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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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光琪乘著單位配車從第一機械工業部返回紅星軋鋼廠時,日頭已經升到中天。他剛踏進那間臨時用作辦公的小屋,公文包尚且懸在手腕,連座椅的邊沿都未觸及,門板便傳來急促的叩擊聲。


  他向前邁了兩步,語速快而熱烈:「部里清早就來了電話,直接定了咱們廠作今年的生產先鋒!這功勞簿上,頭一筆就得記你的名字!」

  李懷德的興奮全然發自肺腑。於他而言,劉光琪的到來不啻於一場及時雨——無需他親自勞神費力,只需在辦公室里品茶閱報,待技術改革見了成效,往上級部門一通匯報,業績便自然而然落到了自己頭上。即便這場革新與他這廠領導並無直接關聯,但只要軋鋼廠仍歸他分管,這份政績便註定要與他李懷德的名字綁在一起。

  想到此處,他心底不由得又將那位田司長感念了一番。若非對方眼光獨到,將劉光琪這般高級技術專家暫調至此,這天大的便宜又如何能落到自己手中?果然世間的道理,有時選擇遠比埋頭苦幹來得緊要。

  他邊說邊將手中的生產報表展開遞去:「瞧瞧這數字!放在從前誰敢想像?如今竟真成了現實!」

  劉光琪接過單子,目光掠過紙上密集的數值,微微頷首道:「是廠里上下齊心協作的成果,技術科的同志也都付出了心血。」

  「哎!這話可不對!」李懷德猛然擺手,神色里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近乎急切的親近,「沒有你帶來的那套技術法子,就算把技術科全員都耗在車間裡,也摸不到如今產量的門檻!所以說啊……」他語調愈發昂揚,帶著幾分炫耀的意味,「部里今年把你調來,實在是再英明不過的決定!你是不曉得,早晨部里領導來電時那高興的口氣!好幾個同系統的廠子都拐彎抹角打聽你呢!這風光,可都是你掙來的!」

  說話時,李懷德眼底的光幾乎要溢出來。他心裡透亮:劉光琪此番前來,不僅解了軋鋼廠的燃眉之急,更是給了他一道順勢而上的階梯。這般機緣既然落在眼前,自然要把關係牢牢握緊。

  劉光琪望著對方殷切的模樣,心中瞭然,面上卻只浮起一抹淡笑:「李廠長過譽了。還是那句話,往後廠里若遇技術難關,隨時可以來找我。」

  「一定!一定!」李懷德連連應聲,又說了好些熱絡的場面話。待要轉身離開時,才恍然想起什麼似的,鄭重地將那隻牛皮紙袋推至桌沿。

  「對了,光齊同志,這是廠里一點心意,你務必收下。」

  劉光琪瞥了眼那厚實的信封,搖了搖頭:「李廠長,這些還是分給技術科的同志們吧。我畢竟是借調人員,薪資待遇都由冶金部經一機部發放,已經足夠優厚。再拿廠里的獎勵,不合章程。」

  他心底明鏡一般。李懷德是何等樣人,他再清楚不過。工作上往來應酬、同桌吃飯飲酒,尚可算作必要的場面交際;可若收了對方私下的饋贈,性質便截然不同。軋鋼廠這潭水底下暗流涌動,李懷德與楊廠長之間的角力往後只怕更有好戲,自己一個借調而來的技術總工程師,並無意捲入其間。

  更何況,那信封里所裝何物,他大致猜得出來——無非是錢票之類。而眼下,他最不缺的便是這些。每月他與趙蒙芸兩人的結餘已近兩百,吃飯有部委食堂,歸家有所居大院的伙房,日常幾乎尋不到用錢之處。

  信封就擱在桌上,厚薄恰好。

  屋裡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劉光齊沒伸手,李懷德也不收回去。

  「光齊同志,你弄岔了,」李懷德臉上堆著笑,聲音壓得低,「這不是廠里給的——是部里的意思。」

  他指尖在信封上輕輕一點。

  「有功就得賞,咱們不是舊社會的東家。工人加班還有補貼呢,你要是不拿,我這當廠長的往後怎麼開口讓技術科的同志領獎?」

  話說得輕,意思卻沉。

  劉光齊聽懂了。

  李懷德知道他不願往近處湊,可還是想遞這根竿子。

  外頭傳的風聲李懷德也聽見了——劉光齊岳家那頭,樹大根深。

  這樣的人,根正苗紅,自己又有能耐,誰敢輕易得罪?就連他父親劉海中在廠里的位置,李懷德都沒敢抬得太高,怕惹劉光齊不快。

  今天這趟,明面是送部里的獎勵,暗裡是想在兩人之間搭一座橋。

  劉光齊抬眼,嘴角浮起一絲分寸恰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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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不熱絡,也不生硬。

  「既然是部里的意思,我再推,倒顯得不懂事了。」

  他伸手將信封拾起,掌心微微一沉。

  「勞李廠長跑這一趟。」

  李懷德肩頭一松,像卸下一塊石頭。

  「這就對嘍!都是為公事嘛。」

  他站起來,語氣鬆快不少:「往後工作上、生活里,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

  人走了,門合上。

  辦公室重歸寂靜。

  劉光齊向後靠進椅背,捏著那信封,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李懷德這人,做事向來漂亮。

  沒消停多久,門又被推開了。

  這回探進來的是傻柱那張臉。

  他穿著沾了油星的炊事服,在門口蹭著鞋底,欲進不進的。

  「柱子哥?」劉光齊擱下筆,「有事?」

  傻柱磨蹭進來,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

  「光齊啊,你來廠里幫忙也快一個月了……」

  他嗓門比平時低,「還沒嘗過咱三食堂的灶火吧?」

  劉光齊眉梢微微一動。

  傻柱這人向來直來直去,今天卻吞吞吐吐的,像換了魂。

  他不動聲色,只順著話接:「中午我都在部委食堂吃,方便。」

  話頭一轉:「你特意過來,是不是有什麼事?」

  傻柱脖子一梗,聲調忽地揚起來:

  「那不一樣!部委食堂是幹部灶,咱軋鋼廠的鍋勺也不含糊!我最近試了好幾個硬菜,保你吃了惦記!」

  傻柱臉上堆著笑,那話在喉嚨里滾了又滾,終究沒能吐出來——請人到廠里食堂吃頓午飯,這算哪門子的正經事?別人托關係、找門路,哪個不是要緊關頭的大事?到了他這兒,竟成了這麼一樁上不得台面的請求,自己想想都覺得臉上發燙。

  劉光琪瞧著他那副抓耳撓腮又強撐面子的模樣,心裡頓時雪亮。這傢伙,準是在後廚夸下了什麼海口,如今下不來台,找自己充場面來了。他看破不說破,只順著對方的話茬,笑著應承下來:「成,明天中午我就去三食堂找你。柱子哥,打飯的時候可別抖勺子糊弄我。」

  「哪兒能啊!」傻柱一聽,眼睛倏地亮了,方才的侷促一掃而空,嗓門也洪亮起來,「保管你吃了這回還想下回!」他唯恐劉光琪只是客套,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秘而不宣的得意:「憑咱倆的交情,我肯定給你從後面單開小灶,整兩道實在的硬菜!」

  說罷,他心滿意足地直起身,背脊挺得筆直,邁著四方步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轉眼又恢復了平日在那大院裡橫著走的派頭。一回到煙火氣蒸騰的後廚,他便按捺不住,撞見正忙活的劉嵐,立刻揚起了聲調:「瞧見沒?我剛從劉總工那兒回來,說好了,明兒中午他專程來咱這兒吃飯!你們就等著瞧吧,看我何師傅是不是吹牛!」

  ***

  次日,一機部研究處。

  劉光琪照常早早坐在辦公桌前,很快便沉浸到工作中。晨光斜映進來,在他鋪展的五軸聯動重型加工中心圖紙上投下流動的光斑。每一根線條,每一個精密標註,仿佛都蘊藏著呼吸。辦公室里靜極了,只有鉛筆划過紙面綿密而規律的沙沙聲,這已是他的日常。

  外人只見他接連創造奇蹟,卻不知這背後是日復一日雷打不動的伏案耕耘。筆尖忽而在一處雙擺頭主軸的複雜結構旁頓住,他略一沉吟,隨即在圖紙邊緣空白處飛快地寫下數行細密的注釋與演算公式。

  這些圖紙的繁複程度,較之他先前主導的數控工具機項目,艱難了何止數倍。屈指算來,他借調到軋鋼廠的期限僅剩最後三日。為了那邊亟待推進的技術革新,他每日下午都需扎在車間,唯有上午這短暫光陰能全心投入自己的課題。進度雖比預期遲緩了些,但能在借調期間推進至此,已屬不易。

  「咚咚。」敲門聲輕響。

  「進。」劉光琪並未抬頭。

  一名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研究員抱著一摞資料快步進來,臉上帶著請教的神色,語氣恭敬:「處長,移交紅星廠的出口版工具機圖紙,有幾個技術節點我們反覆推敲還是卡住了,請您過目……」

  劉光琪這才從圖紙中抬起視線,接過資料,目光只一掃,指尖便落在一張數據圖的某處,三言兩語便將困擾眾人許久的難題點撥清楚。年輕研究員看著他舉重若輕的模樣,再低頭看那豁然開朗的圖紙,心中只剩嘆服。

  「去忙吧,那邊的試製也要跟緊。」劉光琪擺了擺手,注意力已重新落回自己的圖紙上。

  辦公室重歸寧靜。時光悄然流轉,日頭漸高,腹中傳來輕微的飢鳴,劉光琪才恍然記起與傻柱的約定。去嘗嘗也罷,換個口味,順便送個順水人情。他將桌面上珍貴的圖紙細心理好,鎖入專用的櫃中。

  清晨巡視完研發室,確認沒有需要處理的難題後,劉光琪向保衛員交代了去向,便朝著軋鋼廠的方向走去。

  還未踏進第三食堂的門檻,鼎沸的人聲與食物蒸騰的熱浪便撲面而來,勾得人腸胃隱隱作響。劉光琪抵達時,打飯的窗口早已蜿蜒起長長的隊伍。他來晚了些。先前借調至冶金部時,那邊發放了數十張午晚餐票,但他幾乎未曾動用——有機部的機關食堂條件更優,他自然鮮少來軋鋼廠用這大灶飯。因此,他手頭積攢了厚厚一疊飯票。過幾日借調期滿,正好可以一併交給父親劉海中。

  細算起來,劉光琪在飲食上近乎無需花費。更不必提他如今的薪資待遇,在這個多數人仍需精打細算的年代,他絲毫不缺錢糧票證。唯有成為工程師後方能深切體會,這個時代對於高級技術人才的優待是何等厚重。過百的月薪,加上各類補貼與專用票證,是尋常工人難以想像的數目。積攢數月便足以購置一間房屋,若勤懇一兩年,在京城置辦一處獨門獨戶的四合院也非難事。這便是工程師薪資與福利的實況。若非此時四合院尚不允許自由買賣,劉光琪恐怕早已入手數套。

  不多時,劉光琪含笑步入三食堂。

  原本喧嚷如沸水的大廳,仿佛驟然被抽走了聲響,瞬間靜了半拍。上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緊接著,這片寂靜被更為高漲的聲浪衝破。

  「劉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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