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防疫築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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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〇年一月六日。

  清晨。

  縣衛生學校舊禮堂內。

  八十七名基層學員坐滿長凳。

  他們中有接生員。

  有鄉村衛生員。

  也有懂草藥的老農。

  還有剛從掃盲班結業的青年。

  首批赤腳醫生培訓。

  今天正式開班。

  衛生口周主任站在黑板前。

  先把培訓原則寫了出來。

  能識別。

  會處置。

  知上報。

  不逞強。

  一名老接生員看完以後問。

  「前面三個都明白。」

  「不逞強是什麼意思?」

  周主任回答得很直接。

  「治不了的病。」

  「別硬治。」

  「該送縣裡的。」

  「及時送。」

  「該隔離的。」

  「先隔離。」

  「別怕人說本事不夠。」

  後排有人小聲議論。

  鄉下看病最怕兩件事。

  一個是沒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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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個是管的人不懂裝懂。

  如今把不逞強寫進第一課。

  不少人心裡都穩了些。

  ……

  陳平安沒有坐主席台。

  他和李娉婷站在後排。

  桌上擺著第一版手冊。

  這本手冊已經壓縮到九十六頁。

  可真正讓基層學員試讀。

  問題還是不少。

  第一頁寫著。

  發現疑似傳染症狀。

  立即採取初步隔離措施。

  一名只識常用字的大娘。

  讀到疑似二字便卡住了。

  「什麼叫疑似?」

  教師解釋了半天。

  大娘還是覺得繞。

  陳平安把原句劃掉。

  改成更直白的說法。

  一戶多人同時發熱。

  咳嗽。

  腹瀉。

  出疹。

  或短期內連續病倒。

  先讓病人與他人分開。

  立即報告衛生站。

  大娘重新讀了一遍。

  「這回明白。」

  「就是一家接連病。」

  「先別混著吃住。」

  「對。」

  「但不是讓人扔在屋裡不管。」

  「要留人照看。」

  「也要注意照看的人怎麼防護。」

  手冊隨即增加一頁。

  單獨寫照護者的要求。

  洗手。

  分碗筷。

  勤通風。

  污物單獨處理。

  不讓孩子圍著病人跑。

  每一步都能在普通家庭執行。

  ……

  上午第一項實操。

  是飲水衛生。

  院裡擺著四隻水桶。

  第一桶清亮。

  第二桶略渾。

  第三桶有異味。

  第四桶外觀看不出問題。

  卻來自受污染的淺井。

  學員先判斷。

  再說明處理辦法。

  一名青年只看水色。

  認定第一桶可以直接喝。

  老曹站在旁邊。

  「清就一定乾淨?」

  青年馬上意識到不對。

  「還得問水從哪兒來。」

  「再問附近有沒有糞坑。」

  「最近有沒有病人。」

  老曹點頭。

  「水不會自己交代來路。」

  「人得查。」

  另一名學員提出。

  「全村水都燒開。」

  「是不是最穩?」

  「喝水可以燒開。」

  周主任回答。

  「洗菜。」

  「洗手。」

  「牲畜飲水怎麼辦?」

  「不能只管進嘴那一口。」

  陳平安讓人拿來村落示意圖。

  井口。

  豬圈。

  廁所。

  排水溝。

  全都畫在上面。

  學員分組判斷污染風險。

  有一眼能看出的。

  也有雨後才會出現的問題。

  一名老農盯著圖看了半天。

  「這個井平時沒事。」

  「可大雨往下一衝。」

  「糞水會順坡過去。」

  「那該怎麼辦?」

  「先修井沿。」

  「再改排水。」

  「還要把糞坑挪遠。」

  「若暫時挪不了呢?」

  「雨後先停用。」

  「用備用水源。」

  陳平安聽著他們討論。

  沒有直接給答案。

  基層防疫不能只發藥。

  更要讓人知道病從哪裡來。

  怎麼在發病以前堵住。

  ……

  中午。

  第二項實操是發熱處置。

  三名教員扮演病人。

  一人普通受涼。

  一人高熱伴出疹。

  一人高熱伴神志不清。

  學員必須先分輕重。

  不能上來便發藥。

  一名學員摸了摸教員額頭。

  「這個最燙。」

  「先給退熱藥。」

  周主任問。

  「體溫量了嗎?」

  「還沒有。」

  「呼吸看了嗎?」

  「沒有。」

  「人能不能清楚說話?」

  學員這才重新檢查。

  高熱伴神志不清的病人。

  必須立刻轉送。

  不能只想著先把溫度壓下去。

  另一名學員又問。

  「路遠怎麼辦?」

  「先降溫。」

  「再派人報信。」

  「同時準備擔架。」

  「不能等車來了才收拾。」

  手冊增加了轉送前清單。

  姓名。

  年齡。

  發病時間。

  已用藥物。

  主要症狀。

  飲食和排泄情況。

  這些內容不複雜。

  卻能讓接診醫生少走彎路。

  李娉婷把清單重新排版。

  每項前面都留出方格。

  識字不多的人也能勾選。

  ……

  下午。

  創傷處置課出了爭執。

  一名草藥老手認為。

  傷口撒草木灰可以止血。

  他在村里用過多年。

  也確實有人止住了。

  衛生教員堅決反對。

  兩邊說著說著。

  都有些壓不住火。

  老手說道。

  「我救過的人。」

  「比你見過的傷都多。」

  年輕教員也不退。

  「草木灰里有髒東西。」

  「感染了怎麼辦?」

  陳平安沒有讓誰先閉嘴。

  他讓人拿來兩塊透明玻璃。

  一塊放清潔紗布。

  一塊放普通灶灰。

  再取樣送去顯微觀察。

  結果很快擺在桌上。

  灶灰里有炭屑。

  泥粒。

  蟲卵。

  還有看不清來源的雜物。

  老手沉默了很久。

  「以前沒東西用。」

  「只能抓一把灰。」

  「現在有乾淨布。」

  「就不能還照舊。」

  年輕教員也緩了語氣。

  「您壓迫止血的手法是對的。」

  「這部分應該留下。」

  老手點點頭。

  「那我教他們怎麼壓。」

  「你們教我怎麼包。」

  雙方沒有誰被徹底壓下去。

  舊經驗里有能用的部分。

  也有必須淘汰的部分。

  防疫手冊不能全盤否定民間經驗。

  更不能因為用了多年。

  便讓錯誤繼續留下。

  ……

  傍晚。

  學員開始學習藥品登記。

  最普通的退熱藥。

  消毒藥。

  止瀉藥。

  也必須寫明領取和使用。

  有人覺得太麻煩。

  「就幾片藥。」

  「還要記給了誰?」

  周主任問。

  「孩子和大人一個量嗎?」

  「不是。」

  「孕婦也能隨便吃嗎?」

  「不能。」

  「那不記怎麼查?」

  一名接生員更關心產婦。

  「村里最怕產後發熱。」

  「什麼情況必須送?」

  手冊專門列出紅線。

  高熱不退。

  出血不止。

  腹痛加重。

  神誌異常。

  惡露異味明顯。

  出現任何一項。

  都不能留在家裡拖。

  她看完以後。

  又提出一個問題。

  「夜裡沒有車。」

  「靠人抬要多久?」

  「每村提前定轉送路線。」

  「擔架也不能臨時綁。」

  周主任當場增加要求。

  每個衛生點至少準備一副擔架。

  明確兩條可走的路線。

  冬季和雨季分別登記。

  這不是醫療技術。

  卻能決定病人能不能及時送到。

  ……

  夜裡。

  第一天課程結束。

  不少學員仍圍著桌子提問。

  有人問小兒腹瀉。

  有人問冬天凍傷。

  也有人問被狗咬了怎麼辦。

  教員沒有什麼都答。

  超出當前培訓範圍的。

  先記錄。

  再找專科人員核准。

  陳平安最怕的就是一本手冊。

  為了顯得什麼都有。

  把沒有把握的內容也塞進去。

  基層讀者會把印出來的字當準話。

  這裡不能含糊。

  ……

  回到住處以後。

  陳平安進入空間。

  智能資料庫展開。

  各類病原傳播路徑。

  藥物禁忌。

  疫苗基礎。

  鄉村衛生體系設計。

  迅速鋪滿視野。

  他的念力微操。

  已經能深入基因層面。

  若只求一兩個樣本。

  他甚至能直接干預病原結構。

  可全國防疫不能靠他逐個去改。

  更不能讓現實依賴無從解釋的奇蹟。

  他只取最基礎的流程邏輯。

  監測。

  隔離。

  報告。

  取樣。

  轉送。

  消殺。

  復盤。

  每一環都要有人接。

  能力可以救一次急。

  體系才能守住千百個村莊。

  ……

  一九六〇年一月九日。

  首批培訓進入結業考核。

  考場設置在附近三個村。

  學員不知道會遇到什麼題。

  第一村安排了井水污染。

  第二村安排了多人腹瀉。

  第三村安排了一名產婦高熱。

  所有情況都是模擬。

  村民卻按真實狀態配合。

  一組學員趕到腹瀉村。

  最先做的不是發藥。

  而是問發病順序。

  查共同飲食。

  封存剩餘食物。

  檢查水源。

  再把重症人員單獨安置。

  一名村幹部著急。

  「先把藥發下去不行嗎?」

  帶隊學員回答。

  「可以先補水。」

  「但原因沒查清。」

  「藥不能亂發。」

  「若是共同水源出問題。」

  「只吃藥還會繼續病。」

  村幹部沒有再催。

  他跟著學員去封井。

  另一組處理產婦高熱。

  先測體溫。

  查出血。

  再聯繫轉送。

  接生員沒有硬說自己能治。

  反而把發病時間和處置記錄。

  一併交給接車人員。

  周主任站在遠處。

  心裡終於有了底。

  這批人不是什麼大夫。

  卻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也知道什麼時候必須求援。

  ……

  一月十日傍晚。

  七十四人取得基層衛生證。

  九人需要補考。

  四人暫緩下鄉。

  沒有通過的人並未被嘲笑。

  有人識字不夠。

  有人藥量換算不過關。

  還有人遇到急症容易慌。

  問題列清以後。

  分別安排補訓。

  那名用草木灰的老手。

  取得了創傷處置專項證。

  他站在結業名單前。

  對年輕教員說道。

  「回村以後。」

  「我先把灶灰止血那套改掉。」

  「壓迫止血您教得最好。」

  「下次培訓請您來講。」

  老手擺擺手。

  「先看我講不講得明白。」

  「講不明白就拿豬皮練。」

  兩人都笑了。

  ……

  晚上。

  首批赤腳醫生分赴各村。

  每人只帶一個普通藥箱。

  一本手冊。

  一套登記表。

  沒有人被宣傳成神醫。

  他們的職責寫得很清楚。

  看常見小病。

  做基礎防疫。

  識別重症。

  組織轉送。

  管理飲水與環境衛生。

  陳平安站在院門外。

  看著載人卡車緩緩開走。

  車燈很快消失在土路盡頭。

  他沒有覺得事情已經做完。

  衛生短板剛剛開始補。

  人下去了。

  藥怎麼續。

  記錄怎麼收。

  病例怎麼復盤。

  都還要繼續走。

  ……

  記事本翻開。

  一九六〇年一月十日。

  首批基層衛生人員結業。

  防疫流程簡化為七步。

  發現。

  分開。

  報告。

  取樣。

  轉送。

  消殺。

  復盤。

  他繼續寫。

  基層人員不求包治百病。

  先求不漏重症。

  不亂用藥。

  不讓小範圍問題拖成大問題。

  寫到這裡。

  門外突然有人敲門。

  一名衛生口乾部抱著木箱進來。

  「陳同志。」

  「北方送來幾批菌種樣本。」

  「有兩管保存狀態不穩。」

  陳平安放下鋼筆。

  「先送低溫間。」

  「任何人別開封。」

  「我現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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