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夜診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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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十日。

  夜裡一點多。

  四合院已經沉進最深的安靜里。

  屋檐下的風停了。

  遠處胡同里有貓踩過瓦片。

  一聲輕響。

  然後一切又歸於沉寂。

  屋裡暖氣片裡的水偶爾咕嚕一聲。

  像在黑暗裡翻身。

  孩子突然哭了。

  聲音不算大。

  在靜夜裡卻格外清晰。

  比平時的哼唧要急一些。

  像是什麼地方不對。

  那股委屈透過哭聲鑽出來。

  李娉婷一下醒了。

  她的手在黑暗裡準確地找到孩子的襁褓。

  掌心貼上額頭。

  「有點熱。」

  她這句話出口。

  人就坐起來了。

  被子從肩頭滑落。

  她顧不上攏。

  睡意一下子全退乾淨了。

  陳平安也醒了。

  其實他早一瞬就知道。

  孩子翻身的時候。

  呼吸頻率變化的那一刻。

  他的念力已經鋪了過去。

  體溫三十八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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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感染。

  沒有肺熱。

  沒有腹瀉跡象。

  牙齦有輕微腫脹。

  只是出牙期正常發熱。

  他心裡很穩。

  但不能只說沒事。

  當媽的這時候最怕聽輕飄話。

  「我看看。」

  他坐起來。

  伸手摸額頭。

  又摸後頸。

  動作按普通父親的樣子來。

  手背貼著皮膚。

  停了片刻。

  李娉婷急得聲音都低了。

  「要不要去醫院?」

  「找二姐?」

  「不急。」

  「出牙呢。」

  「正常的。」

  「明天就好了。」

  她半信半疑。

  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拍。

  「真是出牙?」

  「嗯。」

  「你摸牙床。」

  「有點頂。」

  李娉婷小心摸了一下。

  手指剛碰到孩子的下牙齦。

  孩子哭得更不高興了。

  頭往旁邊扭。

  她立刻收手。

  像是被燙了一下。

  「那也熱。」

  「我拿濕毛巾。」

  「先擦額頭。」

  「再擦手心。」

  陳平安下床。

  腳探進拖鞋裡。

  地板是涼的。

  他走到桌邊。

  提起暖水瓶。

  溫水倒進搪瓷盆里。

  水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他把毛巾浸進去。

  擰乾。

  毛巾在他手裡冒出溫熱的蒸汽。

  念力能把體溫壓下去。

  但他沒這麼幹。

  這不是危險病。

  就按普通辦法走。

  讓家裡人知道。

  孩子發熱有流程。

  不是一慌就亂。

  鄭秀蓮也被驚醒。

  她披著衣服推門進來。

  棉襖只穿了一半。

  一隻袖子空著。

  「怎麼了?」

  李娉婷說。

  「有點燒。」

  鄭秀蓮立刻緊張。

  她快步走到床邊。

  手背貼到孩子額頭上。

  比李娉婷的手更粗糙一些。

  「燒多少?」

  陳平安回。

  「摸著不高。」

  「出牙熱。」

  「先擦一擦。」

  鄭秀蓮看他鎮定。

  心也壓住一點。

  她把手縮回來。

  「要不要我去叫愛華?」

  「先不用。」

  「真往上走再叫。」

  陳鐵山在外屋也醒了。

  他咳嗽了一聲。

  沒進來。

  隔著門板問。

  「能穩住?」

  「能。」

  「那別全擠屋裡。」

  「讓孩子透氣。」

  這句話很實。

  鄭秀蓮立刻反應過來。

  「對。」

  「屋裡別悶。」

  她走到門邊。

  把門縫開了一道。

  冷風從縫隙里鑽進來。

  薄薄的一縷。

  吹得燈焰晃了一下。

  她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

  疊了兩折。

  放在床尾。

  李娉婷坐在床邊。

  膝蓋併攏著。

  雙手搭在膝蓋上。

  眼睛一直看孩子。

  燈光照在她側臉上。

  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

  陳平安蹲在床邊。

  拿濕毛巾。

  輕輕擦額頭。

  他擦得很慢。

  從額心到鬢角。

  再換一面。

  擦手心。

  孩子的小手攥了攥。

  毛巾的觸感讓他動了動嘴。

  哼了幾聲。

  但比剛才安靜了些。

  像是在適應那股溫熱的觸感。

  李娉婷小聲問。

  「真不用藥?」

  「不用。」

  「體溫不高。」

  「先物理降溫。」

  「別亂吃藥。」

  她點頭。

  可心還是吊著。

  手指在被面上無意識地絞了兩下。

  陳平安看得出來。

  他沒笑她。

  也沒說她多想。

  當媽的緊張。

  這很正常。

  他只把毛巾重新擰好。

  水盆里的溫水已經有些涼了。

  他加了點熱水。

  「你躺會兒。」

  「我看著。」

  「我睡不著。」

  「那靠著。」

  「別凍著。」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裹住李娉婷的肩膀。

  她沒有躺下去。

  只是往後靠了靠。

  後背貼著床頭。

  眼睛還是盯著孩子。

  陳平安也不勸。

  只把毛巾重新浸了水。

  擰到不滴水。

  擱在孩子額頭上。

  孩子被那塊溫熱的布覆著。

  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哭聲漸漸低了。

  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哼唧。

  後來連哼唧也沒了。

  只是呼吸比平時沉一些。

  後半夜。

  孩子又哼了兩次。

  但沒再大哭。

  一次是在兩點剛過。

  哼了兩聲。

  陳平安換了毛巾。

  拍了拍襁褓。

  他安靜了。

  一次是在三點左右。

  像是夢裡有什麼不舒服。

  扭了扭身子。

  陳平安沒有驚動李娉婷。

  他伸手輕輕按住孩子的胸口。

  沒有用力。

  只是讓那點溫度透過掌心傳過去。

  孩子安靜了。

  陳平安隔一會兒就摸額頭。

  實際上。

  念力一直輕輕掃著。

  體溫沒有升。

  從三十八點一慢慢往下走。

  到兩點半的時候。

  已經降到三十七度七。

  到三點多。

  又降了一格。

  他沒有強壓。

  只讓孩子自己退。

  這也是分寸。

  能靠身體自己過的小坎。

  就別拿超凡能力硬抹掉。

  孩子得像普通孩子那樣長。

  家裡也得像普通家那樣過。

  李娉婷靠在床頭。

  終於困了。

  眼皮開始打架。

  她撐著。

  又撐了一會兒。

  最後實在扛不住。

  聲音含含糊糊。

  「平安。」

  「要是明天還熱。」

  「你一定叫二姐。」

  「叫。」

  「別嫌麻煩。」

  「不嫌。」

  她這才慢慢睡過去。

  頭側向一邊。

  呼吸變得勻了。

  陳平安看著孩子。

  又看了看李娉婷。

  心裡反倒很平。

  外頭黑鍾都退到遠判。

  家裡這點低燒。

  卻最能牽動人。

  這不是小題大做。

  這是日子。

  窗外的夜色從濃黑慢慢轉成深藍。

  遠處的天際線開始透出一點灰白。

  陳平安沒有睡。

  他把最後一塊毛巾晾在盆沿上。

  坐在床邊。

  等著天亮。

  早上。

  天剛亮。

  灰白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

  落在床尾的被面上。

  李娉婷醒來第一件事。

  就是摸孩子額頭。

  她的手貼上去了。

  停了兩秒。

  又貼了貼自己額頭。

  不熱了。

  她一下鬆了口氣。

  肩膀整個沉下來。

  「真退了。」

  陳平安正在穿外套。

  外套的扣子已經扣到第三顆。

  「嗯。」

  「我說了。」

  「出牙。」

  他說話的時候已經走到了桌邊。

  把暖水瓶拎起來。

  倒了一杯水。

  李娉婷看著他。

  「你昨晚一直沒睡?」

  「睡了一會兒。」

  「騙人。」

  陳平安沒接。

  只是把搪瓷杯放到她手邊。

  杯沿冒著白氣。

  「水溫正好。」

  「你喝點。」

  李娉婷低頭看孩子。

  孩子醒了。

  眼睛睜著。

  不像昨晚那樣蔫。

  小手在襁褓外面動著。

  指頭一張一合。

  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臉頰。

  又軟又暖。

  心裡又軟又酸。

  「昨晚我真嚇著了。」

  「正常。」

  「第一次遇到。」

  「你怎麼就不慌?」

  他停了一下。

  「我看得准。」

  這話說得普通。

  她也沒多想。

  只當他照顧得細。

  端起了杯子。

  水從喉嚨里暖下去。

  她喝了兩口。

  把杯子放下。

  陳愛華上午過來了一趟。

  她進門的時候還帶著外頭冷空氣的味兒。

  在門邊站了站。

  等涼氣散了才往裡走。

  她走到床邊。

  彎腰。

  手背貼上孩子額頭。

  又輕輕掰開孩子的嘴。

  看了一眼下牙齦。

  「確實出牙熱。」

  「退了就沒事。」

  「別亂吃藥是對的。」

  李娉婷這才徹底放心。

  她抱著孩子。

  臉貼著孩子的頭頂。

  「我就怕自己是瞎緊張。」

  「緊張正常。」

  「第一次當媽都這樣。」

  鄭秀蓮站在旁邊。

  手裡攥著一塊抹布。

  「平安昨晚還挺穩。」

  陳愛華哼了一聲。

  「他現在孩子活兒熟。」

  「但你們也別全靠他。」

  「真高燒得叫我。」

  她說話的時候看了陳平安一眼。

  陳平安點頭。

  「知道。」

  陳愛華看他。

  「你別光嘴上知道。」

  「有些事你再能。」

  「也得按醫院流程來。」

  陳平安心裡明白。

  這話說得對。

  「嗯。」

  「該叫就叫。」

  陳愛華這才滿意。

  她彎腰又逗了逗孩子。

  「好了就行。」

  「別讓家裡大人跟著熬。」

  她說完。

  把外套攏了攏。

  「我走了。」

  「還要值下午班。」

  李娉婷說。

  「二姐慢走。」

  陳愛華擺擺手。

  推門出去了。

  白天。

  他照常去了綜合資料室。

  走廊里的光還是那樣白。

  暖氣片燒得比前兩天更旺一些。

  劉振華看他眼底沒什麼疲色。

  就知道他體魄撐得住。

  但還是問。

  「昨晚沒睡好?」

  「孩子低燒。」

  「沒事吧?」

  「出牙。」

  「退了。」

  劉振華點點頭。

  他在桌邊坐下。

  「家裡這關。」

  「比外頭還磨人吧?」

  陳平安說。

  「外頭有表。」

  「家裡看人。」

  劉振華聽完。

  沒有打趣。

  他靠在椅背上。

  沉默了一會兒。

  這話很實。

  外頭的事再大。

  都有流程、有制度、有備選方案。

  可家裡孩子一聲哭。

  什麼流程都不管用了。

  全得人扛著。

  他不再問了。

  當天沒有大動作。

  各線按穩態跑。

  郵電靜噪繼續。

  車輛脫敏繼續。

  基層練兵繼續。

  陳平安只做了幾項校核。

  計量擴點的回傳數據過了一遍。

  廢料雙軌的外帳和內帳對了一次。

  通信靜噪的值班台帳抽查了兩頁。

  沒有推新事。

  他心裡知道。

  人不能一直繃著。

  體系也不能每天加碼。

  有些日子。

  就是讓規矩照常跑。

  這比天天開新口更重要。

  他坐在桌前。

  把最後一份校核表合上。

  擱到文件架里。

  窗外那棵老槐樹上還剩幾片枯葉。

  在風裡輕輕搖。

  晚上。

  孩子已經精神了。

  小手抓著布角。

  嘴裡哼哼。

  聲音比昨晚有力氣多了。

  李娉婷抱著他。

  坐在床邊。

  「今天真好了。」

  「嗯。」

  「昨晚我差點哭。」

  她說這話的時候。

  聲音很輕。

  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陳平安說。

  「以後還會有。」

  「發熱、咳嗽、摔跤。」

  「都得一件一件過。」

  李娉婷看他。

  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你倒會提前嚇人。」

  「不是嚇。」

  「是讓心裡有數。」

  她想了想。

  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點頭。

  「也對。」

  「有數了。」

  「就不慌。」

  陳平安抱起孩子。

  小傢伙一挨到他懷裡。

  手就往上夠。

  抓他的衣領。

  念力掃過。

  體溫正常。

  牙齦還在頂。

  摸著能感覺到那一點微微的凸起。

  其他沒事。

  他心裡徹底放下。

  孩子在他懷裡拱了拱。

  打了個小哈欠。

  眼皮開始往下搭。

  陳平安沒有立刻放下。

  就在床邊多站了一會兒。

  夜裡。

  他在本子上只寫了一句。

  孩子出牙熱。

  按普通流程處理。

  家裡穩。

  寫完。

  他又補了一句。

  超凡能力可兜底。

  不能替代日常。

  這句話。

  他寫得很慢。

  筆尖在紙面上走得很穩。

  因為這不只用在孩子身上。

  也用在國家身上。

  他靠住椅背。

  檯燈的光攏著那兩行字。

  墨跡在紙面上慢慢滲開。

  窗外風過了一下。

  孩子在隔壁屋裡睡得很沉。

  沒有哼唧。

  他聽了一會兒。

  然後合上本子。

  關了燈。

  躺下去的時候。

  床板響了一聲。

  他翻了個身。

  閉上眼睛。

  明天的日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都是常規的。

  校核、驗收、復盤。

  沒有急事。

  這是好事。

  能讓所有人按自己的節奏走。

  他想著這些。

  呼吸慢慢放平了。

  在睡著之前。

  他聽見隔壁李娉婷翻了個身。

  又聽見孩子在夢裡咂了一下嘴。

  然後一切安靜下去。

  他也跟著沉進了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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