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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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槐樹又粗了一圈。

  這話說出來,擱在別的院子裡,誰信呢?

  一棵樹能長多快?

  可林辰記得清清楚楚——三十年前他剛搬進這院子的時候,這棵老槐樹的主幹,他一隻手就能抱過來。

  現在?

  他兩隻手都合不攏了。

  樹皮上的紋路像老人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每一道都藏著年份。

  林辰有時候站在樹下仰頭看,覺得這棵樹比自己還像個修仙的。

  人家不急不躁,不爭不搶,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往天上長,根往地底扎。

  這不比那些急著突破的修仙者強多了?

  井水還是甜的。

  這件事就更離譜了。

  外頭的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帶著一股鐵鏽味兒,喝著跟咽藥似的。

  可這院子裡的井水,甜的。

  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樣。

  你說這是為什麼?

  林辰心裡清楚——龍脈的支脈從這院子底下過,井水連著地脈靈氣,能不甜嗎?

  但他不說。

  說了誰信啊?

  說了賈張氏還不得天天拿井水當神仙水賣?

  "林辰!蘿蔔湯涼了!"

  你看,說曹操曹操到。

  賈張氏那嗓門,跟院子門口那大喇叭一個調調。

  大老遠就聽見她中氣十足地喊,整個四合院就沒有她聲音到不了的角落。

  林辰嘴角一抽。

  這老太太,嗓門是越來越大了。

  三十年前她喊蘿蔔湯的時候,嗓門也就這麼大。

  三十年後,還是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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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間她喊壞過三個門框、兩個晾衣杆、一個鐵鍋蓋——不是嗓門喊壞的,是她揮著胳膊不小心碰壞的。

  林辰從屋頂跳下來。

  對,他剛才一直在屋頂上待著。

  倒不是修煉,就是單純想看看夕陽。

  人上了年紀就喜歡看夕陽。

  雖然他的"年紀"按照修仙者的標準來說,還算壯年。

  但在四合院裡,他已經算是"老人"了。

  院子裡的年輕人都叫他"林叔",再小一點的叫"林爺爺"。

  叫就叫吧。

  反正他也不老,就是聽著不太適應。

  屋頂上的風很大,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

  林辰站在那兒,朝四面八方看了一圈。

  北京城變大了。

  真的變大了。

  他剛來的時候,從這屋頂往北看,能看見大片大片的平房,灰撲撲的瓦片連成一片,像魚鱗似的。

  現在呢?

  北邊冒出來好幾棟大樓,灰不溜秋的水泥柱子直插天際,跟扎在魚鱗堆里的刺似的。

  東邊也在變。

  以前那邊是一片荒地,現在蓋起了工廠,煙囪一個接一個,吐出來的白煙在夕陽底下變成了粉紅色。

  說實話,還挺好看。

  就是有點嗆。

  西邊倒還好,還是那些老胡同,彎彎曲曲的,跟迷宮似的。

  但胡同口多了一個報刊亭,賣報紙的老頭嗓門比賈張氏還大。

  南邊的路修寬了。

  以前坑坑窪窪的土路,現在鋪上了柏油,雖然鋪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下雨天不用踩一腳泥。

  城市在變大,樓房在變多,人在變多,車也在變多。

  可這四合院,還是那個四合院。

  還是那堵灰牆。

  還是那扇紅漆剝落的門。

  還是那棵老槐樹。

  還是那口甜水井。

  還是那群嘰嘰喳喳的鄰居。

  林辰站在屋頂上,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

  父母是烈屬,犧牲在戰場上,他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吃百家飯穿百家衣。

  那時候他想的是什麼來著?

  想的是吃飽飯。

  後來他偶然踏入修仙之路,一路摸爬滾打,拜師學藝,歷經磨難,從鍊氣到築基,從金丹到元嬰。

  修仙這條路有多難走?

  這麼說吧——比賈張氏做一頓不鹹的飯還難。

  外頭那些修仙者,動不動就閉關百年,飛升渡劫,鬥法殺人,為了一株靈草打得頭破血流。

  他呢?

  他在四合院裡喝蘿蔔湯。

  別人修仙修的是長生不老,他修的是——嗯,他修的也是長生不老,但方式不太一樣。

  他是在煙火氣里修的。

  這話要是被那些正兒八經的修仙宗門聽見,怕是要笑掉大牙。

  "在紅塵中修煉?你怎麼不說是蘿蔔湯里修煉呢?"

  可林辰就是這麼幹的。

  而且他干成了。

  元嬰中期。

  擱在修仙界,這修為不算頂尖,但放在這紅塵之中,他已經是最強的了。

  前兩年那個境外修仙者,不知天高地厚,偷偷摸進來想幹壞事。

  林辰連院子都沒出,隔著一千多公里,一縷神識就把人按在地上了。

  那人到現在還跪在地上起不來呢。


  喝的什麼茶,林辰不知道。

  但他覺得肯定不如賈張氏的蘿蔔湯好喝。

  說到底,這一路走來,最珍貴的是什麼?

  是修為嗎?

  元嬰中期是不錯,但說實話,他也沒有特別追求境界提升。

  是名號嗎?

  什麼"地脈之主""仙尊鎮世",聽著唬人,但也就是唬人。

  是他腳下的龍脈嗎?

  龍脈固然重要,國運全靠它撐著,可那也不是他個人的東西。

  林辰想了想,覺得最珍貴的,是這院子裡的煙火氣。

  是賈張氏每天雷打不動喊的那句"蘿蔔湯涼了"。

  是閻埠貴那本永遠算不完的記帳本。

  是許大茂那張永遠嘚瑟的臉。

  是傻柱懟人時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揍表情。

  是老槐樹的樹蔭。

  是井水的甘甜。

  是傍晚院子裡孩子們的笑聲。

  這些東西,用修仙者的話來說,叫"凡塵俗務"。

  可就是這些凡塵俗務,比洞天福地里的靈氣還滋養人。

  林辰甚至覺得,自己能突破到元嬰中期,有一半功勞要算在蘿蔔湯上。

  "林辰!你是不是耳朵聾了?!蘿蔔湯都涼透了!"

  賈張氏的嗓門又升了一個調。

  這調門要是能量化的話,估計已經突破大氣層了。

  林辰無奈地笑了笑。

  來了來了。

  感慨歸感慨,蘿蔔湯還是要喝的。

  他剛要從屋頂上跳下來,忽然停住了。

  因為他感覺到了。

  腳下,很深很深的地方,龍脈在流淌。

  不是那種洶湧澎湃的流淌,而是緩慢的、沉穩的、持續不斷的——像一條巨龍在地底翻了個身,呼吸均勻,脈搏平穩。

  國運。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條龍脈從北方蜿蜒而下,穿過燕山,穿過北京城,穿過四合院的地下,一路向南延伸,直到九州大地。

  龍脈所過之處,國運如潮,九州安泰。

  沒有戰亂。

  沒有災厄。

  地脈靈氣充沛,風調雨順。

  這不是他做的。

  或者說,不是他主動做的。

  他只是住在這院子裡,修他的仙,喝他的湯,下他的棋。

  可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釘子,釘在龍脈的節點上。

  龍脈經過他,就安穩了。

  就像河水經過一塊大石頭,石頭不動,水自然就繞著走,沖不走兩岸的堤壩。

  他不揮拳,不動怒,不施展法術。

  他只是在這兒。

  存在本身就是守護。

  "仙尊鎮世,不是用拳頭,是用存在。"

  這句話是他師父很多年前說過的。

  當時他不懂。

  現在他懂了。

  修仙修到最高處,不是法力通天,不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是你站在那裡,世界就安穩了。

  就像這棵老槐樹。

  它什麼都不做,就那麼站著,根扎在地里,枝葉伸向天空。

  可鳥在它身上築巢,老人在它底下乘涼,孩子在它周圍跑來跑去。

  它守護著這個院子,用它的存在。

  林辰覺得自己跟這棵樹挺像的。

  "林——辰——!"

  賈張氏這回是真急了,嗓門大得連隔壁院子的狗都跟著叫了起來。

  林辰趕緊從屋頂跳下來,穩穩落在院子裡。

  "來了來了。"

  "你跑哪兒去了?!我喊了八百遍!"

  "我在屋頂上……想點事情。"

  "屋頂上有什麼好想的?曬不曬啊?"

  "不曬,都夕陽了。"

  "夕陽也不行!你看你衣服上都是灰!跟個要飯的似的!快過來喝湯!"

  林辰被賈張氏拽著胳膊往屋裡走。

  一個元嬰中期的修仙者,被一個老太太拽著胳膊走。

  這畫面要是被修仙界的人看見,估計能震驚三天。

  但林辰覺得挺好的。

  這就是他想要的。

  喝完蘿蔔湯,天已經黑了。

  但院子裡還熱鬧著呢。

  閻埠貴那屋亮著燈,老閻同志正趴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發黃的本子。

  那本子老得掉渣了,紙都脆了,翻一頁掉一堆渣子。

  "閻老師,您這是看什麼呢?"傻柱湊過去問。

  閻埠貴頭都不抬:"記帳本。"

  "什麼記帳本?"

  "三十年前的。"

  "三十年前?!"傻柱瞪大了眼,"您還留著呢?"

  "當然留著!每一筆都記著呢!一九六三年二月十四號,買了一斤白面,兩毛八。"

  "您記這個幹嘛?"

  "算帳啊!我算了三十年了,就想知道我這輩子總共花了多少錢。"

  "算出來了嗎?"

  閻埠貴沉默了一下。

  "不行,我得再算一遍。"

  "為啥?"

  "中間算岔了一筆。一九六五年那筆我記成兩毛六,但實際好像是兩毛八。"

  "就差兩分錢,您至於嗎?"

  "怎麼不至於?!兩分錢也是錢!"

  傻柱翻了個白眼,扭頭就走。

  "閻老師,您這輩子花的錢我不知道多少,但您花在記帳本上的時間,夠買兩斤白面了。"

  閻埠貴沒理他,繼續低頭算。

  賈張氏從旁邊經過,探頭看了一眼。

  "老閻,你算了三十年還沒算完?"

  閻埠貴的手一頓。

  "三十年怎麼了?三十年怎麼了?!這裡面有三千六百多筆帳!每一筆都要核對!"

  "那你算到哪年了?"

  "一九六七年。"

  "那才四年啊!你還有二十六年沒算呢!"

  閻埠貴的臉色一下子就灰了。

  "你別說話……你別說話……讓我想想……"

  賈張氏搖搖頭走了,嘴裡嘟囔著:"活該,誰讓你記這麼細的。"

  許大茂那邊也熱鬧。

  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一台彩色電視機,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抱在懷裡不撒手。

  "看見沒?看見沒?彩色的!"

  許大茂在院子裡逢人就嘚瑟。

  "彩色電視!你們見過嗎?"

  "沒見過。"傻柱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說。

  "那你們今天算是開眼了!"

  "開什麼眼?你那屏幕巴掌大,也叫看電視?"

  "這叫電視!彩色的電視!你懂不懂?以後看電影不用去電影院了!"

  "你那巴掌大的屏幕也叫看電影?"傻柱重複了一遍,"我站在三米開外都看不清人臉。"

  "你站三米開外幹嘛?湊近了看!"

  "湊近了我眼睛不得瞎了?"

  "那是你眼睛有問題!"

  "行行行,你的彩色電視厲害,行了吧?"

  傻柱說完轉身就走,臨了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你家那天線拉好了沒?別到時候雪花比人臉還多。"

  許大茂臉一僵,趕緊去調天線了。

  院子裡頓時充滿了"刺啦刺啦"的雜音和許大茂的罵罵咧咧。

  林辰坐在老槐樹下,端著一碗蘿蔔湯——又是賈張氏給盛的,量還特別大,碗都滿了。

  湯已經不燙了,溫溫的,正好喝。

  他靠在樹幹上,感受著背後老槐樹粗糲的樹皮,仰頭看樹葉。

  天快黑了,天邊最後一抹紅色正在褪去。

  院子裡亂糟糟的。

  閻埠貴在記帳,嘴裡念念有詞:"兩毛八……不對,是兩毛六……不對不對……"

  許大茂在調電視,天線左擰右擰,電視裡的畫面一會兒是人臉一會兒是雪花。

  賈張氏坐在門檻上納鞋底,手裡的針線"嗖嗖"地穿,嘴裡還在念叨老閻算不明白帳。

  傻柱的孩子在院子裡瘋跑,從東頭跑到西頭,又從西頭跑到東頭,笑聲像銅鈴一樣在院子裡盪。

  傻柱追在後面喊:"慢點跑!別摔了!"

  "摔不著!"孩子頭也不回。

  "摔著了可別哭!"

  "不哭!"

  傻柱被懟得沒話說,氣得直跺腳。

  林辰看著這一幕,端起碗喝了口湯。

  蘿蔔湯。

  還是那個味兒。

  不咸不淡,蘿蔔燉得軟爛,帶著一絲甜味兒——大概是井水的功勞。

  這湯他喝了多少年了?

  數不清了。

  從第一天搬進這院子,賈張氏就端著一碗蘿蔔湯來敲門。

  "新來的?喝碗湯吧,自己種的蘿蔔。"

  那時候賈張氏還沒這麼老,嗓門也沒這麼大。

  但蘿蔔湯是一樣的。

  林辰忽然笑了。

  他這輩子修過的最厲害的功法,不是什麼天書秘籍。

  是這碗蘿蔔湯。

  功法有盡時,蘿蔔湯無窮盡。

  他又喝了一口,把碗裡的湯喝完了,放下碗。

  碗底還剩一小塊蘿蔔,圓圓的,像個月亮。

  林辰沒急著吃,就那麼看著它。

  頭頂是老槐樹的枝葉,被晚風吹得沙沙響。

  腳底下,龍脈在安靜地流。

  遠處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了。

  四合院裡,閻埠貴終於放棄了一九六七年的帳,把本子合上了。

  "明天再算。"

  "明天算到哪年?"賈張氏問。

  "還是一九六七年。"

  "你三十年了還在一九六七年?"

  "你管我呢!"

  許大茂那邊的電視終於調好了,畫面從雪花變成了人影。

  "調好了!調好了!快來看!"

  "看什麼?"

  "看電影!在家看電影!"

  傻柱探頭看了一眼:"這不就新聞聯播嗎?"

  "馬上就放電影了!"

  "你家電視就一個頻道?"

  "……你閉嘴。"

  林辰聽著這些聲音,覺得特別安心。

  這種安心,不是修為帶來的,不是龍脈帶來的。

  是這些人帶來的。

  這些吵吵鬧鬧、斤斤計較、嘴上不饒人但心裡頭熱乎乎的鄰居們。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飛升了,最捨不得的大概就是這些。

  不是龍脈,不是修為,不是什麼地脈之主的頭銜。

  是賈張氏的蘿蔔湯。

  是閻埠貴永遠算不完的帳。

  是許大茂嘚瑟時那張欠揍的臉。

  是傻柱懟人時那句"你那巴掌大的屏幕也叫看電影"。

  是這棵老槐樹。

  是這口甜水井。

  是這院子裡的每一聲笑、每一句罵、每一碗湯。

  是這些煙火氣,讓一個修仙者甘願留在紅塵。

  不是因為走不了,是因為不想走。

  天徹底黑了。

  院子裡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各家窗戶里透出來,灑在地上。

  林辰把碗底那塊蘿蔔吃了。

  嗯。

  甜的。

  他靠在老槐樹上,閉上了眼睛。

  龍脈在腳下安靜地流淌,國運如潮,九州安泰。

  院子裡還是吵吵鬧鬧的。

  這樣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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