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鄉村樣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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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九年十月二十四日。

  凌晨五點。

  鄭家屯還籠在薄霧裡。

  霧不算濃。

  三四步外還能看清人影。

  但越往田裡走。

  視野就越模糊。

  露水壓在草葉上。

  人走過去。

  褲腳很快就濕了。

  村口的曬場先亮起馬燈。

  兩盞。

  掛在場邊竹竿上。

  燈罩上擦過。

  光透得比平日遠些。

  兩台改裝秋收機停在曬場東側。

  車身鐵皮上凝了一層細水珠。

  輪子上沾滿濕泥。

  左側輪胎的泥比右邊厚出一指不止。

  韓組長蹲在左側車輪邊。

  手裡捏著一把泥。

  指腹捻了一下。

  又湊近聞了聞。

  "不是轉向機構壞。"

  "這邊地更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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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器一進主田就往左陷。"

  縣農機員翻開記錄本。

  本子用塑料皮包著。

  邊角讓水泡過。

  有點卷。

  他找到昨天下午那頁。

  "前天小地塊沒問題。"

  "昨天下午換到低洼田。"

  "從第三趟開始跑偏。"

  "越走越偏。"

  陳平安走到車旁。

  他沒有立刻碰機器。

  先在車頭前方蹲下。

  看輪痕。

  左側兩條輪印。

  比右側深了近兩公分。

  右輪印的齒紋清楚。

  左輪印的齒紋被泥糊住了大半。

  前橋沒有明顯變形。

  轉向拉杆也在正常位置。

  沒有鬆脫。

  也沒有彎曲。

  陳平安把念力鋪開。

  泥層底下的情況一寸寸往他感知里滲。

  表層看著只是偏濕。

  左輪底下卻有一道舊溝。

  寬度大約四十公分。

  深度在五十公分上下。

  溝底還有一層細沙。

  上面後來填了鬆土。

  剛填那幾年還行。

  時間久了。

  鬆土慢慢沉實。

  但沉得不如旁邊的原土密。

  承載差了不少。

  機器每次經過。

  輪子都會順著那條軟帶往下陷。

  方向自然往左偏。

  這已經不是單純調機器能解決的事了。

  他站起來。

  拍掉手上的泥。

  "舊溝從哪兒過?"

  老支書一愣。

  他六十來歲。

  臉上黑紅。

  手背上有幾道乾裂的紋路。

  "幾十年前有條排水溝。"

  "從西北角下來的。"

  "後來填平了。"

  "你怎麼知道?"

  陳平安指了指地上的連續輪痕。

  "下沉線太直。"

  "普通濕地不會這麼齊。"

  "水溝填平以後。"

  "土質還是不一樣。"

  老支書走到輪痕邊。

  蹲下去。

  拿手指順著那條下沉線抹了一下。

  抬頭往西北看。

  "是了。"

  "是從西北角穿過來。"

  "正好到這片。"

  "我記得那溝有一人多深。"

  韓組長站起來。

  拍膝蓋上的泥。

  "先改行進路線。"

  "別橫著壓舊溝。"

  "順著溝邊走。"

  "機身斜過去。"

  縣農機員問。

  "機器還要調嗎?"

  "要。"

  韓組長回答。

  "但只做小調。"

  "左輪加寬擋泥板。"

  "配重往右移一點。"

  "不能用機器硬頂地況。"

  "該繞的路要繞。"

  ……

  天亮以後。

  霧散了大半。

  東邊山頭露出日頭。

  光鋪在田壟上。

  全村秋收正式開始。

  紅心二號土豆先收。

  藤蔓已經枯了大半。

  機器切過去。

  土豆從土裡翻出來。

  秈型一號水稻隨後開鐮。

  稻穗低垂著。

  穀粒鼓脹。

  農機手全部持證上崗。

  號牌拴在胸口。

  每台機器旁邊跟一名記錄員。

  手拿本子和鉛筆。

  起步記一次。

  轉彎記一次。

  停機清理記一次。

  全程照訓練流程走。

  有個年輕人嫌記錄礙事。

  趁著老支書走遠。

  小聲嘀咕了一句。

  "機器跑得好好的。"

  "還寫這麼細幹什麼?"

  "又不耽誤收。"

  旁邊的記錄員沒接話。

  但筆沒有停。

  老支書剛好繞回來。

  聽見了。

  當場回了他一句。

  "今天跑得好。"

  "明天換塊地還一樣?"

  "寫下來。"

  "以後才知道哪裡能這麼跑。"

  "哪裡要慢。"

  年輕人不敢再頂嘴。

  低頭摸出筆。

  補上了地塊濕度一欄。

  第一台秋收機駛入低洼田。

  經配重微調以後。

  跑偏明顯減輕了。

  司機把住方向盤。

  走到舊溝附近時。

  按新路線斜切過去。

  車身晃了兩下。

  左輪踩上溝邊的時候沉了一沉。

  但沒有陷進去。

  繼續走了。

  圍在田埂上的幾個老人。

  緊攥著的拳頭鬆開。

  一名上了年紀的村民感嘆。

  "以前這塊地。"

  "全靠人彎腰收。"

  "一壟一壟的。"

  "腰疼得站不直。"

  "現在機器真能進去了。"

  "也得看人會不會用。"

  韓組長在旁邊接了一句。

  "機器不是鐵牛。"

  "不能只管往前趕。"

  "該看路的時候。"

  "人不看。"

  "機器也白搭。"

  ……

  上午。

  起薯機又遇上了新問題。

  有一片地的土豆藤太濕。

  露水還沒全乾。

  藤蔓軟塌塌的。

  又粗又韌。

  被機器帶進餵入口以後。

  纏上了篩軸。

  越纏越緊。

  出料速度越來越慢。

  篩子背面堆了一團濕藤。

  農機手看機器走不動了。

  彎腰從工具箱裡抽出一根鐵棍。

  想伸進去直接挑出來。

  陳平安隔著十幾米。

  遠感先觸到危險。

  鐵棍尖端離篩軸還有三十公分。

  篩軸還在慢速轉。

  慣性很大。

  他沒用念力把鐵棍彈開。

  那太顯眼。

  他只喝了一聲。

  "停機。"

  聲音不大。

  可周圍的人同時回了頭。

  農機手的手停在半空。

  韓組長几步躥過去。

  一把按下離合。

  篩軸還在靠慣性慢慢轉。

  鐵棍要是伸進去。

  帶著勁兒卷進去。

  手腕都得擰斷。

  韓組長頭上冒了汗。

  "培訓怎麼學的?"

  聲音很重。

  農機手臉上發燙。

  "我看轉得慢了。"

  "想先挑一下。"

  "不耽誤功夫。"

  "慢也是在轉。"

  "手被卷進去。"

  "你拿什麼補?"

  "機器能修。"

  "手能修嗎?"

  農機手低下頭。

  "我錯了。"

  鐵棍從他手裡滑下去。

  落在腳邊。

  陳平安等篩軸完全停穩。

  才走到機器旁邊。

  濕藤纏得很緊。

  一圈一圈箍著軸心。

  單靠清理。

  下次還會重來。

  念力透入篩軸內部。

  軸承沒有故障。

  齒距也在正常範圍內。

  問題在入口那塊壓藤板。

  角度裝高了。

  濕藤從餵入口下來。

  沒有被提前壓平。

  一團一團地往裡滾。

  到篩軸那裡才散開。

  一散就纏。

  他把觀察結果轉成普通判斷。

  "壓藤板降半寸試試。"

  韓組長先拿尺子量了原位置。

  做了記號。

  再加了塊臨時墊片。

  把壓藤板降下去。

  機器重新開動。

  濕藤這次下去先被壓成薄層。

  平平地進入篩軸。

  纏軸情況很快減輕了。

  雖然還有幾根細藤繞著軸。

  但已經能持續作業。

  不需要兩三分鐘就停機清一次了。

  "先記試調值。"

  陳平安說。

  "今天不能直接定標準。"

  "回去還要試干藤和粗藤。"

  "看看什麼角度最合適。"

  縣農機員認真記在本子上。

  一筆一畫。

  ……

  中午。

  村里在曬場開飯。

  兩口大鐵鍋架在臨時灶上。

  一鍋熬土豆白菜。

  土豆切厚片。

  白菜幫子切段。

  加上一點鹽和油渣。

  另一鍋煮雜糧窩頭。

  玉米面摻了高粱面。

  顏色深黃。

  旁邊還有一桶肉球菇湯。

  陳平安見過的。

  擱了點干海帶絲提鮮。

  老支書端著碗。

  坐在陳平安旁邊的矮凳上。

  他手裡攥著一個窩頭。

  沒急著吃。

  看著曬場上來來回回的人。

  "前幾年。"

  "村里最怕青黃不接。"

  "窖里空了。"

  "地里苗還沒長出來。"

  "一天能餓兩頓。"

  "今年窖里有土豆。"

  "糧倉里有稻穀。"

  "家家院裡還養了一點菇。"

  他說完自己停了片刻。

  呼了口氣。

  "日子真不一樣了。"

  陳平安沒有說這都是計劃的功勞。

  "今年收得住。"

  "冬天還得存得住。"

  "窖溫誰管?"

  "村里挑了四個人。"

  "兩老兩新。"

  "老的懂窖。"

  "從土窖挖下來的。"

  "知道哪面牆容易滲水。"

  "新的會用溫度表。"

  "隔三差五下去看數值。"

  "種薯和食用薯呢?"

  "分窖。"

  "編號也不混。"

  老支書回答得很清楚。

  "農技站的人盯過兩遍。"

  "挨個窖看了。"

  "也教了人怎麼記。"

  陳平安這才真正放下心。

  樣板不是機器在田裡跑一圈就算成了。

  而是收穫之後。

  各項事情仍有人接著管。

  地里的東西入了窖。

  還是有人在看著。

  ……

  下午。

  水稻收割進入主田。

  新稻種成熟期齊。

  稻穗黃得一致。

  機器作業效率高。

  可進入一塊高肥地的時候。

  出現了輕度倒伏。

  稻稈斜趴下去。

  鋪了一片。

  收割機按正常高度走。

  割台切不到趴著的稻穗。

  漏穗明顯多了。

  割過的田裡。

  地上落了一層黃澄澄的穀粒。

  村民看得心疼。

  "這塊會不會白種?"

  "那麼多穗沒收到。"

  縣農技員翻開手冊。

  翻到倒伏處理那頁。

  "倒伏地要逆向低速收。"

  "割台再降一點。"

  農機手猶豫。

  "降太低會帶泥。"

  "泥摻進谷里不好清。"

  "先割一小條。"

  "看損耗再定。"

  雙方沒有爭。

  先劃出三條對照帶。

  第一條按原高度順向走。

  第二條降割台順向走。

  第三條降割台逆向慢行。

  各自收了十米。

  收完以後。

  現場鋪了白布接穗。

  撿了各自漏掉的穀粒。

  擺在一起比。

  第一條損耗最大。

  白布上鋪了一層。

  第二條少了一些。

  但還有。

  第三條損耗最低。

  穀粒只零散幾個。

  雖然帶泥略多。

  但後續清理能處理。

  老支書當即定了。

  "倒伏地按第三種走。"

  村民親眼看過。

  三條帶子擺在那兒。

  沒人再爭快慢。

  田自己給出了答案。

  ……

  傍晚。

  最後一車稻穀上了曬場。

  車輪碾過曬場邊沿的碎石。

  車斗放下來。

  穀子嘩啦啦地淌。

  鄭家屯沒有敲鑼打鼓。

  也沒人臨時喊高產口號。

  村民先忙著測水分。

  抓一把穀子。

  上水分儀。

  讀數報出來。

  高的放外圈。

  低的放里圈。

  分批晾曬。

  清理雜質也同時進行。

  草籽和碎稈用風選機過一遍。

  種用批次單獨裝袋。

  袋口紮緊。

  貼上紅紙簽。

  食用糧進普通倉。

  麻袋碼齊。

  高水分稻穀排在最外排。

  靠近風口。

  方便繼續翻曬。

  一個小年輕搬袋的時候。

  想把兩袋不同批次的摞在一起。

  老支書隔著半個曬場就喊。

  "看編號。"

  "別圖手快。"

  年輕人低頭一看。

  袋口的紙簽顏色果然不同。

  趕緊把袋子分開。

  重新核對了一遍才摞。

  陳平安站在曬場邊。

  看著這一幕。

  心裡很穩。

  規矩已經進了村。

  不需要他挨個去提醒了。

  ……

  晚上。

  村里通了電。

  曬場邊的燈泡不算亮。

  白熾燈。

  四十瓦的。

  光線昏黃。

  但足夠眾人繼續幹活。

  整理農具。

  清洗機器。

  往倉庫里搬袋子。

  舊年貧困最重的幾戶人家。

  今年也分到了穩產薯和新稻。

  沒誰突然富起來。

  屋頂還是舊瓦。

  有的地方瓦縫裡長了草。

  衣服也打補丁。

  可糧窖是滿的。

  農機有專人管。

  農技站有人可問。

  孩子碗裡能多一勺菇湯了。

  這便是看得見的變化。

  老支書送陳平安到村口。

  村口的槐樹葉子落了不少。

  踩在腳下沙沙響。

  "能不能把鄭家屯寫成樣板?"

  "可以做內部案例。"

  陳平安回答。

  "別掛牌。"

  "為什麼?"

  "掛牌以後。"

  "容易有人只來看最好的一面。"

  "看完了回去報個喜。"

  "村里真正的問題就不提了。"

  "咱們自己的問題。"

  "還得照常記。"

  老支書站在槐樹下面想了想。

  路燈的光照著半張臉。

  "那就不掛。"

  "地是拿來種的。"

  "不是拿來給人看的。"

  "管好自己日子就行。"

  ……

  回城的車上。

  車廂里一股柴油味。

  混著泥和稻草的氣息。

  韓組長借著車頂的小燈翻記錄。

  紙頁嘩嘩響。

  "舊溝。"

  "濕藤。"

  "倒伏。"

  "今天三個問題。"

  "都不是機器本身壞了。"

  "所以不能只懂機器。"

  陳平安靠在後排座椅邊。

  車顛了一下。

  他坐直了。

  "農機下地。"

  "就得看土。"

  "看作物。"

  "看人怎麼用。"

  "這三樣都看清了。"

  "機器才是好用的。"

  韓組長點頭。

  "回去把這三項。"

  "加進下一輪訓練。"

  "實操課專門練。"

  車又顛了一下。

  這次顛得厲害。

  車輪碾過一個深坑。

  車廂里一隻工具箱滑向邊緣。

  金屬箱角朝前排人的腳踝去了。

  陳平安用念力輕輕托住箱底。

  讓它先碰到木擋板。

  發出砰的一響。

  滑勢減了。

  箱子停在擋板前面。

  沒有砸到人。

  前排的農機員回頭看了一眼。

  "擋板擋得及時。"

  "差點砸到我腳。"

  沒人察覺異常。

  陳平安收回念力。

  繼續閉目整理今天的數據。

  腦子裡把三條問題的處理順序又過了一遍。

  ……

  夜深。

  陳平安推開院門。

  屋裡還亮著燈。

  鄭秀蓮從灶間探出頭來。

  灶台上扣著一隻碗。

  "村里怎麼樣?"

  "收完了。"

  "糧夠不夠?"

  "比去年穩。"

  "那就好。"

  她沒有再追問產量。

  只是把扣著的碗揭開。

  碗裡是熱過的土豆塊。

  還有半碗麵疙瘩湯。

  陳平安坐下吃。

  陳喜樂困得眼皮打架。

  卻還趴在桌邊等著。

  "四哥。"

  "跑偏到底怎麼修的?"

  "先改路線。"

  "再調配重。"

  "為什麼不直接把左輪做大?"

  "地的問題沒看清。"

  "亂改機器。"

  "到了下一塊地又出新毛病。"

  陳鐵山在旁邊接著說道。

  "先分清是誰的毛病。"

  "再動手。"

  "別看見歪了就掰。"

  "明明是路歪了。"

  "你非掰輪子。"

  "到了平路反而跑不了直線。"

  陳喜樂認真記著。

  點了兩下頭。

  才打著哈欠回屋睡了。

  ……

  記事本攤開在燈下。

  紙面上映著燈光。

  一九五九年十月二十四日。

  鄭家屯完成機械化秋收。

  良種。

  農機。

  農技站。

  倉儲。

  四條線接通。

  他停了停筆。

  繼續寫。

  舊排水溝導致跑偏。

  濕藤導致纏軸。

  倒伏導致漏穗。

  均以現場對照處理。

  機器不替地做決定。

  技術員不替農民蒙答案。

  樣板不掛牌。

  問題照常留檔。

  剛寫到這裡。

  擱在桌上的電話鈴響了。

  鈴聲短促。

  陳平安接起來。

  孟慶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帶著點啞。

  "平安。"

  "地方廠收到一批鋼材。"

  "今天下午到的貨。"

  "入庫的時候發現。"

  "表面顏色標記對不上刻號。"

  "有人已經領去做主軸套了。"

  "做了七八件。"

  "可能還有更多的。"

  陳平安合上本子。

  "先封批次。"

  "已經領料的單獨隔離。"

  "一個零件都別裝機。"

  "我現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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