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書傳萬家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十五日。
上午。
農科院大教室坐滿了人。
前排是工人。
中間是農技員和老農。
後排有掃盲班教師。
還有幾名剛識字不久的學員。
桌上擺著四本手冊。
農機使用。
田間實操。
車間檢驗。
副食養殖。
這些內容都已經經過多輪校訂。
可真正準備全國發行時。
仍暴露出不少問題。
邵教授先說明情況。
「今天不是請大家來聽課。」
「是請大家挑錯。」
「哪裡看不懂。」
「哪裡不好用。」
「直接說。」
前排一名工人翻了幾頁。
「這段太長。」
「講了半頁為什麼要校驗。」
「可怎麼校只寫三行。」
編寫人員有些尷尬。
「原理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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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點頭。
「重要。」
「但我在車間急著查問題。」
「沒空先讀半頁。」
另一名老農也開口。
「這幾個字我不認。」
「圖倒能看懂。」
「可圖旁邊又寫一串新詞。」
掃盲教師把問題逐項記下。
沒有人替手冊辯解。
書是給人用的。
看不懂便是問題。
……
第一輪刪改從目錄開始。
原目錄按學科分類。
機械原理。
材料常識。
測量方法。
維護原則。
普通使用者很難迅速找頁。
陳平安把目錄改成問題分類。
機器不動。
聲音異常。
尺寸不准。
溫度過高。
出料變慢。
遇到什麼問題。
便查哪一頁。
農機手試著找了一次。
很快翻到傳動故障。
「這樣好。」
「我不一定知道壞的是哪門原理。」
「但我知道機器哪裡不對。」
邵教授點頭。
「培訓本保留學科目錄。」
「實操本改成問題目錄。」
兩套書各有用途。
不能拿一本書包打天下。
……
中午。
一句「檢查傳動機構狀態」。
讓幾名學員爭了半天。
有人知道傳動機構是什麼。
有人只認識皮帶和齒輪。
陳平安把這句拆開。
先停機。
等轉動部件完全停穩。
查看皮帶是否鬆脫。
查看齒輪處有無異物。
不得伸手試轉。
每一句都能直接照做。
陳鐵山也被請來審機械稿。
他看到「不得伸手試轉」以後。
又補了一句。
「斷動力以後。」
「也要等慣性停穩。」
編寫人員馬上加上。
一名年輕工人問。
「這些不是常識嗎？」
陳鐵山看向他。
「常識最容易不寫。」
「出事也常出在這裡。」
那人不再說話。
他想起自己剛進廠時。
也曾伸手碰過未停穩的皮帶輪。
只是當時沒出事。
……
農業手冊刪得更狠。
「合理密植。」
改成按地塊和品種查表。
「適時灌溉。」
改成看土表。
查根層。
做小塊對照。
「注意病蟲害。」
改成葉面。
葉背。
根部。
莖節。
四處依次檢查。
不能一見黃葉就加肥。
也不能一見蟲孔就亂撒藥。
一名老農看完。
提出了新問題。
「表上寫一分地用多少。」
「可有的人家地不方正。」
「怎麼算？」
李娉婷拿出簡易面積圖。
方地怎麼算。
長條地怎麼算。
不規則地怎麼分塊估算。
不要求農戶學複雜公式。
只教他們按步測量。
掃盲教師看過以後。
「這頁可以拿去教算術。」
「學會量地。」
「也就知道乘除有什麼用。」
陳平安心裡一動。
掃盲若只教認字。
人容易學完又忘。
把字和算術放進生產生活。
才更容易留下。
……
下午。
副食養殖手冊現場試讀。
鄭秀蓮也被請來。
她不是技術員。
卻正適合判斷家庭能不能用。
她翻到水藻培育一頁。
先問。
「這個適溫是什麼意思？」
編寫人員解釋。
「不冷不熱。」
「那你寫不冷不熱。」
「再寫什麼情況算太熱。」
鄭秀蓮又指向一幅圖。
「這隻筐畫得太好。」
「家裡哪有這麼齊整的竹筐？」
「畫舊筐。」
「把補繩也畫出來。」
教室里有人笑。
編寫人員卻認真記下。
真正的家庭用具。
本來就不會件件嶄新。
手冊若只畫標準設備。
普通人一看自家不一樣。
便可能以為不能養。
肉球菇部分也增加替代材料。
沒有專用噴壺。
可用清潔瓶蓋扎孔。
沒有新布。
可用洗淨燙過的舊棉布。
沒有溫度計時。
只能做粗略判斷。
但出現異味。
綠斑。
大片發黃。
必須送農技站。
不能自己亂加藥。
……
車間檢驗手冊的問題。
則集中在案例太少。
工人能看懂標準。
卻不知道實際錯誤長什麼樣。
老錢把培訓室里的樣件。
一件件搬來。
掉落後的千分尺。
孔位偏斜的底座。
圓度不合格的軸套。
顏色正確。
刻號錯誤的報廢鋼件。
每件都拍成清楚照片。
照片不能暴露核心設備。
只保留錯誤部位。
旁邊寫三行。
哪裡錯。
怎麼查。
錯了會造成什麼後果。
老錢看著排版稿。
「別寫某某先進工人發現。」
「只寫問題。」
小宋問。
「人物事跡一點不寫？」
「另寫人物書。」
老錢回答。
「檢驗手冊先教檢驗。」
「新人不是來看誰戴花的。」
陳平安很贊同。
每本書先把自己的事做好。
宣傳。
教學。
操作。
不能混成一團。
……
傍晚。
試讀進入最後一輪。
幾名掃盲班學員。
每人隨機抽一頁。
讀完以後。
必須現場做出對應動作。
有人照書完成卡尺清潔。
有人學會給菌袋留通氣孔。
一名婦女按圖檢查水藻顏色。
還有一名老農。
根據葉背蟲卵圖。
成功分辨蟲害樣本。
並非每個人都一次做對。
做錯便在頁邊貼一張紙。
說明是哪句話造成誤解。
編寫組不怪學員。
先改書。
若多數人都在同處出錯。
那便不是讀者笨。
是書沒有講清。
一名年輕編寫員。
看著滿頁紙條有些泄氣。
「我們改了這麼久。」
「還是這麼多問題。」
陳平安說道。
「現在發現是好事。」
「等印出十萬本再發現。」
「才真難改。」
年輕人想通以後。
重新拿起筆。
「今晚我把圖注全核一遍。」
……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十八日。
第一批工農技術手冊正式開印。
印刷廠沒有掛慶祝橫幅。
機器一開。
紙頁便連續送出。
老錢守著車間檢驗手冊。
先抽查裝訂頁碼。
上次圖版印反的教訓。
誰也沒有忘。
每五十本抽一冊。
封面。
頁碼。
圖向。
字跡。
全部檢查。
印刷工問。
「抽得會不會太多？」
老錢回了一句。
「第一批先嚴。」
「穩定以後再按數據調。」
「不能憑心疼紙放鬆。」
農技手冊採用耐翻的裝訂。
頁角留出打孔位置。
基層人員可用繩穿起。
下田時不易散頁。
副食養殖手冊用紙更薄。
便於低成本大量印發。
不同手冊按用途處理。
沒有一味追求外觀漂亮。
……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首批手冊送到街道和工廠。
四合院也領到兩本。
一本副食養殖。
一本家庭常用修護。
閻埠貴拿著書。
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
「這書不貴吧？」
「基礎本免費借閱。」
王幹部回答。
「個人要留一本。」
「按成本登記。」
閻埠貴馬上算起家裡的需要。
「那我先借。」
「看完再決定買哪本。」
傻柱翻到食堂節糧一節。
發現裡面收錄了小份先打。
不夠再添的做法。
他盯著看了半天。
「這不是我那套嗎？」
許大茂湊過去。
「寫你名字沒有？」
「沒有。」
「那你還高興？」
傻柱把書一合。
「寫不寫名字。」
「辦法是我琢磨的。」
「現在外地食堂也能用。」
「這還不夠？」
許大茂一時沒接上話。
過了片刻才說。
「你現在真變了。」
「少來。」
「我是不稀罕跟你爭。」
院裡人笑成一片。
……
晚上。
陳喜樂捧著機械基礎手冊。
一邊看。
一邊拆舊鬧鐘外殼。
陳鐵山問。
「你按哪一頁拆的？」
「先記位置。」
「再分盒放螺絲。」
「拆不開不能硬撬。」
「那你這顆螺絲放哪了？」
陳喜樂低頭一看。
桌邊少了一顆。
他立刻趴下去找。
陳安樂正在棉毯上爬。
小手剛好伸向那顆螺絲。
陳平安念力微動。
螺絲貼著地面滑開半寸。
避開孩子手指。
隨後他彎腰撿起。
動作自然得沒人察覺。
「細小零件不能落地。」
「家裡有孩子。」
「更得先清點。」
陳喜樂心裡一緊。
「我錯了。」
「以後拆之前鋪白布。」
「結束也要數一遍。」
「現在先把所有零件數清。」
陳喜樂馬上照做。
小安沒有抓到螺絲。
轉而去拍書角。
李娉婷把書拿高一點。
「這個能看。」
「不能撕。」
小安仰頭看著。
手掌慢慢放下。
……
飯後。
鄭秀蓮按養殖手冊。
重新檢查家裡的培育筐。
水色正常。
氣味正常。
布帶有一處鬆動。
她自己拿針線補好。
「這回不用找你。」
她對陳平安說道。
「書上畫得清楚。」
「我照著就能縫。」
陳平安笑了。
「這就對了。」
「什麼叫對？」
「東西壞了。」
「不必等專家上門。」
鄭秀蓮擺擺手。
「縫條布還算什麼專家。」
「可全國那麼多人都會縫。」
李娉婷接過話。
「加起來就不是小事。」
鄭秀蓮想了一下。
「那倒也是。」
……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全國各地首輪反饋送回。
工廠最歡迎問題目錄。
農技站最常用異常圖示。
掃盲班則把技術手冊。
直接當成識字教材。
不少人第一次認真學寫數字。
不是為了考試。
是為了記肥量。
記尺寸。
記溫度。
記收成。
一名地方教師來信說。
過去教「尺」字。
學員學完便忘。
現在拿卡尺量過木板。
當天所有人都記住了。
另一封信來自鄉鎮。
幾名婦女照手冊養菇。
發現綠斑後及時隔離。
沒有讓整屋菌袋受損。
還有一封來自地方小廠。
年輕工人按異常流程。
主動上交一把掉落量具。
覆核後發現輕微偏差。
提前避免一批零件返工。
每封信都不算大事。
合在一起。
卻說明書真正進了崗位。
進了田。
也進了家。
……
綜合資料室召開年末小會。
沒有總結個人功勞。
只看手冊下一版改什麼。
邵教授提出。
「理論不能一直縮。」
「基層用熟以後。」
「還得有進階讀本。」
陳平安點頭。
「基礎本教會做。」
「進階本教會判斷。」
「教師本再講完整原理。」
「分層出。」
「別讓一本書壓所有人。」
小宋問。
「能不能做人物案例？」
「可以。」
「寫真實過程。」
「別只寫光榮結果。」
「犯錯怎麼改。」
「新人怎麼學。」
「都可以寫。」
老錢坐在一旁。
「誰敢把我的話改得太好聽。」
「我就讓他重寫。」
屋裡人笑了。
氣氛很鬆。
沒有誰把技術手冊當作終點。
書印出來。
仍要不斷聽使用者的意見。
……
晚上回家。
桌上放著幾封西北來信。
陳建軍說汽車營收到維修手冊。
新兵已經按故障分類訓練。
周曉白則在信後補了幾行。
衛生院掃盲班也領到讀本。
幾名家屬開始學記體溫。
記用藥時點。
記孩子飯量。
鄭秀蓮把信看了兩遍。
「書真送到那麼遠了？」
「送到了。」
陳平安回答。
「建軍也在學？」
「他得教新兵。」
陳鐵山端起茶缸。
「會做。」
「再會講。」
「本事才留得住。」
陳喜樂馬上說。
「那我也能教小安。」
「你教他什麼？」
「教他不撕書。」
陳安樂正坐在小木椅里。
聽見自己的名字。
抬手便拍桌。
一家人又笑了。
……
夜深。
陳平安進入空間。
智能資料庫依舊無邊無際。
現代教材。
影像課程。
互動訓練。
都能讓學習更快。
他沒有把那些東西直接搬出。
眼下這一本薄薄的手冊。
沒有自動畫面。
沒有電子檢索。
卻能被工人揣進口袋。
被農技員帶進田裡。
被家庭婦女放在灶台邊。
紙頁會髒。
會卷角。
也會被一遍遍翻開。
這才是當前最合適的路。
空間給他看過更快的辦法。
現實卻要選能真正走通的辦法。
他關閉資料庫。
回到燈下。
……
記事本翻到新頁。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工農技術手冊全國發行。
機械。
農技。
檢驗。
副食養殖。
首批基礎讀本進入基層。
他繼續寫。
刪晦澀話。
不刪責任。
減長理論。
補現場步驟。
問題目錄方便查找。
真實錯例幫助復盤。
掃盲與學技術開始接通。
人識字。
不是只為認字。
是為了量得准。
種得穩。
修得好。
把日子過明白。
筆尖停了一會兒。
他又寫下最後幾行。
念力能在一瞬間扶住東西。
體魄能扛住常人不能承受之重。
空間能給出更遠的答案。
可一個國家真正站穩。
仍要靠千萬人學會手裡的事。
我能扶。
不能替。
我能看遠。
不能讓人跳過腳下的路。
寫完以後。
李娉婷在床邊輕聲問。
「今年是不是終於能歇幾天？」
陳平安合上本子。
「能。」
「真不去找新項目？」
「先不找。」
「那明天做什麼？」
「帶喜樂去書店。」
「再給小安做一隻書架。」
李娉婷笑了起來。
「他還不會看書。」
「先教他別撕。」
門外忽然傳來陳喜樂的喊聲。
「四哥。」
「街道通知。」
「明天要辦第一場技術讀書會。」
「讓我也去講卡尺。」
陳平安起身走到門邊。
「你準備講什麼？」
「先講怎麼擦尺口。」
「再講不能只量一次。」
「還有呢？」
陳喜樂想了一會兒。
「不會就說不會。」
「不能瞎報數。」
陳平安把手冊遞給他。
「那你今晚先講給我聽。」
「講不清的地方。」
「明天別拿去糊弄人。」
上午。
農科院大教室坐滿了人。
前排是工人。
中間是農技員和老農。
後排有掃盲班教師。
還有幾名剛識字不久的學員。
桌上擺著四本手冊。
農機使用。
田間實操。
車間檢驗。
副食養殖。
這些內容都已經經過多輪校訂。
可真正準備全國發行時。
仍暴露出不少問題。
邵教授先說明情況。
「今天不是請大家來聽課。」
「是請大家挑錯。」
「哪裡看不懂。」
「哪裡不好用。」
「直接說。」
前排一名工人翻了幾頁。
「這段太長。」
「講了半頁為什麼要校驗。」
「可怎麼校只寫三行。」
編寫人員有些尷尬。
「原理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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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點頭。
「重要。」
「但我在車間急著查問題。」
「沒空先讀半頁。」
另一名老農也開口。
「這幾個字我不認。」
「圖倒能看懂。」
「可圖旁邊又寫一串新詞。」
掃盲教師把問題逐項記下。
沒有人替手冊辯解。
書是給人用的。
看不懂便是問題。
……
第一輪刪改從目錄開始。
原目錄按學科分類。
機械原理。
材料常識。
測量方法。
維護原則。
普通使用者很難迅速找頁。
陳平安把目錄改成問題分類。
機器不動。
聲音異常。
尺寸不准。
溫度過高。
出料變慢。
遇到什麼問題。
便查哪一頁。
農機手試著找了一次。
很快翻到傳動故障。
「這樣好。」
「我不一定知道壞的是哪門原理。」
「但我知道機器哪裡不對。」
邵教授點頭。
「培訓本保留學科目錄。」
「實操本改成問題目錄。」
兩套書各有用途。
不能拿一本書包打天下。
……
中午。
一句「檢查傳動機構狀態」。
讓幾名學員爭了半天。
有人知道傳動機構是什麼。
有人只認識皮帶和齒輪。
陳平安把這句拆開。
先停機。
等轉動部件完全停穩。
查看皮帶是否鬆脫。
查看齒輪處有無異物。
不得伸手試轉。
每一句都能直接照做。
陳鐵山也被請來審機械稿。
他看到「不得伸手試轉」以後。
又補了一句。
「斷動力以後。」
「也要等慣性停穩。」
編寫人員馬上加上。
一名年輕工人問。
「這些不是常識嗎？」
陳鐵山看向他。
「常識最容易不寫。」
「出事也常出在這裡。」
那人不再說話。
他想起自己剛進廠時。
也曾伸手碰過未停穩的皮帶輪。
只是當時沒出事。
……
農業手冊刪得更狠。
「合理密植。」
改成按地塊和品種查表。
「適時灌溉。」
改成看土表。
查根層。
做小塊對照。
「注意病蟲害。」
改成葉面。
葉背。
根部。
莖節。
四處依次檢查。
不能一見黃葉就加肥。
也不能一見蟲孔就亂撒藥。
一名老農看完。
提出了新問題。
「表上寫一分地用多少。」
「可有的人家地不方正。」
「怎麼算？」
李娉婷拿出簡易面積圖。
方地怎麼算。
長條地怎麼算。
不規則地怎麼分塊估算。
不要求農戶學複雜公式。
只教他們按步測量。
掃盲教師看過以後。
「這頁可以拿去教算術。」
「學會量地。」
「也就知道乘除有什麼用。」
陳平安心裡一動。
掃盲若只教認字。
人容易學完又忘。
把字和算術放進生產生活。
才更容易留下。
……
下午。
副食養殖手冊現場試讀。
鄭秀蓮也被請來。
她不是技術員。
卻正適合判斷家庭能不能用。
她翻到水藻培育一頁。
先問。
「這個適溫是什麼意思？」
編寫人員解釋。
「不冷不熱。」
「那你寫不冷不熱。」
「再寫什麼情況算太熱。」
鄭秀蓮又指向一幅圖。
「這隻筐畫得太好。」
「家裡哪有這麼齊整的竹筐？」
「畫舊筐。」
「把補繩也畫出來。」
教室里有人笑。
編寫人員卻認真記下。
真正的家庭用具。
本來就不會件件嶄新。
手冊若只畫標準設備。
普通人一看自家不一樣。
便可能以為不能養。
肉球菇部分也增加替代材料。
沒有專用噴壺。
可用清潔瓶蓋扎孔。
沒有新布。
可用洗淨燙過的舊棉布。
沒有溫度計時。
只能做粗略判斷。
但出現異味。
綠斑。
大片發黃。
必須送農技站。
不能自己亂加藥。
……
車間檢驗手冊的問題。
則集中在案例太少。
工人能看懂標準。
卻不知道實際錯誤長什麼樣。
老錢把培訓室里的樣件。
一件件搬來。
掉落後的千分尺。
孔位偏斜的底座。
圓度不合格的軸套。
顏色正確。
刻號錯誤的報廢鋼件。
每件都拍成清楚照片。
照片不能暴露核心設備。
只保留錯誤部位。
旁邊寫三行。
哪裡錯。
怎麼查。
錯了會造成什麼後果。
老錢看著排版稿。
「別寫某某先進工人發現。」
「只寫問題。」
小宋問。
「人物事跡一點不寫？」
「另寫人物書。」
老錢回答。
「檢驗手冊先教檢驗。」
「新人不是來看誰戴花的。」
陳平安很贊同。
每本書先把自己的事做好。
宣傳。
教學。
操作。
不能混成一團。
……
傍晚。
試讀進入最後一輪。
幾名掃盲班學員。
每人隨機抽一頁。
讀完以後。
必須現場做出對應動作。
有人照書完成卡尺清潔。
有人學會給菌袋留通氣孔。
一名婦女按圖檢查水藻顏色。
還有一名老農。
根據葉背蟲卵圖。
成功分辨蟲害樣本。
並非每個人都一次做對。
做錯便在頁邊貼一張紙。
說明是哪句話造成誤解。
編寫組不怪學員。
先改書。
若多數人都在同處出錯。
那便不是讀者笨。
是書沒有講清。
一名年輕編寫員。
看著滿頁紙條有些泄氣。
「我們改了這麼久。」
「還是這麼多問題。」
陳平安說道。
「現在發現是好事。」
「等印出十萬本再發現。」
「才真難改。」
年輕人想通以後。
重新拿起筆。
「今晚我把圖注全核一遍。」
……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十八日。
第一批工農技術手冊正式開印。
印刷廠沒有掛慶祝橫幅。
機器一開。
紙頁便連續送出。
老錢守著車間檢驗手冊。
先抽查裝訂頁碼。
上次圖版印反的教訓。
誰也沒有忘。
每五十本抽一冊。
封面。
頁碼。
圖向。
字跡。
全部檢查。
印刷工問。
「抽得會不會太多？」
老錢回了一句。
「第一批先嚴。」
「穩定以後再按數據調。」
「不能憑心疼紙放鬆。」
農技手冊採用耐翻的裝訂。
頁角留出打孔位置。
基層人員可用繩穿起。
下田時不易散頁。
副食養殖手冊用紙更薄。
便於低成本大量印發。
不同手冊按用途處理。
沒有一味追求外觀漂亮。
……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首批手冊送到街道和工廠。
四合院也領到兩本。
一本副食養殖。
一本家庭常用修護。
閻埠貴拿著書。
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
「這書不貴吧？」
「基礎本免費借閱。」
王幹部回答。
「個人要留一本。」
「按成本登記。」
閻埠貴馬上算起家裡的需要。
「那我先借。」
「看完再決定買哪本。」
傻柱翻到食堂節糧一節。
發現裡面收錄了小份先打。
不夠再添的做法。
他盯著看了半天。
「這不是我那套嗎？」
許大茂湊過去。
「寫你名字沒有？」
「沒有。」
「那你還高興？」
傻柱把書一合。
「寫不寫名字。」
「辦法是我琢磨的。」
「現在外地食堂也能用。」
「這還不夠？」
許大茂一時沒接上話。
過了片刻才說。
「你現在真變了。」
「少來。」
「我是不稀罕跟你爭。」
院裡人笑成一片。
……
晚上。
陳喜樂捧著機械基礎手冊。
一邊看。
一邊拆舊鬧鐘外殼。
陳鐵山問。
「你按哪一頁拆的？」
「先記位置。」
「再分盒放螺絲。」
「拆不開不能硬撬。」
「那你這顆螺絲放哪了？」
陳喜樂低頭一看。
桌邊少了一顆。
他立刻趴下去找。
陳安樂正在棉毯上爬。
小手剛好伸向那顆螺絲。
陳平安念力微動。
螺絲貼著地面滑開半寸。
避開孩子手指。
隨後他彎腰撿起。
動作自然得沒人察覺。
「細小零件不能落地。」
「家裡有孩子。」
「更得先清點。」
陳喜樂心裡一緊。
「我錯了。」
「以後拆之前鋪白布。」
「結束也要數一遍。」
「現在先把所有零件數清。」
陳喜樂馬上照做。
小安沒有抓到螺絲。
轉而去拍書角。
李娉婷把書拿高一點。
「這個能看。」
「不能撕。」
小安仰頭看著。
手掌慢慢放下。
……
飯後。
鄭秀蓮按養殖手冊。
重新檢查家裡的培育筐。
水色正常。
氣味正常。
布帶有一處鬆動。
她自己拿針線補好。
「這回不用找你。」
她對陳平安說道。
「書上畫得清楚。」
「我照著就能縫。」
陳平安笑了。
「這就對了。」
「什麼叫對？」
「東西壞了。」
「不必等專家上門。」
鄭秀蓮擺擺手。
「縫條布還算什麼專家。」
「可全國那麼多人都會縫。」
李娉婷接過話。
「加起來就不是小事。」
鄭秀蓮想了一下。
「那倒也是。」
……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全國各地首輪反饋送回。
工廠最歡迎問題目錄。
農技站最常用異常圖示。
掃盲班則把技術手冊。
直接當成識字教材。
不少人第一次認真學寫數字。
不是為了考試。
是為了記肥量。
記尺寸。
記溫度。
記收成。
一名地方教師來信說。
過去教「尺」字。
學員學完便忘。
現在拿卡尺量過木板。
當天所有人都記住了。
另一封信來自鄉鎮。
幾名婦女照手冊養菇。
發現綠斑後及時隔離。
沒有讓整屋菌袋受損。
還有一封來自地方小廠。
年輕工人按異常流程。
主動上交一把掉落量具。
覆核後發現輕微偏差。
提前避免一批零件返工。
每封信都不算大事。
合在一起。
卻說明書真正進了崗位。
進了田。
也進了家。
……
綜合資料室召開年末小會。
沒有總結個人功勞。
只看手冊下一版改什麼。
邵教授提出。
「理論不能一直縮。」
「基層用熟以後。」
「還得有進階讀本。」
陳平安點頭。
「基礎本教會做。」
「進階本教會判斷。」
「教師本再講完整原理。」
「分層出。」
「別讓一本書壓所有人。」
小宋問。
「能不能做人物案例？」
「可以。」
「寫真實過程。」
「別只寫光榮結果。」
「犯錯怎麼改。」
「新人怎麼學。」
「都可以寫。」
老錢坐在一旁。
「誰敢把我的話改得太好聽。」
「我就讓他重寫。」
屋裡人笑了。
氣氛很鬆。
沒有誰把技術手冊當作終點。
書印出來。
仍要不斷聽使用者的意見。
……
晚上回家。
桌上放著幾封西北來信。
陳建軍說汽車營收到維修手冊。
新兵已經按故障分類訓練。
周曉白則在信後補了幾行。
衛生院掃盲班也領到讀本。
幾名家屬開始學記體溫。
記用藥時點。
記孩子飯量。
鄭秀蓮把信看了兩遍。
「書真送到那麼遠了？」
「送到了。」
陳平安回答。
「建軍也在學？」
「他得教新兵。」
陳鐵山端起茶缸。
「會做。」
「再會講。」
「本事才留得住。」
陳喜樂馬上說。
「那我也能教小安。」
「你教他什麼？」
「教他不撕書。」
陳安樂正坐在小木椅里。
聽見自己的名字。
抬手便拍桌。
一家人又笑了。
……
夜深。
陳平安進入空間。
智能資料庫依舊無邊無際。
現代教材。
影像課程。
互動訓練。
都能讓學習更快。
他沒有把那些東西直接搬出。
眼下這一本薄薄的手冊。
沒有自動畫面。
沒有電子檢索。
卻能被工人揣進口袋。
被農技員帶進田裡。
被家庭婦女放在灶台邊。
紙頁會髒。
會卷角。
也會被一遍遍翻開。
這才是當前最合適的路。
空間給他看過更快的辦法。
現實卻要選能真正走通的辦法。
他關閉資料庫。
回到燈下。
……
記事本翻到新頁。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工農技術手冊全國發行。
機械。
農技。
檢驗。
副食養殖。
首批基礎讀本進入基層。
他繼續寫。
刪晦澀話。
不刪責任。
減長理論。
補現場步驟。
問題目錄方便查找。
真實錯例幫助復盤。
掃盲與學技術開始接通。
人識字。
不是只為認字。
是為了量得准。
種得穩。
修得好。
把日子過明白。
筆尖停了一會兒。
他又寫下最後幾行。
念力能在一瞬間扶住東西。
體魄能扛住常人不能承受之重。
空間能給出更遠的答案。
可一個國家真正站穩。
仍要靠千萬人學會手裡的事。
我能扶。
不能替。
我能看遠。
不能讓人跳過腳下的路。
寫完以後。
李娉婷在床邊輕聲問。
「今年是不是終於能歇幾天？」
陳平安合上本子。
「能。」
「真不去找新項目？」
「先不找。」
「那明天做什麼？」
「帶喜樂去書店。」
「再給小安做一隻書架。」
李娉婷笑了起來。
「他還不會看書。」
「先教他別撕。」
門外忽然傳來陳喜樂的喊聲。
「四哥。」
「街道通知。」
「明天要辦第一場技術讀書會。」
「讓我也去講卡尺。」
陳平安起身走到門邊。
「你準備講什麼？」
「先講怎麼擦尺口。」
「再講不能只量一次。」
「還有呢？」
陳喜樂想了一會兒。
「不會就說不會。」
「不能瞎報數。」
陳平安把手冊遞給他。
「那你今晚先講給我聽。」
「講不清的地方。」
「明天別拿去糊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