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農機脫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九五八年十月十八日。

  天沒亮透。

  東方紅樣機下地演示。

  定在城郊試驗田。

  田埂上的草葉還掛著露水。

  踩上去鞋底沾一層濕泥。

  空氣里有莊稼茬子和柴油混合的氣味。

  很淡。

  但那股柴油味比晨霧先散開。

  宣傳科天不亮就到了。

  一輛吉普車停在田頭路邊。

  車燈關掉之後,四周暗了一瞬。

  他們從車上搬東西下來。

  照相機裝在皮套里。

  皮套邊緣磨得發亮。

  三腳架用布包著。

  布面上有幾道油漬。

  農機組的人圍著拖拉機。

  擦外殼、檢查輪胎、加油、緊螺絲。

  手電筒的光在機身上掃來掃去。

  照見紅漆表面的每一條擦痕。

  樣機紅漆很新。

  陽光沒出來也能看見亮。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股油漆味還沒散盡。

  輪胎上還有出廠時的模具線。

  韓組長蹲在車頭側面。

  用手掌按了按前輪。

  又繞到車後檢查懸掛點。

  他的手指在螺栓上挨個摸了一遍。

  一個工人拎著油壺走過來。

  「組長,油加滿了。「

  「螺絲呢?「

  「全都緊了。「

  「再緊一遍。「

  工人沒吭聲。

  放下油壺。

  拎起扳手又蹲下去了。

  宣傳科小宋舉起相機。

  他蹲在一個土坡上。

  找正面角度。

  鏡頭對準車頭和散熱格柵。

  他的眼睛貼在取景框上。

  食指已經搭在快門上。

  陳平安從後面走過來。

  伸手攔住。

  手掌剛好擋在鏡頭前面。

  「別正面拍。「

  小宋愣住。

  他把相機從眼前拿開。

  眨了兩下眼睛。

  「正面好看。「

  「好看也不行。「

  陳平安的語氣不重。

  「輪距、軸距、進氣口都能被量。「

  小宋低頭看相機。

  鏡頭蓋還掛在皮套上晃。

  「照片還能量這些?「

  魏主任今天也跟來了。

  他站在兩步外。

  手裡提著那個布包的三腳架。

  聽見這話。

  他說:「能,你把標尺露進去,外頭就能算。「

  小宋臉一紅。

  從耳根到臉頰都熱了。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

  「我沒想過。「

  陳平安沒有怪他。

  「以後就想。照還要照,角度換一換,標尺遮住,背景清乾淨,關鍵連接處別給特寫。「

  他說著,把相機鏡頭蓋從皮套上摘下來。

  遞迴小宋手裡。

  「先看一圈再按快門。「

  農機組組長姓韓。

  是個大嗓門。

  他正蹲在車頭側面看前橋結構。

  聽完就喊:

  「把那根尺拿走,別杵車邊上。「

  一個工人趕緊跑過去。

  彎腰抱起靠在拖拉機履帶旁邊的木尺。

  尺子有一人高。

  白漆塗的刻度。

  工人抱著它走出十幾步。

  放在田埂旁邊的草堆後面。

  另一個工人貓著腰。

  用手把輪胎前的泥塊剷平。

  那塊泥硬了。

  他用腳後跟磕了兩下。

  碎成土塊。

  陳平安看了一眼。

  「不用太平,正常點。「

  韓組長立刻改口。

  嗓門比剛才低了半個調:

  「別鏟了,留點泥,太乾淨不像田裡。「

  工人停住腳。

  把鏟子收了回去。

  用鞋底把碎土又撥回來一些。

  留一層薄薄的浮土蓋在原先的位置上。

  小宋按新角度拍了幾張。

  他換了三次位置。

  第一次蹲在田埂東側。

  第二次站在拖拉機斜後方。

  第三次退到路邊一棵歪脖樹旁邊。

  把樹幹框進畫面一角。

  遮住了車身右後側的傳動箱。

  斜側、半遮、遠景。

  車後掛著農具。

  金屬犁鏵在晨光里反著暗灰色的光。

  幾個農民站在旁邊。

  他們的棉襖敞著懷。

  露出裡面的粗布褂子。

  看的是效果。

  不是細節。

  一個老農彎下腰。

  用手指刨了一下剛翻開的土。

  捻了捻。

  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陳平安用念力掃過相機。

  底片正常。

  沒有被調包。

  三腳架螺絲里也沒有夾帶。

  他才放心。

  他把手從相機旁邊收回來。

  退後半步。

  站到小宋身側。

  「行了。「

  上午九點。

  樣機下地。

  拖拉機的排氣管突突地噴出幾團青煙。

  發動機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傳開。

  田埂上站了不少人。

  有農民。

  有幹部。

  有技術員。

  還有幾名外貿口的人。

  他們穿著深色外套。

  站在人群外圍。

  雙手揣在兜里。

  眼神跟著拖拉機走。

  遠處也有觀察點。

  一個賣茶水的。

  推著帶鐵皮桶的板車。

  停在路口那棵大柳樹下面。

  一個修鞋的。

  坐在小馬紮上。

  低頭擺弄手裡的錐子。

  但錐子半天沒穿進鞋底去。

  都在路邊。

  陳平安沒動他們。

  讓他們看。

  公開演示本來就是給人看的。

  但看見什麼。

  得由我們定。

  韓組長坐在駕駛位。

  握著方向盤。

  他的肩膀比平時繃得緊一些。

  拖拉機帶著農具下田。

  犁尖切入土層的時候發出沉穩的吃土聲。

  土被翻開。

  溝線很直。

  犁過的土地在陽光下泛著潮潤的深褐色。

  旁邊老農看了。

  忍不住說:

  「這東西,頂好幾頭牛。「

  另一個老農蹲在田埂上。

  手裡捏著一根草莖。

  叼在嘴角。

  「牛還得吃草,它吃油。「

  韓組長從駕駛室里探出半張臉。

  聲音從發動機突突聲里穿透出來:

  「油也得省著吃。「

  周圍人笑起來。

  笑聲不大。

  但堆在一起。

  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老遠。

  宣傳科趕緊記。

  一個年輕幹事握著筆在小本子上寫。

  這句能寫。

  不誇張。

  又接地氣。

  他抬頭看了韓組長一眼。

  又在後面加了一個括號:「工人原話。「

  機械口乾部湊到陳平安旁邊。

  壓低聲音:

  「參數介紹怎麼說?「

  陳平安說:

  「只講作業效果,每小時耕多少畝,適合什麼土,維修點怎麼配。「

  他停了停。

  「不講齒輪材料,不講軸承等級,不講加工公差。「

  幹部點頭。

  從兜里掏出本子記了一行。

  「明白。「

  一名年輕宣傳員站在後面。

  手插在褲兜里。

  腳尖點著地。

  「那讀者會不會覺得不夠厲害?「

  陳平安看著田裡。

  拖拉機的紅色外殼在翻起的泥土映襯下格外顯眼。

  犁鏵切割土層的聲響均勻而持續。

  「農民不關心公差,他關心能不能幹活。宣傳給人民看,不是給敵人畫圖。「

  小宋趕緊把這句記下。

  筆尖走得急。

  紙面被劃出一道淺痕。

  中午。

  樣機停在田邊。

  發動機熄火後。

  排氣管的餘熱還在輕輕顫動。

  幾名技術員圍著檢查。

  輪胎外觀已經按預案調整過。

  側壁用灰漆噴了幾道簡化的飾線。

  輪距視覺被遮擋。

  外殼上幾處凸起做了無害改動。

  凸起的稜線被磨鈍了些。

  不會在照片裡留下清晰輪廓。

  真實結構藏在裡面。

  外頭拿照片去測。

  會得出偏差。

  韓組長從駕駛室跳下來。

  用袖口擦了把額頭的汗。

  「陳同志,這算不算騙人?「

  「不算。「

  陳平安說。

  「真能幹活,真是國產,真要推廣。我們沒騙農民,只是不把底細給外頭。「

  韓組長想了想。

  把手上的油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那就行,我怕宣傳太虛。「

  「虛就別寫。「

  陳平安說。

  「宣傳也要有邊界,不能為保密亂吹,吹過頭自己人也會信。「

  韓組長點頭很快。

  下巴點下去又抬起來。

  「這個我懂,車能幹多少就說多少。「

  下午。

  農機、工具機、軸承三方碰頭。


  倉庫是磚砌的。

  屋頂瓦片有幾處漏光。

  陽光從破縫裡斜射下來。

  在水泥地上投出幾道亮線。

  裡面堆著麻袋。

  袋口扎著繩子。

  印著「紅心二號「的字樣。

  幾張桌子臨時拼在一起。

  桌面上還殘留著一層薄灰。

  陳平安把三張表攤開。

  紙頁在桌面上鋪平。

  用一把扳手壓住邊角。

  農機零件、工具機加工能力、軸承鋼供給。

  三條線必須對上。

  他一隻手按在紙面上。

  指尖在軸承鋼那一欄停住。

  孟慶山指著軸承那一欄。

  「這裡卡,如果軸承鋼批次不穩,農機跑不了長工況。「

  韓組長坐在對面。

  手肘撐在桌面上。

  「我們可以先降指標。「

  孟慶山搖頭。

  「降太多,農民用著罵娘。「

  陳平安接過話。

  聲音不高。

  但每個字都清楚:

  「不是降指標,是分型號。普及型、耐用型、試驗型,每一型對應材料和工藝。別一台車背所有要求。「

  機械口乾部眼睛一亮。

  他坐在桌子另一頭。

  手裡的鉛筆在指間轉了一下。

  「這樣產能能分開。「

  「對。「

  陳平安說。

  「工具機也一樣。通用件走穩定線,關鍵件走精密線,不能全擠第一精密。「

  韓組長說:

  「那農機廠好辦多了,哪些件必須精,哪些件能粗一點,我們寫清楚。「

  陳平安說:

  「不是粗,是夠用,夠用也是技術。「

  這句話。

  幾個人都記了。

  孟慶山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筆帽咬在嘴裡。

  「這句我得寫進農機驗收標準里。「

  傍晚。

  外部觀察報告送來。

  紙折了兩折。

  邊角有些皺。

  上面記著:

  有人試圖用宣傳照測輪距。

  有人打聽拖拉機輪胎來源。

  有人問田裡泥土深度。

  劉振華看完。

  把報告翻了一面。

  「真按你說的來了。「

  陳平安把報告放下。

  「以後公開成果都會被測,所以一開始就要按可測來設計。照相、參觀、演示都不是小事。「

  劉振華把報告疊好。

  塞進信封。

  「農機這條線,算脫了一層敏。「

  「一層夠用。「

  陳平安說。

  「剩下的埋在裡面。「

  晚上回家。

  院子裡晾著幾件衣服。

  在風裡輕輕擺。

  李娉婷靠著床頭。

  手搭在被面上。

  「今天看拖拉機了?「

  「嗯。「

  「好用嗎?「

  「好用。「

  「那農民會高興。「

  陳平安笑了笑。

  「會。「

  他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臉。

  孩子在旁邊醒著。

  小手又抓空氣。

  五指張開。

  又慢慢合攏。

  他伸出手指。

  孩子一下抓住。

  力氣又大了一點。

  陳平安心裡沒慌。

  只輕輕壓住外顯。

  讓那力道落在正常範圍。

  他看著孩子。

  心裡想。

  農機要夠用。

  家庭也要夠穩。

  超凡能力不能替代體系。

  也不能替代日子。

  該藏的藏。

  該做的做。

  這就是他走的路。

  鄭秀蓮端了一碗熱湯進來。

  湯麵浮著一層油花。

  「喝了。「

  「嗯。「

  陳平安接過碗。

  碗沿的熱氣撲在臉上。

  他喝了一口。

  湯汁從喉嚨暖到胃裡。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