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爐溫精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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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十四日。

  清晨。

  鞍鋼轉爐車間的大門一推開。

  熱浪就迎面撲上來。

  那股熱氣里夾著鐵鏽味、石灰味、還有煤煙和金屬燒灼後特有的焦苦氣。

  爐前的工人都穿著厚帆布工作服。

  袖口紮緊。

  領口扣嚴。

  臉上戴著防護面罩。

  只露一雙眼睛。

  每個人守在自己位置上。

  有人盯著爐口火焰的顏色。

  有人不時看一眼儀錶盤上的指針。

  有人彎腰調整氧槍的角度。

  車間頂上開了幾扇天窗。

  光從高處斜照下來。

  落在鐵灰色的設備和紅褐色的地面上。

  牆上掛著兩份爐溫曲線圖。

  用圖釘按在鐵皮板上。

  左邊是鞍鋼本廠的曲線。

  起伏不大。

  中段微微凹下去一個淺弧。

  右邊是包鋼同牌號批次的曲線。

  前面一段幾乎重合。

  到了中段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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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線明顯往下掉了一截。

  落差不小。

  足有三十來度。

  後面又拉回來了。

  最終成分都在允許範圍內。

  可兩邊的良品率。

  實實在在差了一檔。

  老田站在兩張圖中間。

  伸手指著包鋼曲線回落那個點。

  指尖幾乎貼在圖面上。

  「問題就在這裡。」

  「可操作記錄沒有異常。」

  「加料時間。」

  「供氧強度。」

  「造渣料批次。」

  「全都對得上。」

  鞍鋼技術員湊近了看。

  「是不是測溫工具有偏差?」

  「兩支熱電偶對不上?」

  老錢的人已經覆核過。

  量具校準單。

  比對記錄。

  都在手邊。

  「量具沒問題。」

  「取樣點也按規程走。」

  「抽了三次樣。」

  「讀數都一致。」

  陳平安站在觀察位上。

  離爐口大約十五米。

  這個距離能看清操作台前所有人的動作。

  也能透過面罩的鏡片看見爐膛口透出來的白光。

  他的目光落在加料順序記錄表上。

  廢鋼。

  鐵水。

  造渣料。

  脫氧材料。

  每一步都按標準執行。

  班長還簽了字。

  但同樣的順序。

  不等於每次爐內的熱狀態完全一樣。

  廢鋼的尺寸。

  堆放的位置。

  入爐時落在爐底的哪一側。

  都會改變熱量吸收的方式。

  他暗暗放出念力。

  念力像一層極薄的膜。

  貼著爐壁往裡探。

  高溫對他構不成威脅。

  即便站到爐口正前方。

  也不過是外衣需要注意別被火星燎著。

  他把所有異常氣息收得極緊。

  外表看上去和普通技術員沒有兩樣。

  念力越過爐襯。

  短暫感知爐內熔池的熱量分布。

  爐子內部是個翻湧的赤紅世界。

  鐵水像濃稠的岩漿在攪動。

  火光太亮。

  正常眼睛根本看不清細節。

  但念力能分辨溫度差。

  某一處冷料團聚在爐膛左側。

  大小不一的廢鋼塊堆在一起。

  吸熱速度比周圍快得多。

  鐵水流過那片區域時。

  熱量被大量抽走。

  局部溫度明顯偏低。

  可測溫點在爐膛另一側。

  讀取的是經過攪拌後的平均溫度。

  只顯示中段整體回落了幾度。

  沒有反映出左邊那一片已經偏冷了多少。

  陳平安收回念力。

  他沒有說「我看見爐內冷料偏左「這樣的話。

  他轉身走向裝料班的操作台。

  「廢鋼尺寸分布記了嗎?」

  班長翻開記錄本。

  本子封面油乎乎的。

  「記了總重。」

  「沒分大料和小料。」

  「裝料的時候是一斗一鬥倒進去的。」

  「包鋼那邊呢?」

  包鋼來的人翻了自己的記錄。

  「也只記總重。」

  「我們那邊的廢鋼露天堆場大。」

  「尺寸確實不一樣。」

  老田在旁邊聽著。

  馬上反應過來。

  「同樣十噸廢鋼。」

  「大片和碎料的吸熱速度能差不少。」

  「大塊廢鋼吸熱慢。」

  「小塊碎料吸熱快。」

  「裝在爐膛什麼位置。」

  「影響也不一樣。」

  陳平安點頭。

  「先做分級裝料試驗。」

  「把廢鋼按尺寸分開裝。」

  「看看溫差能不能收窄。」

  ……

  上午。

  廢鋼堆場拉來一批料。

  裝料班按尺寸分了三檔。

  大料。

  巴掌大的厚板頭。

  稜角分明。

  中料。

  拳頭大小的邊角料。

  碎料。

  拇指到雞蛋大小不等的切屑和斷頭。

  每檔不求完全一致。

  但大致比例要記下來。

  工人們推著料斗車來回跑。

  鐵斗撞在軌道上哐哐響。

  第一爐按舊辦法裝。

  混在一起。

  一斗一鬥倒進去。

  作為基準。

  第二爐先鋪一層中料墊底。

  再分散放入大料。

  大料不堆在一處。

  左右均勻分開。

  碎料最後撒進去。

  散在面上。

  第三爐調整造渣料的加入時點。

  比舊規程提前了大約兩分鐘。

  每爐只改一項。

  不把所有變化攪和在一起。

  車間有個年輕工長著急。

  「這樣試太慢。」

  「一天才幾爐。」

  「能不能一次全改?」

  「省時間。」

  老田直接回他。

  「一次全改。」

  「最後好在哪裡都不知道。」

  「三個變量混在一起。」

  「你分不清哪個管了用。」

  「下回出問題。」

  「你還得重新猜。」

  年輕工長不吭聲了。

  爐前工人們各就各位。

  三爐鋼依次開煉。

  第一爐的曲線和以往差不多。

  中段回落明顯。

  第二爐開始後。

  陳平安隔著十來米觀察爐口。

  念力斷續探入爐內。

  冷料分布均勻以後。

  局部吸熱過快的現象明顯減輕了。

  中段溫度的回落比第一爐小了不少。

  曲線在圖上拉出來。

  凹弧變淺了。

  第三爐更穩。

  造渣料提前加入以後。

  熔渣形成早。

  覆蓋更均勻。

  後段的溫度幾乎沒有波動。

  成分合格。

  陳平安始終沒有直接出手穩定爐溫。

  若靠他把每一爐托平。

  這個工藝就永遠離不開他。

  他需要做的。

  是讓車間自己找出那組可控的參數。

  廢鋼怎麼分。

  料怎麼裝。

  造渣料什麼時候加。

  這些東西都是人能調的。

  人能調的東西。

  才是能複製的。

  ……

  中午。

  兩廠技術員圍在休息室的長桌邊吃飯。

  每人一個鋁飯盒。

  菜是白菜燉豆腐。

  湯里浮著幾片油花。

  旁邊一筐雜糧饅頭。

  沒人顧得上挑。

  有人邊吃邊翻數據。

  包鋼的技術員咬著饅頭。

  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我們那邊冬天氣溫更低。」

  「廢鋼露天存放時間長。」

  「入爐初溫可能更低。」

  老田放下筷子。

  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這項以前沒單獨記過。」

  「溫度低多少。」

  「誰都沒數。」

  鞍鋼的班長也想起來。

  「還有雨雪天的廢鋼。」

  「表面有水分。」

  「看著都處理了。」

  「可料本身的溫度差還在。」

  「冷料進爐。」

  「吸的熱就更多。」

  陳平安把饅頭擱在飯盒蓋上。

  「增加入爐狀態欄。」

  「不要追求精確到每一度。」

  「工人沒工夫拿溫度計插廢鋼堆。」

  「分常溫。」

  「低溫。」

  「受潮後處理。」

  「再記尺寸比例。」

  「三樣勾一下就行。」

  一名記錄員抬起頭。

  「爐前表已經很多了。」

  「能不能併到原料欄里?」

  「不然工人填表要花不少時間。」

  「可以。」

  李娉婷不在現場。

  陳平安自己從本子上撕了張紙。

  拿筆畫了個簡表。

  原來分散的三項填法。

  合成一行勾選。

  每一項後面只有三個格子。

  打鉤就行。

  只有異常情況才需要補寫文字。

  「記錄不能多到讓工人沒法幹活。」

  「也不能少到出了問題無從追查。」

  「正好夠用就行。」

  老田接過那張紙看了看。

  「就照這個排。」

  「重印一批。」

  ……

  下午。

  第四爐開煉。

  這一次按低溫廢鋼參數走。

  陳平安昨晚在空間資料里查過類似情況。

  提前微調前段熱量最管用。

  不是簡單把全程溫度拉高。

  那樣後段會過熱。

  而是在冷料吸熱最猛的那段時間之前。

  把氧槍的供氧強度先提上去。

  讓熔池先熱起來。

  等著冷料去吸。

  而不是冷料吸完了再去補。

  中段溫度曲線明顯平順了。

  讀數落點都在控制線內。

  後段也沒有出現過熱。

  爐溫沒有頂到上限。

  樣鋼出爐以後。

  化驗室的人端著取樣勺跑過去。

  很快拿了結果回來。

  成分合格。

  晶粒均勻度有明顯改善。

  夾雜水平也降了一些。

  老田拿到化驗單。

  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沒有立刻宣布定型。

  「再做兩爐。」

  「一爐常溫料。」

  「按照常溫參數走。」

  「一爐低溫大料偏多。」

  「看看低溫料多了會不會再出問題。」

  車間繼續開爐。

  鐵水包吊在半空緩緩傾斜。

  橙紅的鐵水流進爐膛。

  氣浪翻湧。

  火星濺在安全擋板上噼啪作響。

  到傍晚時。

  六爐數據全部齊了。

  老田把六張曲線圖並排攤在桌上。

  一張一張比過去。

  調整後的良品率。

  穩穩高出原工藝一檔。

  六爐里有兩爐的指標接近優等。

  不是只有某一爐碰巧好看。

  ……

  傍晚。

  鞍鋼和包鋼開始互證。

  同一條爐溫曲線。

  不能直接照搬。

  兩廠原料溫度不同。

  廢鋼尺寸來源各異。

  設備狀態也有差距。

  老田和包鋼的技術員面對面坐著。

  本子攤開在中間。

  最終定下來的。

  不是一組死數字。

  是一條分段控制範圍。

  前段看入爐狀態。

  常溫料怎麼走。

  低溫料怎麼走。

  各自劃了一條上下的限。

  中段看吸熱回落。

  回落超過多少。

  就要查冷料分布。

  後段看成分和出鋼條件。

  允許在範圍內微調。

  但不許憑經驗隨意越線。

  包鋼的技術員追問了一句。

  「若溫度掉得比下限更快呢?」

  「先查冷料狀態。」

  陳平安回答。

  「再查裝料分布。」

  「不能直接猛補熱。」

  「為什麼?」

  「補過頭。」

  「後段會付代價。」

  「溫度上去了。」

  「成分可能跑了。」

  「得不償失。」

  老田接過話。

  「爐子不是哪冷就燒哪。」

  「前後是一條線。」

  「前面燒猛了。」

  「後面你就摁不住。」

  這句話被記錄員當場寫進培訓材料。

  老田讓旁邊的人再念一遍核對。

  確認無誤。

  ……

  晚上。

  一名老爐前工找到陳平安。

  他五十來歲。

  臉膛被爐火烘了一輩子。

  皮膚粗黑。

  手背上有燙傷癒合後的疤。

  他在車間幹了二十多年。

  從學徒做起。

  對新的記錄方式有點不適應。

  「以前看火色。」

  「看爐口火焰的顏色。」

  「聽爐子裡的聲音。」

  「也能煉出好鋼。」

  「現在表越來越多。」

  「這也要填。」

  「那也要填。」

  「會不會把人手腳綁住了?」

  陳平安沒有否定他的經驗。

  「您看火色準不準?」

  「多數時候准。」

  「換了火色就看得出溫度高低。」

  「換新人呢?」

  「得學幾年。」

  「光看火色。」

  「沒人帶。」

  「看不明白。」

  「若您把判斷寫下來。」

  「再讓曲線幫著覆核。」

  「新人能不能少走彎路?」

  老工人沉默了一會兒。

  手裡的搪瓷缸轉了半圈。

  「能。」

  「能是能。」

  「表不是替您看爐。」

  「是把您會的東西留下。」

  「您會看火色。」

  「您會聽爐聲。」

  「把這些寫成簡單的判斷條件。」

  「填在記錄里。」

  「新人不就能跟著學嗎。」

  「哪天表和經驗衝突。」

  「也不能誰壓誰。」

  「停下來查原因。」

  「兩邊對照著看。」

  老工人慢慢點頭。

  他把搪瓷缸擱在桌上。

  「那我把幾種火色。」

  「再給他們講一遍。」

  「別只畫圖。」

  「讓新人站爐前看。」

  「看半個月火色。」

  「比看半年書管用。」

  「就該這麼教。」

  「實物不認字。」

  「但實物會說話。」

  ……

  夜裡。

  車間停下一座試驗爐。

  進行例行檢查。

  爐子關了氧槍。

  爐膛里的鐵水倒空以後。

  爐壁還殘留著暗紅色的餘溫。

  普通工人只能站在安全線外。

  用長柄的探頭伸進去測溫度。

  陳平安跟著檢修人員靠近爐體。

  那股殘餘的熱浪撲在臉上。

  他的體魄沒有半點不適。

  念力沿著爐襯內壁慢慢掃過去。

  爐襯是耐火磚砌的。

  厚厚一層。

  靠近渣線的那一圈。

  有一片磚面受熱侵蝕比別人重。

  表面微微凹進去一層。

  像被什麼慢慢啃過。

  目前還沒達到報警線。

  但照這個速度。

  若繼續按舊曲線猛補熱。

  壽命會在明年開春前明顯縮水。

  陳平安沒有直接指出精確位置。

  他說的是建議方向。

  「按新曲線運行後。」

  「把中段爐襯列入重點複查。」

  「每次停爐檢修多看一眼那片區域。」

  檢修人員用現有的檢查工具去測。

  拿卡尺探了探磚面厚度。

  對照上次的記錄。

  果然發現局部損耗偏快。

  幾塊磚已經薄了將近一厘米。

  檢修班長拿手電筒照著那個位置。

  看了看。

  回頭跟老田說了。

  老田走過來蹲下。

  看了半天。

  站起來拍拍手。

  「溫度曲線改了。」

  「爐襯壽命也能穩一點。」

  「以前前面燒得猛。」

  「渣線那塊扛不住。」

  「現在溫度平了。」

  「磚也能多撐一陣。」

  「先記觀察項。」

  陳平安仍舊壓著結論。

  「沒有長期數據。」

  「不能提前寫延壽。」

  「先記著。」

  「跑兩個月再看。」

  ……

  回到招待所。

  走廊里的燈昏黃。

  陳平安關好房門。

  坐到書桌前。

  他從皮包里拿出記事本。

  右手捏著鋼筆。

  又閉了片刻眼睛。

  空間資料庫在他意識里展開。

  現代冶金工藝的章節翻過去。

  自動化測溫。

  模型預測。

  實時成分分析。

  每一樣都比眼下先進得多。

  他翻看了多變量分段控制的理論。

  又把今天的六爐數據在心裡過了一遍。

  確認方向沒有走偏。

  隨後便關閉了資料庫。

  空間能讓他看得更遠。

  卻不可能替鞍鋼和包鋼煉完每一爐鋼。

  路得他們自己走。

  他能做的。

  是幫他們把路看清一點。

  把坑標出來。

  剩下的步子。

  得靠他們自己去邁。

  ……

  記事本攤開在桌上。

  檯燈的光照在紙面上。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十四日。

  鞍鋼包鋼轉爐工藝。

  完成新一輪互證。

  廢鋼尺寸。

  入爐溫度。

  裝料分布。

  加料時點。

  納入爐溫控制。

  他停了筆。

  翻了一頁繼續寫。

  爐溫不定死數。

  按前中後段設控制範圍。

  老師傅經驗保留。

  曲線記錄覆核。

  二者衝突時查原因。

  不以一方替代另一方。

  寫完最後一個字。

  他把筆帽扣上。

  窗外傳來夜班火車經過的聲音。

  汽笛遠遠響了一聲。

  他剛把本子合上。

  門口有人敲門。

  聲音不急。

  兩下。

  陳平安起身開了門。

  孟慶山抱著一摞地方申請站在門外。

  淺黃封皮的紙頁摞了老高。

  都快頂到他下巴了。

  「建設一號要批量下放了。」

  「十二家地方廠搶第一批。」

  「誰都說是最急的。」

  「電話打到我那兒。」

  「快把我耳朵磨出繭子了。」

  陳平安接過那一摞申請。

  沉甸甸的。

  「別按嗓門大小排。」

  「明天先看他們能不能接得住。」

  「地方廠的條件不一樣。」

  「有些人急。」有些人是真急。」

  「有些人只是怕落後。」

  「看了再說。」

  孟慶山點點頭。

  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噠噠的。

  腳步聲遠了。

  陳平安把那一摞申請放在桌上。

  沒翻開。

  明天再看。

  今夜先讓這些紙頁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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