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農機鋪開
一九五九年二月三日。
農科院後場。
天色還是灰的。
風從院牆外面灌進來。
帶著田裡翻土後殘留的潮腥氣。
幾台小型柴油機正在試響。
機身顫動著。
排氣管噴出一團團青灰色的煙。
在冷空氣里散得很慢。
旁邊擺著水泵。
灰鑄鐵的泵體上還帶著出廠時的砂紋。
手扶拖拉機停在最外側。
扶手把上纏著一圈舊布。
簡易播種機旁邊的地上落了一層調試時漏下的麥種。
脫粒機的皮帶輪上還沾著黃白色的碎屑。
還有幾套維修工具。
扳手、螺絲刀、鉗子。
在鐵盤裡碼得齊整。
韓組長蹲在地上。
沒先看機器。
他蹲的位置在拖拉機前方大約三步遠。
低頭捏起一把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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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是院裡的老土。
乾裂的。
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幾下。
又鬆開。
讓土從指間漏下去。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幹部。
穿著乾淨的藍布外套。
手裡還攥著一份表格。
他笑著說。
「韓師傅。」
「機器在這邊。」
韓組長頭也沒抬。
「機器下地。」
「先問地答不答應。」
年輕幹部不笑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韓組長手裡的土。
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幾台機器。
陳平安走過來。
正好聽見。
心裡很認。
這話比很多文件有用。
他站在拖拉機側後方。
雙手插在兜里。
晨光在他背後拉出一道長影。
他沒有打斷韓組長。
只是等著。
上午。
基層接收隊伍進場。
腳步聲響成一片。
有公社幹部。
棉襖前襟上還沾著昨夜的炕灰。
有農機員。
手指縫隙里嵌著常年修理留下的黑印。
有農技員。
懷裡抱著一摞本子。
還有幾個年輕民兵。
站在隊伍最後。
眼睛一直盯著那幾台拖拉機。
他們看著機器。
眼裡都熱。
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渴望。
目光緊緊黏在機器表面。
一個公社幹部擠到前排。
開口就問。
「這些能不能都給我們？」
「我們那邊地多。」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點著拖拉機。
指節粗大。
聲音比旁邊人高半個調。
另一個馬上接話。
「我們水利差。」
「水泵更急。」
第三個也不甘落後。
「我們去年試點配合最好。」
「也該多給。」
三個人。
三個方向。
劉振華站在外圍。
看得頭疼。
他側過頭。
低聲跟旁邊的高副處長說。
「還沒開始。」
「就搶上了。」
陳平安抬手。
手掌在身前平按了一下。
「先不分機器。」
「先考人。」
場上一靜。
那幾個公社幹部的聲音同時卡住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
公社幹部愣住。
「考什麼？」
「會不會用。」
「會不會修。」
「會不會記帳。」
「會不會按地塊安排。」
有人急了。
說話的是個年輕民兵。
他往前邁了半步。
「我們能學。」
「能學。」
「所以今天先學。」
「考不過。」
「機器不給你單獨帶走。」
這話硬。
但必須硬。
農機不是發獎狀。
拿回去不會用。
壞了沒人修。
最後罵的還是國產機器。
場地上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默默把手縮了回去。
也有人低頭翻起了手裡的本子。
陳平安沒有再多說。
他退到一邊。
把場地讓給韓組長。
韓組長先講手扶拖拉機。
他站在拖拉機旁邊。
一隻手搭在扶手上。
另一隻手指著地面。
「干地怎麼走。」
「濕地怎麼走。」
「黏地怎麼走。」
他每說一種。
就用腳在相應的地面上點一下。
「轉彎別硬擰。」
「陷車別猛轟油。」
「壞了別拿錘子亂敲。」
底下有人笑。
是短促的一聲。
像是沒憋住。
韓組長立刻說。
「笑什麼？」
「我見過。」
「敲壞了還說機器不結實。」
笑聲沒了。
他讓一個農機員上手。
那個農機員穿著舊工裝。
袖子卷到小臂。
他踩上踏板。
發動。
拖拉機往前動了半米。
左轉。
車身猛地一晃。
後輪在地面上刮出一道淺痕。
韓組長立刻喊停。
「你這是開車。」
「不是犁地。」
「地里後面掛著東西。」
「不能這麼甩。」
農機員臉紅。
從額頭紅到耳根。
「我以前開過馬車。」
韓組長說。
「馬有脾氣。」
「機器也有規矩。」
「別拿一個當另一個。」
農機員把發動機熄了。
從駕駛位上下來。
沒有再說話。
他蹲到拖拉機側面。
用手摸了一下剛才轉彎時壓過的地面。
像是在記住那個受力點。
陳平安聽著。
心裡穩。
基層就是要這樣教。
大白話。
能記住。
水泵那邊。
老曹帶著化驗口的人檢查水質。
他們把水泵進水管的一頭放進一隻鐵桶里。
桶里裝著從後院水溝里打上來的水。
混濁的。
帶著浮塵和細沙。
公社幹部蹲在旁邊看。
「抽水還看水質？」
老曹慢慢說。
他蹲在桶邊。
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水。
「泥沙多。」
「葉輪磨得快。」
「水裡雜物多。」
「進水口堵得快。」
「你不看。」
「壞了就說泵不好。」
那幹部趕緊點頭。
他從懷裡掏出一支短鉛筆。
在紙頁邊角寫了兩行字。
「那我們回去先清溝。」
「對。」
「水泵不是扔河裡就能跑。」
陳平安走過來。
站在老曹身後。
補了一句。
「每台泵配一本運行帳。」
「誰開機。」
「開多久。」
「哪裡取水。」
「有什麼故障。」
「都寫。」
有人小聲說。
「鄉下忙。」
「哪有工夫天天寫。」
陳平安看過去。
那是個年輕的公社通信員。
手裡攥著一根油筆。
「不寫也行。」
「下次維修。」
「排你後面。」
那人立刻不說話了。
把油筆攥緊了。
低下頭。
劉振華在旁邊聽見了。
低聲笑。
「這招管用。」
陳平安說。
「不是嚇他。」
「沒帳就找不到原因。」
「找不到原因。」
中午。
接收隊吃飯。
場地的水泥地上鋪了幾張舊報紙。
大家蹲著。
飯盒端在手裡。
熱氣從盒蓋縫隙里冒出來。
話題還是機器。
一個年輕農機員端著飯盒挪到趙師傅旁邊。
一邊嚼著菜。
一邊含含糊糊地問。
「師傅。」
「機器壞了。」
「我們能不能自己改？」
農科院後場。
天色還是灰的。
風從院牆外面灌進來。
帶著田裡翻土後殘留的潮腥氣。
幾台小型柴油機正在試響。
機身顫動著。
排氣管噴出一團團青灰色的煙。
在冷空氣里散得很慢。
旁邊擺著水泵。
灰鑄鐵的泵體上還帶著出廠時的砂紋。
手扶拖拉機停在最外側。
扶手把上纏著一圈舊布。
簡易播種機旁邊的地上落了一層調試時漏下的麥種。
脫粒機的皮帶輪上還沾著黃白色的碎屑。
還有幾套維修工具。
扳手、螺絲刀、鉗子。
在鐵盤裡碼得齊整。
韓組長蹲在地上。
沒先看機器。
他蹲的位置在拖拉機前方大約三步遠。
低頭捏起一把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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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是院裡的老土。
乾裂的。
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幾下。
又鬆開。
讓土從指間漏下去。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幹部。
穿著乾淨的藍布外套。
手裡還攥著一份表格。
他笑著說。
「韓師傅。」
「機器在這邊。」
韓組長頭也沒抬。
「機器下地。」
「先問地答不答應。」
年輕幹部不笑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韓組長手裡的土。
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幾台機器。
陳平安走過來。
正好聽見。
心裡很認。
這話比很多文件有用。
他站在拖拉機側後方。
雙手插在兜里。
晨光在他背後拉出一道長影。
他沒有打斷韓組長。
只是等著。
上午。
基層接收隊伍進場。
腳步聲響成一片。
有公社幹部。
棉襖前襟上還沾著昨夜的炕灰。
有農機員。
手指縫隙里嵌著常年修理留下的黑印。
有農技員。
懷裡抱著一摞本子。
還有幾個年輕民兵。
站在隊伍最後。
眼睛一直盯著那幾台拖拉機。
他們看著機器。
眼裡都熱。
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渴望。
目光緊緊黏在機器表面。
一個公社幹部擠到前排。
開口就問。
「這些能不能都給我們？」
「我們那邊地多。」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點著拖拉機。
指節粗大。
聲音比旁邊人高半個調。
另一個馬上接話。
「我們水利差。」
「水泵更急。」
第三個也不甘落後。
「我們去年試點配合最好。」
「也該多給。」
三個人。
三個方向。
劉振華站在外圍。
看得頭疼。
他側過頭。
低聲跟旁邊的高副處長說。
「還沒開始。」
「就搶上了。」
陳平安抬手。
手掌在身前平按了一下。
「先不分機器。」
「先考人。」
場上一靜。
那幾個公社幹部的聲音同時卡住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
公社幹部愣住。
「考什麼？」
「會不會用。」
「會不會修。」
「會不會記帳。」
「會不會按地塊安排。」
有人急了。
說話的是個年輕民兵。
他往前邁了半步。
「我們能學。」
「能學。」
「所以今天先學。」
「考不過。」
「機器不給你單獨帶走。」
這話硬。
但必須硬。
農機不是發獎狀。
拿回去不會用。
壞了沒人修。
最後罵的還是國產機器。
場地上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默默把手縮了回去。
也有人低頭翻起了手裡的本子。
陳平安沒有再多說。
他退到一邊。
把場地讓給韓組長。
韓組長先講手扶拖拉機。
他站在拖拉機旁邊。
一隻手搭在扶手上。
另一隻手指著地面。
「干地怎麼走。」
「濕地怎麼走。」
「黏地怎麼走。」
他每說一種。
就用腳在相應的地面上點一下。
「轉彎別硬擰。」
「陷車別猛轟油。」
「壞了別拿錘子亂敲。」
底下有人笑。
是短促的一聲。
像是沒憋住。
韓組長立刻說。
「笑什麼？」
「我見過。」
「敲壞了還說機器不結實。」
笑聲沒了。
他讓一個農機員上手。
那個農機員穿著舊工裝。
袖子卷到小臂。
他踩上踏板。
發動。
拖拉機往前動了半米。
左轉。
車身猛地一晃。
後輪在地面上刮出一道淺痕。
韓組長立刻喊停。
「你這是開車。」
「不是犁地。」
「地里後面掛著東西。」
「不能這麼甩。」
農機員臉紅。
從額頭紅到耳根。
「我以前開過馬車。」
韓組長說。
「馬有脾氣。」
「機器也有規矩。」
「別拿一個當另一個。」
農機員把發動機熄了。
從駕駛位上下來。
沒有再說話。
他蹲到拖拉機側面。
用手摸了一下剛才轉彎時壓過的地面。
像是在記住那個受力點。
陳平安聽著。
心裡穩。
基層就是要這樣教。
大白話。
能記住。
水泵那邊。
老曹帶著化驗口的人檢查水質。
他們把水泵進水管的一頭放進一隻鐵桶里。
桶里裝著從後院水溝里打上來的水。
混濁的。
帶著浮塵和細沙。
公社幹部蹲在旁邊看。
「抽水還看水質？」
老曹慢慢說。
他蹲在桶邊。
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水。
「泥沙多。」
「葉輪磨得快。」
「水裡雜物多。」
「進水口堵得快。」
「你不看。」
「壞了就說泵不好。」
那幹部趕緊點頭。
他從懷裡掏出一支短鉛筆。
在紙頁邊角寫了兩行字。
「那我們回去先清溝。」
「對。」
「水泵不是扔河裡就能跑。」
陳平安走過來。
站在老曹身後。
補了一句。
「每台泵配一本運行帳。」
「誰開機。」
「開多久。」
「哪裡取水。」
「有什麼故障。」
「都寫。」
有人小聲說。
「鄉下忙。」
「哪有工夫天天寫。」
陳平安看過去。
那是個年輕的公社通信員。
手裡攥著一根油筆。
「不寫也行。」
「下次維修。」
「排你後面。」
那人立刻不說話了。
把油筆攥緊了。
低下頭。
劉振華在旁邊聽見了。
低聲笑。
「這招管用。」
陳平安說。
「不是嚇他。」
「沒帳就找不到原因。」
「找不到原因。」
中午。
接收隊吃飯。
場地的水泥地上鋪了幾張舊報紙。
大家蹲著。
飯盒端在手裡。
熱氣從盒蓋縫隙里冒出來。
話題還是機器。
一個年輕農機員端著飯盒挪到趙師傅旁邊。
一邊嚼著菜。
一邊含含糊糊地問。
「師傅。」
「機器壞了。」
「我們能不能自己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