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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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海中「啪」地放下飯盒,提高嗓門:「你說誰弄特權?給我說清楚!」

  那人不但沒躲,反而把脖子一挺,聲音更響了:「就說你!天天蹭公家的車,還不是仗著兒子當總工?」

  食堂里的喧鬧聲,像一鍋煮沸的水。

  角落裡那幾句刻薄話,卻像冷水滴進油鍋,炸開一片竊竊私語。

  「我說錯了嗎?大伙兒評評理!」

  那人猛地站起來,手指幾乎戳到劉海中鼻尖:

  「要不是你兒子當上總工程師,這車間副主任的位子輪得到你?」

  「廠里配給他的車,天天送你下班——你劉海中有多大功勞?什麼級別?配坐小轎車嗎?」

  字字帶刺,句句剜心。

  跟他那雙倒三角眼一樣讓人不舒服。

  劉海中渾身發顫,指人的手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他張了幾次嘴,卻擠不出聲音。

  是,他升副主任有運氣的成分——老主任剛好退休。

  可這大半年,他哪天不是最早到車間、最晚離開?

  他管的班組,連個擦傷事故都沒出過!

  現在被這人一嚷,倒顯得他全靠兒子提攜似的。

  「——你懂個屁!」

  一聲沉喝砸了過來。

  眾人扭頭,看見靠窗的桌子邊站起個老師傅。

  頭髮花白,手像老樹根似的布滿繭子。

  他手裡的鋁飯盒「哐當」一聲摁在桌上。

  那是廠里唯二的八級工,雷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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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著那挑事的人,眼神像淬了冷的鋼:

  「你說劉總工以權謀私?他私吞廠里一分錢了,還是偷運半塊鋼坯回家了?」

  「人家來廠里不到三個月,特種鋼產量翻了三番!」

  「三番!知道啥意思不?」

  雷師傅越說越激動,額角的青筋都突了出來:

  「從前趕一批急件,三四個老工人圍著工具機折騰一整天,還盡出廢品!」

  「現在呢?劉總工改了圖紙調了工藝,一刻鐘出一件,件件達標!」

  「這功勞,夠不夠廠里給他配車?」

  他環視四周,聲音斬釘截鐵:

  「別說車接車送,憑這本事,廠里給他啥都不為過!」

  這話像火星子濺進油里,四周頓時炸開了。

  「雷師傅說得在理!」

  「劉主任管車間這半年,咱們組月月超產,一次事故都沒有!」

  「人家升副主任的時候,劉總工還沒進廠呢,扯什麼裙帶關係!」

  七嘴八舌,句句砸在那挑事者臉上。

  他臉色紅白交錯,像塊調色盤。

  嘴唇動了動,卻擠不出半句整話。

  最後只能梗著脖子,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嘟囔:

  「那……那也不能天天讓他爹蹭專車啊……」

  聲音又細又酸,像陰溝里冒的泡。

  在這鬧哄哄的食堂里,沒人再接他的話茬。

  只有幾個縮在角落的,交換著意味不明的眼神。

  謠言這東西——

  有人聽見就啐一口,有人卻悄悄往心裡撿。

  陽光從高窗斜照進來,浮塵在光柱里打轉。

  後廚門帘垂著,裡面飄出燉菜的香氣。

  何雨柱正靠在條凳上歇晌,勺子擱在手邊。

  他要是聽見外頭那些話,大概早拎著勺子衝出來了。

  誰詆毀他光齊兄弟,他可絕不答應。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落在軋鋼廠略顯斑駁的灰牆上。

  劉光琪從黑色轎車裡不緊不慢地邁出步子時,迎面撞上的,是父親那張繃得鐵青的臉——仿佛剛在灶膛里滾過一遭,黑里透紅,嘴角抿成一條生硬的直線。

  「爸,」劉光琪嘴角微微一揚,語氣裡帶著點兒漫不經心的調侃,「這又是哪陣邪風把您吹成這樣?跟吞了炮仗似的。」

  劉海中一把拽過兒子的胳膊,拖到牆根底下,壓著嗓子把食堂里那些沸沸揚揚的閒話倒了個乾淨。末了,他喉結滾動幾下,聲音里摻著焦灼:「……他們說你把公家的車當自家的使,光奇,這名聲可不能髒啊。」

  劉光琪聽完,卻只是輕輕一哂。

  「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他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目光投向遠處高聳的煙囪,「車是冶金部批的,和白紙黑字蓋著章的文件一塊兒下來的,跟軋鋼廠那點家當扯不上邊。有些人閒著嚼舌根,就讓他們嚼去——正好也讓上頭瞧瞧,咱們這兒有些同志的『覺悟』高到什麼地步。」

  他側過臉,拍了拍父親緊繃的肩背。

  「您甭往心裡去。跟這種人較勁,跌份兒。咱們手底下見真章,比什麼口水都管用。」

  這話說得平淡,卻像一塊沉甸甸的鋼錠,落在實處。

  果然,不過半晌工夫,那些風聲就鑽進了副廠長李懷德的耳朵里。

  李懷德正捏著瓷杯蓋,輕輕刮著杯沿的茶沫。秘書低聲匯報完,他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了大半在虎口上,卻渾然不覺疼。

  「胡鬧!」他霍然起身,瓷杯底撞在桌面上,發出鈍重的一響,「劉總工是田司長親自從一機部請來的菩薩!哪個沒眼色的敢往佛頭上潑髒水?」

  他太清楚劉光琪的分量了——如今這軋鋼廠里,就算楊廠長也得往後靠半步。

  下午三點,廣播喇叭里傳來一陣電流擾動的雜音,緊接著是播音員清晰有力的通報:

  「全體職工注意:經我廠技術總工劉光琪同志主持革新,特種鋼日產已突破五十噸大關,成品率百分之百,創建廠以來最高紀錄——」

  聲音在空曠的廠區間盪開,像一顆石子砸進沉寂的水潭。

  先是短暫的凝滯,隨後驚呼聲從各個角落炸開。

  「五十噸?!那是特種鋼啊!」

  「去年這時候,三十噸都得求爺爺告奶奶……」

  「劉總工這是點了什麼神仙火?」

  那些擠在食堂角落裡的嘀咕、那些藏在煙霧後的斜眼,在這鐵打的數據面前,忽然變得輕飄飄的,像曬乾的煤灰,風一吹就散了。

  廣播裡的聲音忽然切換成了李懷德本人——帶著不容置疑的肅然:

  「下面播報厂部正式通知:近日有關劉光琪同志公車私用的傳言,經查證均屬捏造。其工作用車系冶金部專項調配,用於技術攻關緊急通勤,相關批文已在公示欄張貼,歡迎廣大職工監督。」

  話音落下,整個廠區只剩下風穿過鐵架的聲音,嗚咽似的,颳得人耳根發涼。

  車間裡的空氣凝了一瞬。

  幾個剛才還在交頭接耳的工人,此刻臉上像是打翻了顏料盤,青紅交錯。當「冶金部」三個字從廣播喇叭里沉甸甸地砸出來時,所有的竊竊私語都戛然而止。那不再是廠內的一樁閒話,而是來自更高處的、某種不容置疑的定調。

  緊接著,更嚴厲的聲音撕開了沉默:

  「職工張強等人,散布不實言論,造成惡劣影響。」

  「現根據相關規定,作出如下處理:崗位等級下調一級,薪酬同步調整,期限六個月;全廠通報批評;即日起進入思想學習班,為期三十日;本年度取消一切評優評先資格,同時停止該年度福利待遇發放。」

  李懷德的動作快得驚人。廣播聲還在廠房梁間隱隱迴蕩,蓋著猩紅廠印的處分公告,已經貼在了布告欄最醒目的位置。

  下工的鈴聲一響,布告欄前瞬間被黑壓壓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兩張並排張貼的公文,仿佛無聲的裁決。

  左邊那張,是處分決定,張強等人的名字白紙黑字,嵌在「造謠生事」的定性文字里。右邊那張,紙面頂端赫然印著【冶金工業部】的莊重字樣,下面則是批准調用車輛、供劉光琪同志使用的正式批文,部委的大章鮮紅奪目,帶著凜然的權威。

  一切都不言自明了。

  「我早說了,劉總工哪是那種人!」

  「張強這下慘嘍,活兒還是四級工的活兒,錢只能拿五級工的錢,福利也泡了湯。」

  「自作自受!誰讓他紅口白牙亂嚼舌根。」

  「也不掂量掂量,劉總工是他能編排的嗎?」

  ……

  事件的中心,劉光琪本人,卻仿佛置身於另一個安靜的時空。

  那沸沸揚揚的廣播,並未在他心裡激起半分漣漪。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眼前那台老舊工具機上,手指拂過冰涼的金屬外殼,腦海中流淌著改造它的精密圖譜。

  食堂里的那場 ** ,於他而言,不過是角落裡揚起的一粒微塵。幾句酸澀的嘀咕,幾聲含混的指控,能動搖什麼?那才是天大的笑話。他清楚,只要李懷德和廠里那幾位領導的頭腦還清醒,就知道該如何讓這場鬧劇收場。甚至,他劉光琪究竟有沒有占廠里半分便宜,李懷德心裡比誰都透亮。

  到了他這個位置,想敲打幾個不安分的角色,早已無需親自挽袖。有時只需一個輕微的眼神,一次含蓄的表態,自然有人會心領神會,將一切處理得滴水不漏。

  正因如此,他確實沒把這點插曲放在心上。

  機油的淡淡氣味中,李懷德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

  「光奇同志,正忙著呢?」他搓著手,語氣里摻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熟稔,「今天這事鬧的,真是給你添堵了。我已經讓廣播室發了通報,下面的人不懂事,瞎起鬨,你別往心裡去。」

  他自然地站到劉光琪身側,把調子定了下來:「順路送自己父親下班,這算個什麼事嘛!」接著,他話鋒一轉,透著補償的意味:「你放心,廠里肯定不能讓你受委屈,該有的表示一定會有。」

  「李廠長言重了,小事而已,不必補償。」劉光琪嘴角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手中動作未停,「這點事,不值得您專門跑一趟。是還有別的吩咐吧?」

  「哈哈,什麼都瞞不過你。」李懷德被點破,笑容反而更真切了些,甚至帶上點不易察覺的討好,「是這樣,下周一,部里的田司長要來視察,點名要看咱們的技術革新成果。你看……時間上能不能調整一下,上午過來一趟?」

  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沒問題。」劉光琪回答得乾脆利落,人情分寸掌握得恰到好處,「李廠長放心,咱們合作也不是一兩天了。田司長蒞臨,我這個負責技術的,當然應該當面匯報工作。」

  「匯報工作」四個字,他說得平穩自然,卻讓李懷德心裡懸著的石頭穩穩落了地。

  兩人目光相接,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車間裡機器的低鳴,仿佛成了這默契的註腳。

  默契無需多言,無聲處已見分曉。

  李懷德見心意已通,便不再耽擱劉光齊的時間,客套幾句便起身離去。只是轉身踏出技術科的門,回到那間敞亮的廠長辦公室時,他臉上方才還掛著的笑意驟然褪盡,仿佛從未存在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鬱的冷色,像是結了一層薄霜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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