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電力擴網
一九五九年二月六日。
電力口辦公樓里。
窗玻璃上結著薄薄的霜花。
暖氣片在牆角嘶嘶響著。
但熱度不夠。
靠窗那一排椅子坐上去還是涼的。
牆上掛著城鄉電網圖。
圖幅很大。
從這頭延伸到那頭。
城市線路密。
紅藍線條交織成網。
鄉下線路散。
有些地方只是一條細線。
從主幹分出。
接到水泵站。
加工點。
小水電試點。
那些細線在圖紙上顯得單薄。
像是用力一扯就會斷掉。
電力口乾部姓梁。
四十出頭。
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鏡腿纏著膠布。
他說話很快。
語速比一般人快半拍。
像是總怕時間不夠用。
「高效電機已經能批量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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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壓器損耗降了。」
「但銅材緊。」
「基層電工也不夠。」
他說話的時候。
手指在電網圖上劃了一下。
從城市區劃到農村區。
劉振華問。
「缺口多大？」
梁幹部拿出表。
紙頁翻動。
「城市工業口要。」
「農村水泵也要。」
「化工和鐵路也要。」
「誰都說自己急。」
他把表攤在桌面上。
三列數字。
每一項都寫著需求量和缺口量。
陳平安看表。
目光從第一列掃到第三列。
「那就先定負荷等級。」
梁幹部點頭。
他把眼鏡推了推。
「我們列了。」
「但怕地方不服。」
「地方不服。」
「就拿數據說話。」
「別拿嗓門分電。」
上午。
電力擴網會開始。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椅子不夠。
有人站著。
靠在牆邊。
梁幹部站在電網圖前面。
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指示棒。
第一類。
工業關鍵線。
工具機。
化工。
鐵路備件。
計量恆溫室。
必須穩供。
他念的時候。
指示棒在圖上點了幾下。
城市中心那幾個點被標記了紅色。
第二類。
農業生產線。
水泵站。
良種倉。
小型加工點。
按季節保障。
指示棒從城市移到農村。
沿著那幾條細線走了一段。
第三類。
民生基礎。
照明。
衛生所。
公社辦公。
逐步擴。
指示棒在圖紙的邊緣區域停了一下。
第四類。
宣傳性亮燈。
不列優先。
梁幹部讀到第四類的時候。
有人笑了一聲。
聲音短促。
像是沒忍住。
陳平安看過去。
「別笑。」
「真有人要。」
梁幹部嘆氣。
他把指示棒放下來。
「有的地方想把大街先亮起來。」
「說看著精神。」
「精神不能抽水。」
「也不能磨零件。」
這話很直。
會議室里沒人再笑。
有人低頭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
有人把筆擱在桌面上。
梁幹部重新拿起指示棒。
「那按這個順序報。」
「誰有意見。」
「先拿用電數據來談。」
高效電機分配時。
機械口來了人。
農業口也來了人。
兩邊的座位隔著半張桌子。
機械口先開口。
「車間換上高效電機。」
「穩定性會好。」
他說著。
把一份車間用電記錄推到桌子中間。
農業口立刻接話。
「水泵站換上。」
「能省電。」
「也能多澆地。」
他把一份農田用電需求表也推了過來。
兩份表並排擺在桌面上。
梁幹部左右為難。
他坐在兩排人中間。
手裡的筆轉了一圈。
陳平安問機械口。
「你們哪條線最關鍵？」
機械口的人想了想。
「建設一號導軌磨床。」
「還有檢具加工。」
「其他呢？」
「可以等等。」
他又問農業口。
「水泵站哪幾處最急？」
農業口的人翻開表。
「返青區三處。」
「鹽鹼地試驗兩處。」
「其他呢？」
「可以按舊泵先跑。」
陳平安把筆落下。
筆尖在紙面上走了一道。
「那就這麼分。」
「關鍵磨床。」
「返青區水泵。」
「鹽鹼地試驗點。」
「優先。」
「其他排第二批。」
梁幹部長出一口氣。
他的肩膀往下落了半寸。
「這樣我好回。」
機械口和農業口也沒話說。
因為他們自己說了邊界。
梁幹部把那幾項在分配表上圈了出來。
「那這幾項我先排。」
「剩下的按季度再議。」
中午。
變壓器損耗表送來。
表格是手繪的。
用直尺比著畫線。
字跡工整。
新型變壓器確實省電。
損耗比老型號低了一截。
但安裝要求高。
接線方式不一樣。
接地要求更嚴。
基層有人接線不穩。
容易出隱患。
一名年輕電工站起來。
他穿著深藍工作服。
領口的扣子系得齊整。
「陳同志。」
「我們能不能多派人下去？」
「基層真不會。」
他說話的時候。
雙手撐在桌面上。
身子微微前傾。
陳平安問。
「你們有多少人？」
「滿打滿算。」
「十六個。」
「要鋪多少點？」
「三十七個。」
「那就別全鋪。」
「先鋪能帶徒弟的點。」
梁幹部明白過來。
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一個點帶一片。」
「對。」
「電工不能只裝完就走。」
「要留下一個會檢查的人。」
年輕電工點頭。
他坐回椅子上。
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
翻開。
「那我們編巡檢卡。」
「寫大白話。」
「發熱。」
「響聲。」
「油位。」
「接頭松。」
「別寫一堆基層看不懂的詞。」
年輕電工笑了。
他把小本子舉了一下。
「這個我會寫。」
「去年給水泵站寫說明。」
「寫完之後公社電工說。」
「第一次看懂了。」
屋裡有人跟著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
但比上午那一聲實在一些。
下午。
陳平安去了小水電試點。
地方不大。
一條小河從上游流下來。
水聲不響。
但持續不斷。
一座低壩橫在河面上。
壩體是石頭砌的。
縫裡長著枯草。
一台小機組架在壩側的機房裡面。
水泥地面的縫隙里滲著水漬。
旁邊接著磨坊和水泵房。
磨坊的皮帶輪停著。
上面落了一層灰。
水泵房的門半開著。
能看見裡面那台老式水泵的鑄鐵外殼。
公社幹部很興奮。
他在前面帶路。
步子比平時快。
「陳同志。」
「這燈一亮。」
「群眾高興得很。」
他指了一下機房門口的燈泡。
燈泡上蒙了一層灰。
但確實亮著。
陳平安看著機房。
「燈亮是好事。」
「但先看機組。」
老電工帶他進去。
老電工穿著一件舊棉襖。
棉襖前襟有好幾處被油漬浸透的深色斑塊。
他彎腰走進機房。
手搭在機組的鐵殼上。
「負荷不大。」
「就是水位變化時。」
「轉速不穩。」
念力掃過水輪。
水輪葉片的邊緣有輕微的磨損痕跡。
軸承。
線圈上的絕緣漆有幾處薄了。
調速機構。
調速杆的末端有一道磨損的凹痕。
陳平安很快看出問題。
不是大毛病。
是調速杆回位慢。
他問。
「調速杆多久保養一次？」
老電工想了想。
他用手摸了一下調速杆末端的那道凹痕。
「還沒定死。」
「看著來。」
「不能看著來。」
「一周一次。」
「汛期加一次。」
老電工點頭。
他彎下腰。
用手指擦了一下調速杆上的油泥。
「我記。」
公社幹部站在門口。
有點尷尬。
他搓了搓手指。
「我們光顧著亮燈了。」
陳平安說。
「亮燈不能算完。」
「能穩定帶水泵。」
「能帶磨坊。」
「能檢修。」
「才算真有電。」
公社幹部認真點頭。
他把手從褲縫上拿開。
「明白。」
「電不是擺樣子。」
老電工已經拿出了一個本子。
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
但能認出來。
「調速杆，一周一次。」
傍晚。
電力擴網方案定稿。
紙頁在桌面上鋪開。
邊角用鎮尺壓住。
高效電機優先關鍵生產。
變壓器分批推廣。
基層電工帶點培訓。
小水電先穩機組。
再擴民用。
城鄉電網損耗下降。
供電穩定性提升。
梁幹部看著稿子。
他把稿紙拿起來。
對著光又看了一遍。
「公開稿能寫農村點燈嗎？」
「能寫。」
「但別只寫點燈。」
「要寫生產用電。」
「水泵。」
「加工。」
「衛生所。」
「明白。」
「電要落到用處上。」
劉振華站在窗邊。
窗外的暮色已經鋪開了。
「外頭要是看電網圖呢？」
陳平安回。
「外發圖只寫區域供電能力。」
「不寫關鍵變壓器位置。」
「不寫小水電具體編號。」
「不寫工業線負荷細節。」
梁幹部立刻記。
筆尖在紙面上急促地走。
「電網圖脫敏。」
高副處長在旁邊笑了。
他把鋼筆帽擰上。
「水路電之後。」
「現在電也成老規矩了。」
「本來就是一條規矩。」
「讓人能協作。」
「不給人命門。」
晚上。
四合院裡有點昏暗。
燈泡的瓦數不大。
光線攏在桌面那一小片區域裡。
陳喜樂正趴在燈下寫作業。
頭低得很近。
鼻尖快碰到紙面了。
他抬頭問。
「四哥。」
「以後咱家燈會不會更亮？」
鄭秀蓮在廚房裡聽見了。
隔著一道門說。
「亮不亮先不說。」
「你別趴那麼近。」
陳平安看了一眼那盞燈。
「會慢慢好。」
「但電要先給廠子。」
「給水泵。」
「給醫院。」
陳喜樂點頭。
他把身子坐直了一點。
「那我這個不急。」
陳鐵山坐在桌首。
難得誇他。
「這話懂事。」
李娉婷抱著孩子。
側過頭問。
「今天電力口？」
「嗯。」
「小水電也開始了。」
「鄉下有電。」
「日子會不一樣。」
「是。」
「但不能只為了亮。」
「得能幹活。」
她笑了笑。
嘴角彎起來。
「你現在什麼都要幹活。」
「不能只好看。」
孩子在她懷裡伸手抓燈影。
小胳膊往上夠。
手指在昏黃的光線里一下一下地抓。
陳平安伸手。
輕輕把他抱遠一點。
念力壓住那點突然發力。
不讓他猛地撲出去。
孩子被他挪了位置。
哼了一聲。
小手又往燈的方向伸。
但力道已經緩了。
鄭秀蓮看見。
「這孩子真不老實。」
陳平安回。
「精神頭足。」
「慢慢教。」
這句話說完。
他心裡也想到電網。
電也是一樣。
有勁是好事。
但勁要穩住。
不能亂沖。
孩子在他懷裡掙了兩下。
又安靜了。
小手抓著他的衣襟。
指頭攥著布料。
沒有鬆開。
李娉婷看著。
沒有再說話。
只是把床頭那盞小燈往旁邊挪了挪。
讓光線離孩子遠一些。
夜深。
他坐在燈下。
本子翻開到最新一頁。
電力擴網。
高效電機推廣。
變壓器降損。
小水電試點。
基層電工培訓。
電網圖脫敏。
生產優先。
民生逐步。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
擱下筆。
沒有合本子。
意識沉入懶人空間。
灰白的光線在他面前鋪開。
現代電網保護資料在資料庫里展開。
繼電保護。
負荷平衡。
小水電調速。
資料太多。
每一頁都排著精確的曲線和數據。
他只取能落地的。
巡檢卡。
分級負荷。
區域能力。
位置脫敏。
他把那幾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確認每一項都能落到現有的紙面體系里。
然後退出空間。
睜開眼。
燈還亮著。
他正要合上本子。
忽然停了一下。
念力邊界外。
有一種很輕的異樣感。
不是聲音。
不是人影。
更像遠處風裡夾著沙粒。
細微的。
不規則的。
在他的感知邊緣擦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
沒有起身衝出去。
只是坐著。
把那點感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片刻後。
門外響起輕叩。
吳建國站在門外。
聲音很低。
「平安。」
「遠端觀察點來報。」
「有個陌生人問電機廠地址。」
陳平安把燈撥暗一點。
燈光的範圍縮了一圈。
「別動他。」
「明天看他還問什麼。」
吳建國在門外應了一聲。
「知道了。」
腳步聲從門口退開。
沿著院子往外走。
漸漸遠了。
陳平安坐在燈下。
沒有立刻起身。
他低頭看了一眼本子上那幾行字。
電力擴網。
高效電機。
變壓器。
小水電。
明天的日程已經排好了。
不管那個人問的是什麼。
該走的路不會停。
他抬手關了燈。
黑暗裡。
他躺回床上。
孩子在旁邊翻了個身。
小手搭在被子外面。
他伸手。
把孩子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
然後側過身。
閉上了眼睛。
電力口辦公樓里。
窗玻璃上結著薄薄的霜花。
暖氣片在牆角嘶嘶響著。
但熱度不夠。
靠窗那一排椅子坐上去還是涼的。
牆上掛著城鄉電網圖。
圖幅很大。
從這頭延伸到那頭。
城市線路密。
紅藍線條交織成網。
鄉下線路散。
有些地方只是一條細線。
從主幹分出。
接到水泵站。
加工點。
小水電試點。
那些細線在圖紙上顯得單薄。
像是用力一扯就會斷掉。
電力口乾部姓梁。
四十出頭。
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鏡腿纏著膠布。
他說話很快。
語速比一般人快半拍。
像是總怕時間不夠用。
「高效電機已經能批量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變壓器損耗降了。」
「但銅材緊。」
「基層電工也不夠。」
他說話的時候。
手指在電網圖上劃了一下。
從城市區劃到農村區。
劉振華問。
「缺口多大？」
梁幹部拿出表。
紙頁翻動。
「城市工業口要。」
「農村水泵也要。」
「化工和鐵路也要。」
「誰都說自己急。」
他把表攤在桌面上。
三列數字。
每一項都寫著需求量和缺口量。
陳平安看表。
目光從第一列掃到第三列。
「那就先定負荷等級。」
梁幹部點頭。
他把眼鏡推了推。
「我們列了。」
「但怕地方不服。」
「地方不服。」
「就拿數據說話。」
「別拿嗓門分電。」
上午。
電力擴網會開始。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椅子不夠。
有人站著。
靠在牆邊。
梁幹部站在電網圖前面。
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指示棒。
第一類。
工業關鍵線。
工具機。
化工。
鐵路備件。
計量恆溫室。
必須穩供。
他念的時候。
指示棒在圖上點了幾下。
城市中心那幾個點被標記了紅色。
第二類。
農業生產線。
水泵站。
良種倉。
小型加工點。
按季節保障。
指示棒從城市移到農村。
沿著那幾條細線走了一段。
第三類。
民生基礎。
照明。
衛生所。
公社辦公。
逐步擴。
指示棒在圖紙的邊緣區域停了一下。
第四類。
宣傳性亮燈。
不列優先。
梁幹部讀到第四類的時候。
有人笑了一聲。
聲音短促。
像是沒忍住。
陳平安看過去。
「別笑。」
「真有人要。」
梁幹部嘆氣。
他把指示棒放下來。
「有的地方想把大街先亮起來。」
「說看著精神。」
「精神不能抽水。」
「也不能磨零件。」
這話很直。
會議室里沒人再笑。
有人低頭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
有人把筆擱在桌面上。
梁幹部重新拿起指示棒。
「那按這個順序報。」
「誰有意見。」
「先拿用電數據來談。」
高效電機分配時。
機械口來了人。
農業口也來了人。
兩邊的座位隔著半張桌子。
機械口先開口。
「車間換上高效電機。」
「穩定性會好。」
他說著。
把一份車間用電記錄推到桌子中間。
農業口立刻接話。
「水泵站換上。」
「能省電。」
「也能多澆地。」
他把一份農田用電需求表也推了過來。
兩份表並排擺在桌面上。
梁幹部左右為難。
他坐在兩排人中間。
手裡的筆轉了一圈。
陳平安問機械口。
「你們哪條線最關鍵？」
機械口的人想了想。
「建設一號導軌磨床。」
「還有檢具加工。」
「其他呢？」
「可以等等。」
他又問農業口。
「水泵站哪幾處最急？」
農業口的人翻開表。
「返青區三處。」
「鹽鹼地試驗兩處。」
「其他呢？」
「可以按舊泵先跑。」
陳平安把筆落下。
筆尖在紙面上走了一道。
「那就這麼分。」
「關鍵磨床。」
「返青區水泵。」
「鹽鹼地試驗點。」
「優先。」
「其他排第二批。」
梁幹部長出一口氣。
他的肩膀往下落了半寸。
「這樣我好回。」
機械口和農業口也沒話說。
因為他們自己說了邊界。
梁幹部把那幾項在分配表上圈了出來。
「那這幾項我先排。」
「剩下的按季度再議。」
中午。
變壓器損耗表送來。
表格是手繪的。
用直尺比著畫線。
字跡工整。
新型變壓器確實省電。
損耗比老型號低了一截。
但安裝要求高。
接線方式不一樣。
接地要求更嚴。
基層有人接線不穩。
容易出隱患。
一名年輕電工站起來。
他穿著深藍工作服。
領口的扣子系得齊整。
「陳同志。」
「我們能不能多派人下去？」
「基層真不會。」
他說話的時候。
雙手撐在桌面上。
身子微微前傾。
陳平安問。
「你們有多少人？」
「滿打滿算。」
「十六個。」
「要鋪多少點？」
「三十七個。」
「那就別全鋪。」
「先鋪能帶徒弟的點。」
梁幹部明白過來。
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一個點帶一片。」
「對。」
「電工不能只裝完就走。」
「要留下一個會檢查的人。」
年輕電工點頭。
他坐回椅子上。
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
翻開。
「那我們編巡檢卡。」
「寫大白話。」
「發熱。」
「響聲。」
「油位。」
「接頭松。」
「別寫一堆基層看不懂的詞。」
年輕電工笑了。
他把小本子舉了一下。
「這個我會寫。」
「去年給水泵站寫說明。」
「寫完之後公社電工說。」
「第一次看懂了。」
屋裡有人跟著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
但比上午那一聲實在一些。
下午。
陳平安去了小水電試點。
地方不大。
一條小河從上游流下來。
水聲不響。
但持續不斷。
一座低壩橫在河面上。
壩體是石頭砌的。
縫裡長著枯草。
一台小機組架在壩側的機房裡面。
水泥地面的縫隙里滲著水漬。
旁邊接著磨坊和水泵房。
磨坊的皮帶輪停著。
上面落了一層灰。
水泵房的門半開著。
能看見裡面那台老式水泵的鑄鐵外殼。
公社幹部很興奮。
他在前面帶路。
步子比平時快。
「陳同志。」
「這燈一亮。」
「群眾高興得很。」
他指了一下機房門口的燈泡。
燈泡上蒙了一層灰。
但確實亮著。
陳平安看著機房。
「燈亮是好事。」
「但先看機組。」
老電工帶他進去。
老電工穿著一件舊棉襖。
棉襖前襟有好幾處被油漬浸透的深色斑塊。
他彎腰走進機房。
手搭在機組的鐵殼上。
「負荷不大。」
「就是水位變化時。」
「轉速不穩。」
念力掃過水輪。
水輪葉片的邊緣有輕微的磨損痕跡。
軸承。
線圈上的絕緣漆有幾處薄了。
調速機構。
調速杆的末端有一道磨損的凹痕。
陳平安很快看出問題。
不是大毛病。
是調速杆回位慢。
他問。
「調速杆多久保養一次？」
老電工想了想。
他用手摸了一下調速杆末端的那道凹痕。
「還沒定死。」
「看著來。」
「不能看著來。」
「一周一次。」
「汛期加一次。」
老電工點頭。
他彎下腰。
用手指擦了一下調速杆上的油泥。
「我記。」
公社幹部站在門口。
有點尷尬。
他搓了搓手指。
「我們光顧著亮燈了。」
陳平安說。
「亮燈不能算完。」
「能穩定帶水泵。」
「能帶磨坊。」
「能檢修。」
「才算真有電。」
公社幹部認真點頭。
他把手從褲縫上拿開。
「明白。」
「電不是擺樣子。」
老電工已經拿出了一個本子。
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
但能認出來。
「調速杆，一周一次。」
傍晚。
電力擴網方案定稿。
紙頁在桌面上鋪開。
邊角用鎮尺壓住。
高效電機優先關鍵生產。
變壓器分批推廣。
基層電工帶點培訓。
小水電先穩機組。
再擴民用。
城鄉電網損耗下降。
供電穩定性提升。
梁幹部看著稿子。
他把稿紙拿起來。
對著光又看了一遍。
「公開稿能寫農村點燈嗎？」
「能寫。」
「但別只寫點燈。」
「要寫生產用電。」
「水泵。」
「加工。」
「衛生所。」
「明白。」
「電要落到用處上。」
劉振華站在窗邊。
窗外的暮色已經鋪開了。
「外頭要是看電網圖呢？」
陳平安回。
「外發圖只寫區域供電能力。」
「不寫關鍵變壓器位置。」
「不寫小水電具體編號。」
「不寫工業線負荷細節。」
梁幹部立刻記。
筆尖在紙面上急促地走。
「電網圖脫敏。」
高副處長在旁邊笑了。
他把鋼筆帽擰上。
「水路電之後。」
「現在電也成老規矩了。」
「本來就是一條規矩。」
「讓人能協作。」
「不給人命門。」
晚上。
四合院裡有點昏暗。
燈泡的瓦數不大。
光線攏在桌面那一小片區域裡。
陳喜樂正趴在燈下寫作業。
頭低得很近。
鼻尖快碰到紙面了。
他抬頭問。
「四哥。」
「以後咱家燈會不會更亮？」
鄭秀蓮在廚房裡聽見了。
隔著一道門說。
「亮不亮先不說。」
「你別趴那麼近。」
陳平安看了一眼那盞燈。
「會慢慢好。」
「但電要先給廠子。」
「給水泵。」
「給醫院。」
陳喜樂點頭。
他把身子坐直了一點。
「那我這個不急。」
陳鐵山坐在桌首。
難得誇他。
「這話懂事。」
李娉婷抱著孩子。
側過頭問。
「今天電力口？」
「嗯。」
「小水電也開始了。」
「鄉下有電。」
「日子會不一樣。」
「是。」
「但不能只為了亮。」
「得能幹活。」
她笑了笑。
嘴角彎起來。
「你現在什麼都要幹活。」
「不能只好看。」
孩子在她懷裡伸手抓燈影。
小胳膊往上夠。
手指在昏黃的光線里一下一下地抓。
陳平安伸手。
輕輕把他抱遠一點。
念力壓住那點突然發力。
不讓他猛地撲出去。
孩子被他挪了位置。
哼了一聲。
小手又往燈的方向伸。
但力道已經緩了。
鄭秀蓮看見。
「這孩子真不老實。」
陳平安回。
「精神頭足。」
「慢慢教。」
這句話說完。
他心裡也想到電網。
電也是一樣。
有勁是好事。
但勁要穩住。
不能亂沖。
孩子在他懷裡掙了兩下。
又安靜了。
小手抓著他的衣襟。
指頭攥著布料。
沒有鬆開。
李娉婷看著。
沒有再說話。
只是把床頭那盞小燈往旁邊挪了挪。
讓光線離孩子遠一些。
夜深。
他坐在燈下。
本子翻開到最新一頁。
電力擴網。
高效電機推廣。
變壓器降損。
小水電試點。
基層電工培訓。
電網圖脫敏。
生產優先。
民生逐步。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
擱下筆。
沒有合本子。
意識沉入懶人空間。
灰白的光線在他面前鋪開。
現代電網保護資料在資料庫里展開。
繼電保護。
負荷平衡。
小水電調速。
資料太多。
每一頁都排著精確的曲線和數據。
他只取能落地的。
巡檢卡。
分級負荷。
區域能力。
位置脫敏。
他把那幾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確認每一項都能落到現有的紙面體系里。
然後退出空間。
睜開眼。
燈還亮著。
他正要合上本子。
忽然停了一下。
念力邊界外。
有一種很輕的異樣感。
不是聲音。
不是人影。
更像遠處風裡夾著沙粒。
細微的。
不規則的。
在他的感知邊緣擦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
沒有起身衝出去。
只是坐著。
把那點感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片刻後。
門外響起輕叩。
吳建國站在門外。
聲音很低。
「平安。」
「遠端觀察點來報。」
「有個陌生人問電機廠地址。」
陳平安把燈撥暗一點。
燈光的範圍縮了一圈。
「別動他。」
「明天看他還問什麼。」
吳建國在門外應了一聲。
「知道了。」
腳步聲從門口退開。
沿著院子往外走。
漸漸遠了。
陳平安坐在燈下。
沒有立刻起身。
他低頭看了一眼本子上那幾行字。
電力擴網。
高效電機。
變壓器。
小水電。
明天的日程已經排好了。
不管那個人問的是什麼。
該走的路不會停。
他抬手關了燈。
黑暗裡。
他躺回床上。
孩子在旁邊翻了個身。
小手搭在被子外面。
他伸手。
把孩子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
然後側過身。
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