲掐了個印。
「縮水率控制住了。」
李娉婷坐在門邊的小凳上，膝頭攤著記錄本。她接過尺子，又量了一遍橫向：「橫向變化比縱向小。」
「說明牽伸方向還在。」
陳愛華抖了抖布，水珠濺在石桌上：「這次不起球吧？」
「要做摩擦測試。」
陳平安取來一塊木板，把布固定住。木板邊緣有些毛糙，他用砂紙先蹭了兩下才把布面繃平。陳喜樂拿著砂布過來，砂布是從車間帶回來的邊角料，尺寸比手掌大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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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擦？」
「按同樣次數。別一塊擦快，一塊擦慢。」
陳喜樂點頭。他把砂布疊成四折，壓在布面上。他數著次數，一下一下擦過布面。五十次後，布面沒有明顯起毛。一百次後，邊角有輕微毛絨。
鄭秀蓮把布拿到窗邊看。窗外的光斜照進來，布面上的絨毛在光里看得清楚：「這算不算起球？」
「算輕微起毛，不算成球。」陳平安說，「洗三次以後再看。」
閻埠貴連忙記下：「新布摩擦一百次，邊角起毛，待水洗複查。」他寫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把「起毛」兩個字描了描。
許大茂聽著聽著，忍不住說：「買塊布還要這麼多事？」
「你買膠片不看有沒有劃痕？」陳愛華問。
「膠片看得出來。」
「布起球也看得出來。就是你不願意看。」
許大茂閉了嘴。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門框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眼睛還是盯著那塊布。
李娉婷把記錄本合上，拿起筆在封皮上寫了日期和批號。她寫字的時候，小安從屋裡扶著牆走出來，站在她腿邊看了一會兒。他伸手想去夠那支筆，被李娉婷輕輕擋了回去。
「這個不能拿。」
小安縮回手，蹲下去撿地上的碎布頭。那塊布頭是鄭秀蓮裁樣時掉下來的，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他捏在手裡搓了搓，又抬頭看石桌上的大塊布。
鄭秀蓮把布從水裡撈出來，擰了兩把，搭在晾衣繩上。水順著布邊滴下來，在青磚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傍晚，陳平安收到化纖口的電話通知。電話是打到街道口的，閻埠貴去接的，回來的時候小跑著進了院。
「化纖口來電話，說混紡配比已經調整。柔軟度提高。耐磨指標沒有下降。但第一批大規模生產時，後段斷線增加。」
陳平安把記錄本合上，塞進隨身的帆布包里：「我去廠里。」
他騎上自行車出了胡同。路上剛灑過水，車輪碾過去帶起一層薄灰。到廠門口時，沈幹部正站在車間門外，手裡攥著一卷斷線，線頭在風裡飄著。
「前段沒問題，後段一開快，斷線就多。」
「壓力？」
「後段壓力波動。」
「牽伸速度呢？」
「工人按原來的速度跑。」
陳平安走進車間。機器轟鳴聲撲面而來，混著機油和化纖受熱後的氣味。他走到設備旁，看了看壓力表。錶針在黃線邊上來回擺，擺幅不大，但一直不停。他盯著看了十幾秒，錶針又往黃線里蹭了一格。
「速度要分檔。壓力進黃區，就不能繼續提速。」
沈幹部點頭：「我們已經把壓力表劃了黃紅區。」
「作業卡也要改。別只改表。」
「正在改。」
車間裡，一名年輕工人從機器另一側探出頭。他手裡還攥著一把鉤刀，刀刃上掛著一根斷線：「以前都是看線的粗細。壓力表一變，速度就得跟著調，怕來不及。」
陳平安看向他：「所以要把動作順序寫清楚。先看壓力，再看線徑，最後調牽伸。不能憑感覺搶一步。」
年輕工人點頭：「明白。」
沈幹部把四組對照表遞來。紙面上密密麻麻寫著數據，後段降溫五度那一欄用紅筆圈了出來。壓力保持在黃區下沿。牽伸速度分三檔：「這三項分別跑。」
「先跑小批。」
「多少？」
「五噸。」
沈幹部皺眉：「這麼少，數據不穩。」
「數據不穩就再跑。五噸出問題，返工更麻煩。」
沈幹部看了他一眼，把表收回去，點頭：「按五百公斤。」
他轉身去安排，走了兩步又回頭：「作業卡改完，先給你看一遍？」
「給操作工先看。他們看懂才算數。」
沈幹部沒再說什麼，快步往車間辦公室去了。
幾天後，鄭秀蓮把洗過三次的布晾在院裡。布面仍然平整。邊緣只卷了一點。她拿手指捻了捻，又舉起來對著光照了照：「這回能做衣裳了。」
陳鐵山把布搭在肩上試了試。他抬了抬胳膊，又彎了彎腰：「袖口別做太窄。活動時容易扯。」
鄭秀蓮拿尺子比了比：「你這人穿件衣服，還要按圖紙來。」
「衣服也是要合身。」
陳喜樂拿著小褂在院裡比劃。小褂是他自己的舊衣改的，前襟短了一截，袖口接了兩道邊。陳安樂已經能扶牆走幾步。他抓住衣角，抬頭看著新布：「軟。」
李娉婷把他抱起來：「是軟。不能往嘴裡放。」
小安立刻把手縮了回來。他扭頭看了看晾衣繩上的布，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指頭攥進掌心裡。
陳平安看著這塊布，轉身進屋。桌上，化纖廠的新報告已經送到。小批量五百公斤連續運行穩定。斷線次數降了下來。混紡布料開始大規模上市。報告最後附著一句話。第五批准備直接擴大到二十噸。
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來。手指在「二十噸」那三個字上停了一下。他拿筆在旁邊寫下。先跑十二小時連續記錄，再決定擴大。
筆尖剛離開紙面，門外便傳來沈幹部的聲音：「陳同志，五百公斤跑完了，但車間有人把壓力黃區當成正常區，準備繼續提速。」
陳平安放下筆，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把那份報告折好，夾進文件夾里。文件夾的封皮上貼著一張標籤，寫著「化纖混紡——小批試產」。
院裡的晾衣繩上，灰藍色的布在風裡輕輕擺動。小安站在布下面，仰著頭看。布面投下的影子落在他臉上，一晃一晃。李娉婷牽著他的手，沒有催他走。
送樣的人把布卷往石桌上一擱，布卷滾了半圈，停在桌沿。鄭秀蓮從供銷社回來時，手裡拎著菜籃，胳膊底下還夾著那捲布。她把菜籃放到地上，布卷擱上石桌，拿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
布料顏色不鮮艷，是耐髒的灰藍色。布面紋路細密，摸上去有一層薄薄的絨感。她剪下一段，在手裡揉了揉，指腹順著布紋來回搓了兩遍。
「這批比去年的軟。」
陳愛華剛下班回來，自行車還沒支穩就湊了過來。她拿過布頭，先在手背上蹭了蹭：「邊緣不扎手。」
「還得下水。」
鄭秀蓮端來一盆溫水。搪瓷盆里的水冒著一點熱氣，盆沿上還掛著半圈水珠。閻埠貴聞聲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攥著筆：「新布又要試？」
「供銷社賣出去，總得知道洗幾次會不會變形。」
鄭秀蓮把布浸進水裡。灰藍色的布面一入水，顏色深了一層。她用手指壓了兩下，布塊慢慢沉底。
傻柱端著飯勺從灶房出來，勺底還滴著油星：「你們試布，我先說好啊。別拿後廚的熱水洗。」
「誰稀罕你那鍋水。」
許大茂從門口進來，車鈴鐺在門框上磕了一下。他看見石桌上的水盆和布塊，腳步就慢了：「這布要是好，我也做一件襯衣。」
傻柱看了看他：「你先把舊襯衣上的油擦乾淨。」
「那是放映機油。」
「穿在身上就是油。」
許大茂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沒再頂嘴。
陳平安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根木尺。他先量干布，再量濕布，兩次讀數都記在紙上。濕布的邊角被水浸得發軟，他用尺子壓住一頭，另一頭用指甲掐了個印。
「縮水率控制住了。」
李娉婷坐在門邊的小凳上，膝頭攤著記錄本。她接過尺子，又量了一遍橫向：「橫向變化比縱向小。」
「說明牽伸方向還在。」
陳愛華抖了抖布，水珠濺在石桌上：「這次不起球吧？」
「要做摩擦測試。」
陳平安取來一塊木板，把布固定住。木板邊緣有些毛糙，他用砂紙先蹭了兩下才把布面繃平。陳喜樂拿著砂布過來，砂布是從車間帶回來的邊角料，尺寸比手掌大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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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擦？」
「按同樣次數。別一塊擦快，一塊擦慢。」
陳喜樂點頭。他把砂布疊成四折，壓在布面上。他數著次數，一下一下擦過布面。五十次後，布面沒有明顯起毛。一百次後，邊角有輕微毛絨。
鄭秀蓮把布拿到窗邊看。窗外的光斜照進來，布面上的絨毛在光里看得清楚：「這算不算起球？」
「算輕微起毛，不算成球。」陳平安說，「洗三次以後再看。」
閻埠貴連忙記下：「新布摩擦一百次，邊角起毛，待水洗複查。」他寫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把「起毛」兩個字描了描。
許大茂聽著聽著，忍不住說：「買塊布還要這麼多事？」
「你買膠片不看有沒有劃痕？」陳愛華問。
「膠片看得出來。」
「布起球也看得出來。就是你不願意看。」
許大茂閉了嘴。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門框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眼睛還是盯著那塊布。
李娉婷把記錄本合上，拿起筆在封皮上寫了日期和批號。她寫字的時候，小安從屋裡扶著牆走出來，站在她腿邊看了一會兒。他伸手想去夠那支筆，被李娉婷輕輕擋了回去。
「這個不能拿。」
小安縮回手，蹲下去撿地上的碎布頭。那塊布頭是鄭秀蓮裁樣時掉下來的，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他捏在手裡搓了搓，又抬頭看石桌上的大塊布。
鄭秀蓮把布從水裡撈出來，擰了兩把，搭在晾衣繩上。水順著布邊滴下來，在青磚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傍晚，陳平安收到化纖口的電話通知。電話是打到街道口的，閻埠貴去接的，回來的時候小跑著進了院。
「化纖口來電話，說混紡配比已經調整。柔軟度提高。耐磨指標沒有下降。但第一批大規模生產時，後段斷線增加。」
陳平安把記錄本合上，塞進隨身的帆布包里：「我去廠里。」
他騎上自行車出了胡同。路上剛灑過水，車輪碾過去帶起一層薄灰。到廠門口時，沈幹部正站在車間門外，手裡攥著一卷斷線，線頭在風裡飄著。
「前段沒問題，後段一開快，斷線就多。」
「壓力？」
「後段壓力波動。」
「牽伸速度呢？」
「工人按原來的速度跑。」
陳平安走進車間。機器轟鳴聲撲面而來，混著機油和化纖受熱後的氣味。他走到設備旁，看了看壓力表。錶針在黃線邊上來回擺，擺幅不大，但一直不停。他盯著看了十幾秒，錶針又往黃線里蹭了一格。
「速度要分檔。壓力進黃區，就不能繼續提速。」
沈幹部點頭：「我們已經把壓力表劃了黃紅區。」
「作業卡也要改。別只改表。」
「正在改。」
車間裡，一名年輕工人從機器另一側探出頭。他手裡還攥著一把鉤刀，刀刃上掛著一根斷線：「以前都是看線的粗細。壓力表一變，速度就得跟著調，怕來不及。」
陳平安看向他：「所以要把動作順序寫清楚。先看壓力，再看線徑，最後調牽伸。不能憑感覺搶一步。」
年輕工人點頭：「明白。」
沈幹部把四組對照表遞來。紙面上密密麻麻寫著數據，後段降溫五度那一欄用紅筆圈了出來。壓力保持在黃區下沿。牽伸速度分三檔：「這三項分別跑。」
「先跑小批。」
「多少？」
「五噸。」
沈幹部皺眉：「這麼少，數據不穩。」
「數據不穩就再跑。五噸出問題，返工更麻煩。」
沈幹部看了他一眼，把表收回去，點頭：「按五百公斤。」
他轉身去安排，走了兩步又回頭：「作業卡改完，先給你看一遍？」
「給操作工先看。他們看懂才算數。」
沈幹部沒再說什麼，快步往車間辦公室去了。
幾天後，鄭秀蓮把洗過三次的布晾在院裡。布面仍然平整。邊緣只卷了一點。她拿手指捻了捻，又舉起來對著光照了照：「這回能做衣裳了。」
陳鐵山把布搭在肩上試了試。他抬了抬胳膊，又彎了彎腰：「袖口別做太窄。活動時容易扯。」
鄭秀蓮拿尺子比了比：「你這人穿件衣服，還要按圖紙來。」
「衣服也是要合身。」
陳喜樂拿著小褂在院裡比劃。小褂是他自己的舊衣改的，前襟短了一截，袖口接了兩道邊。陳安樂已經能扶牆走幾步。他抓住衣角，抬頭看著新布：「軟。」
李娉婷把他抱起來：「是軟。不能往嘴裡放。」
小安立刻把手縮了回來。他扭頭看了看晾衣繩上的布，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指頭攥進掌心裡。
陳平安看著這塊布，轉身進屋。桌上，化纖廠的新報告已經送到。小批量五百公斤連續運行穩定。斷線次數降了下來。混紡布料開始大規模上市。報告最後附著一句話。第五批准備直接擴大到二十噸。
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來。手指在「二十噸」那三個字上停了一下。他拿筆在旁邊寫下。先跑十二小時連續記錄，再決定擴大。
筆尖剛離開紙面，門外便傳來沈幹部的聲音：「陳同志，五百公斤跑完了，但車間有人把壓力黃區當成正常區，準備繼續提速。」
陳平安放下筆，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把那份報告折好，夾進文件夾里。文件夾的封皮上貼著一張標籤，寫著「化纖混紡——小批試產」。
院裡的晾衣繩上，灰藍色的布在風裡輕輕擺動。小安站在布下面，仰著頭看。布面投下的影子落在他臉上，一晃一晃。李娉婷牽著他的手，沒有催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