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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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在場其他廠長再也按捺不住。不少人圍到工具機邊,掏出筆記本疾速記錄,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頁:

  「這個軸承結構圖,趕緊描下來!」

  「還有鐵屑桶的規格尺寸,一併記上!」

  「老楊,光齊同志借調期快到了吧?你們這位技術科長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能不能請他去我們廠指導一陣子?」

  楊廠長笑著擺手:「人可不能放走,但技術資料可以共享。各位隨時可以派廠里的技術員過來交流學習。」

  話已至此,眾人也不再強求,勉強接受了這個安排。以往他們或許認為軋鋼廠只是運氣好,如今才真切體會到,這是技術革新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差距。

  必須學,而且要儘快學。

  這次冶金系統的集體調研中,劉光琪始終有意退居幕後,站在人群外圍,幾乎全程保持沉默。他將展示的機會全部留給了軋鋼廠的技術負責人。

  原因很清晰:對他而言,此次借調任務已接近圓滿。再過兩天,他便要離開。後續的技術對接與輸出工作,終究要由鄭科長等軋鋼廠本土技術骨幹承擔。此刻讓他們多經歷、多擔當,絕非壞事。

  此時的劉光琪,更像一位在旁觀望的師父,看著徒弟獨當一面,應對各式技術詢問。除非遇到真正棘手的難題,他才會悄然介入。

  精密加工車間裡,鄭科長握著圖紙,額角滲出細汗——面對六家廳級大廠的廠長,他難免有些緊張。剛講解完滑動軸承的替換細節,石景山冶金鋼鐵廠的廠長便蹙眉提問:

  「鄭科長,你們採用的滾珠軸承,精度等級是多少?我們廠之前試驗過,國產軸承的公差始終達不到要求,你們是如何解決的?」

  鄭科長怔了一瞬,下意識看向身旁的劉光琪。

  劉光琪並未直接作答,只遞過一個含笑的眼神,輕聲提醒:

  「把咱們用的軸承型號和檢測報告拿給王廠長看看,重點說明與紅星廠聯合制定的公差標準。」

  鄭科長頓時醒悟,趕忙從公文包中取出檢測報告:

  「請您過目,我們使用的是與紅星廠聯合定製的精密級軸承,公差控制得極為嚴格……此外還增加了耐磨塗層,壽命比普通國產軸承延長兩倍以上。」

  石景山冶金的領導接過報告,翻至數據頁,目光倏然亮了起來。

  幾個廠長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紛紛湊近。

  「老鄭,別藏著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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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給我們瞧瞧是什麼寶貝?」

  「紅星廠單獨給做的?這面子可夠大的。」

  眼看鄭科長又要被圍住,劉光琪這才從人群後面緩步走出來。他一現身,周圍的嘈雜聲便自然地低了下去。劉光琪臉上帶著從容的淺笑,不急於開口,也不刻意掌控局面,只在需要落槌的時候穩穩出聲。

  「紅星廠自己的數控工具機產線,對高精度軸承的需求量同樣不小。兩家聯合定製,既分擔了研發投入,又確保了精度和穩定供應。」他略作停頓,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這是兩便的事。」

  見一張張臉上寫滿訝異,劉光琪接著說道:

  「這事不難。各位廠長若是日後也有類似需要,我可以幫忙引薦,直接和紅星廠那邊談談。」

  這時,大家才恍然想起——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就是紅星廠的技術總負責人麼?

  「光奇同志!」

  「您這不止傳技術,還給咱們搭橋鋪路,真是實實在在!」

  劉光琪笑著擺了擺手。

  「都是為了冶金行業能往前多走幾步,互相搭把手是應該的。」

  隨後,劉光琪從技術角度作了不少講解。比起軋鋼廠技術科科長的介紹,他的解說顯然更透徹,也更平實易懂。連田司長、楊廠長和李懷德等人在一旁聽著,也不時點頭,待他講完一段,幾人還低聲交換著看法。車間裡很靜,他們的交談旁人聽得清楚,各自的隨行人員則在旁做著記錄。

  接著,其他幾家廠領導又提了許多問題,劉光琪一一作答。作為技術總工和主要責任人,他一邊陪同參觀,一邊闡釋背後的技術原理。這也是無奈——這些廳級單位的廠長比誰都明白,眼下各處工業領域都緊缺高精度數控工具機,排隊等候不知要等到何時。各單位都在爭搶資源,當務之急是先完成技術升級,改造工具機,提升產能。因此,每個人都攢著一堆技術上的疑問。

  臨近中午,劉光琪又帶他們看了看軋鋼廠的排班表和實際產量數據。到這時,六家單位的廠長算是心服口服。這樣的產出效率,他們拿什麼追趕?來之前,不少人還憋著一股勁,想學了經驗回去立刻效仿,爭取年底反超。現在親眼見到差距,才知道沒那麼容易趕上。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幽幽地轉向了田司長。那眼神里內容複雜——有埋怨,有不甘,還夾著一絲說不出的委屈。都是冶金部直屬的廠子,怎麼好事全讓軋鋼廠占了呢?

  田司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了兩聲。李懷德適時地笑著走過來:「各位同志,技術探討得盡興,肚子也該餓了吧?食堂老師傅備了好菜,再不去可就涼了。」

  「喲,都這個點了?」田司長抬手看表,竟已十二點半。他聽得入神,沒留意李懷德何時出去安排的。

  「走走,先吃飯。」

  眾人走出車間時,日頭已高懸中天。每位廠長的筆記本上都留下了密密的字跡。

  這一邊,田司長與一眾廠長在李懷德的陪同下,說著話朝小食堂走去。而那一邊,軋鋼廠各個車間裡,方才緊繃的氣氛一松,頓時熱鬧開來。工人們三五聚著,一邊擦去手上的油漬,一邊興奮地議論著剛才的場面。

  工人們陸續走出車間,午間的陽光正好灑在廠區大道上。有人忍不住回頭張望,壓著嗓子對身旁的同伴嘀咕:「瞧見沒,剛才走過去那一撥,氣派可不一樣。」

  「那能一樣嗎?聽我們組長說,都是別個廠子裡的頭頭腦腦,跟咱們楊廠長平起平坐的人物。」

  「這麼多廠長扎堆來咱們這兒?」

  「還能為啥?十有 ** 是衝著劉總工那手本事來的。昨兒個部里開會,聽說連著三次點了咱們廠的名,說咱們現在是整個冶金系統的模範!」

  「劉總工真是這個!」說話的人悄悄豎了豎大拇指。

  「以後在外頭提起是軋鋼廠的,臉上都有光。」

  下工的鈴聲響徹廠區,人群像潮水般朝食堂涌去,交談聲里透著掩不住的興奮與自豪。

  軋鋼廠的小食堂此時已布置妥當。

  不得不說,李懷德在人情往來上確實有一套。趁著田司長領著各廠領導在車間裡參觀的空檔,他已經把午飯安排得明明白白。考慮到今天來的領導口味不一,他特意把廠里幾個食堂的師傅都招呼過來,各顯身手。

  三食堂的何師傅端出了幾道鮮香麻辣的川味菜,開胃下飯;一食堂和二食堂的師傅則合力備了七八道南北皆宜的家常菜餚。桌子正 ** ,還特意擺了幾盤大食堂常見的菜式,白菜燉豆腐、土豆燒肉……既顯得熱情周到,又透著一股不搞特殊的樸實勁兒。

  滿滿一桌子菜,十幾個人圍坐,氣氛熱鬧,菜餚豐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細緻周到的安排,連田司長也不由得多看了李懷德兩眼。這頓飯吃得賓主盡歡,任誰事後也挑不出半分不是。

  午後,眾人又簡略巡視了一圈廠區。眼見日頭西斜,那六家廠子的領導終於心滿意足,起身告辭。這趟來訪,他們收穫頗豐,單是軋鋼廠車間裡的管理制度、排班方法和安全規章,就足夠他們回去好好琢磨匯報了。至於更深的技術細節,往後自然會派廠里的技術骨幹再來學習。

  值得一提的是,田司長並未一同離開,而是留了下來,打算同劉光琪幾人再開個短會。

  廠長辦公室里,田司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十分懇切:「光奇同志啊,不瞞你說,這次借調你來軋鋼廠,效果之好,遠遠超出了我和部里領導的預期。我們都盼著你能再多留一段日子,好好指導指導。你看……再延長一個月借調期,怎麼樣?」

  他放下茶杯,繼續說道:「只要你點頭,一機部林部長那邊,我親自去溝通,保證讓他放人。你覺得呢?」

  一旁的楊廠長和李懷德聞言,眼睛頓時一亮——劉光琪若能多留一個月,軋鋼廠的技術底氣就更足,與其他廠的關係也能扎得更牢。

  然而劉光琪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些微歉意卻堅定的笑容:「田司長,非常感謝您的器重。但我確實不能再留了。部里研究處那邊,我手頭的研發項目已經耽擱了不少進度,實在分不出更多精力了。」

  他稍作停頓,又誠懇地補充道:「不過請您放心,軋鋼廠技術科的鄭科長他們,現在已經能完全 ** 主持工具機升級的工作。後續其他兄弟廠遇到技術難題,隨時可以到一機部找我,我一定盡力協助。」

  田司長望著劉光琪眼中不容動搖的神色,知道他並非推託——劉光琪的研發能力和肩上擔子的分量,他比旁人更清楚。靜默片刻,田司長輕嘆一聲:「好吧,我明白了。總不能耽誤你們一機部的大事。只是……像你這樣出色的年輕人,我是真捨不得放走啊。」

  李懷德和楊廠長在一旁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田司長這「再留一個月」的提議,未嘗不是一種溫和的挽留策略,日子久了,歸屬或許就漸漸模糊了。好在眼前這年輕人頭腦清醒,一眼識破了溫情包裹下的意圖。

  有真才實學,又有自己的原則,不被眼前的便利所迷惑。這樣的年輕人,無論走到哪裡,前程都無須擔憂。

  單憑這一樁事,便叫兩位深諳世故的老將心底暗暗喝彩。

  田司長那頭,眼見局勢已定,便也不再強求,只朗聲一笑:「光奇同志,咱們可算說定了!往後冶金部若有求援的時候,你斷不能推辭不見。」

  劉光琪含笑頷首:「定然不會。」

  如此說定,田司長不再耽擱,乘上部門的車徑直離去。

  送走司長,辦公室里的空氣頓時鬆快了幾分。李懷德與楊廠長立在劉光琪身旁,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惜別與讚許。

  「日子過得真快。」李懷德嘆道,「可惜啊,光奇同志若能多留一段時日該多好。往後廠里少了你,只怕大伙兒心裡都會空落落的。」

  劉光琪卻從容笑道:「兩位廠長,技術的進步從來不是靠某一個人,而是靠集體齊心。往後的軋鋼廠,一定會越來越興旺。」

  光陰如梭,六月悄然而逝,七月的熱浪裹挾著幹勁再度籠罩了整個廠區。午後烈日如火,烤得地面蒸騰起晃眼的波紋,連廠區上空的空氣都微微扭曲。

  精密加工車間的工人剛灌下一大缸涼白開,正要動手幹活,眼尖的便瞅見一樁稀罕事——辦公樓前那個最醒目的專屬車位上,向來停著的那輛嶄新伏爾加轎車,竟空空如也。

  「喲,這可奇了。」一位正擦拭車床的老焊工師傅朝辦公樓方向揚了揚下巴,「劉總工今天沒來?」

  上班整整一月從未遲到的劉總工,今日竟不見蹤影?這倒是頭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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