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第1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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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再只顧著閨女,伸出另一條胳膊,把兒子也牢牢圈進臂彎里。

  一左一右。

  兩個溫熱的小身子挨著他,衣襟上還沾著紅糖糕甜絲絲的氣味,頃刻間驅散了他周身裹挾的風塵與寒意。

  這時劉光齊才抬起眼,越過兩個孩子毛茸茸的發頂,望向屋裡靜靜立著的那個女人。

  趙蒙芸站在原地,眼圈霎時紅了。

  可她沒掉淚,也沒挪步。

  只是靜靜地望著劉光齊,望著這個讓她日夜懸心了整整三個月的男人。

  接著。

  她一直緊抿的唇角——

  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揚了起來。

  這是這幾個月里,她第一個真正舒展的、踏實的笑容。

  家裡的天回來了。

  她不必再獨自硬撐,不必在外人面前強作從容了。

  ……

  隨後。

  劉光齊放下懷裡的孩子,大步走到趙蒙芸跟前。

  他不遲鈍。

  屋裡這氣氛,不必細想也明白方才發生了什麼。

  就他家老爺子劉胖胖那性子。

  多半是臨近年關還不見他蹤影,心裡那點焦躁壓不住了,才拉著二大媽上門來問。

  想到這兒。

  劉光齊心口湧上一陣暖,也翻起濃重的歉疚。

  他伸手將趙蒙芸緊緊摟進懷裡,結結實實地抱住。

  什麼這個時代的矜持含蓄,什麼父母還在眼前,這一刻他全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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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光齊把下巴輕輕抵在媳婦發頂,嗅到她發間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清氣。

  嗓音帶著沙,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讓你受累了,我回來了。」

  就這七個字。

  撞碎了趙蒙芸心裡最後那堵強撐的牆。

  看見院裡別家團圓時她沒哭。

  面對劉海中夫婦上門詢問丈夫音訊時她也沒哭。

  甚至——

  甚至在看見自家男人風塵僕僕出現在門口那一剎那。

  她依然忍住了眼淚。

  可偏偏是這七個字,尤其是「受累了」那三個字,讓她再也繃不住。

  一直在眼眶裡打轉的水光終於潰堤。

  順著臉頰悄無聲息地滑下來,洇濕了男人胸前的衣料。

  她什麼都沒說,只伸出雙臂死死回抱住他,仿佛一鬆手,眼前人又會消失不見。

  良久。

  待到兩人鬆開,劉海中才走過來,抬手在兒子肩上重重一拍,力道不輕。

  話里卻藏不住疼惜:「出去三個月,肉都掉沒了?」

  「在外頭沒少吃苦吧?」

  嘴上說得輕淡,眼睛卻把兒子從頭到腳掃了好幾遍,像要細細查驗他到底遭了多少罪。

  劉光齊只是淡淡一笑:

  「我能吃啥苦?爸,我這身板您還不清楚?」

  這時二大媽也遞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水,塞進劉光齊手裡:「趕緊喝口熱的!」

  「你這孩子,也不知道往家裡捎個信,讓我和你爹提著心過日子!」

  劉光琪的目光落在父母鬢邊悄然生出的銀絲上,再側過臉看向身旁眼圈仍泛著紅的妻子,心頭湧起一陣綿密的酸澀與溫柔。

  他深深吸了口氣,喉結微動:「爸,媽,兒子不孝,叫你們掛心了。」

  「人回來比什麼都強!」

  劉海中用力一擺手。

  那張慣常緊繃的面孔此刻完全舒展開來,只剩下掩不住的欣慰:「眼瞅著年關將近,哪有在外頭不歸家的道理?」

  原本籠罩在屋內的緊張與低氣壓,隨著劉光琪的踏入,頃刻間消散無蹤。仿佛有陣無形的風,將那些沉鬱吹得乾乾淨淨。家中頂樑柱歸來,那份踏實感便重新落了地。

  此刻的劉光琪一身僕僕風塵,衣角似乎還沾著遠途的沙土氣息。當務之急是去部委大院那間澡堂,徹底洗去一身疲憊。

  一家人稍作商議,索性晚飯也不張羅了,直接去食堂解決,省事又方便。

  出門前,劉光琪本想叫上父親一道,讓老爺子也去澡堂鬆快鬆快。沒料到——

  小豐年耳朵靈得很,一聽要洗澡,立刻撲上來緊緊抱住父親的腿,說什麼也不肯撒手,非要跟著一起去。

  另一邊,小瑞雪也不依了,扯著趙蒙芸的衣角,鬧著要媽媽帶她跟爸爸一塊去澡堂。

  「爸爸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兩個小傢伙的理由直白又帶著孩子氣的耍賴。

  劉光琪無奈地搖頭笑了。

  最終只得叫上趙蒙芸和母親,全家一道往澡堂走去。

  從五號樓到澡堂不過短短几百米。小豐年和小瑞雪掙脫了大人的手,像兩隻歡快的小雀兒在前頭蹦跳,小腦袋裡裝滿了無窮無盡的問題。劉光琪與趙蒙芸跟在後面,含著笑一一應答,腳步悠閒。

  「爸爸!你去的地方好玩嗎?有沒有看見大老虎?」

  「不算好玩,但做的事很重要。也沒有大老虎。」

  「那你下次能帶我一起去嗎?我也想去重要的地方!」

  「等你再長大些,會有機會的。」

  「爸爸……」

  跟在後面的劉海中,手裡緊攥著一塊嶄新的燈塔牌香皂,聽著前頭父子倆的對話,心裡像有隻爪子在輕輕撓著。好幾回想插話,將話題引到自己惦念的那件事上,可瞧著孫子那股興高采烈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小傢伙,可真會挑時候!

  自己還沒尋著機會跟兒子細談,倒讓孫子搶了先。他哪裡知道,劉海中心裡關於兒子那次神秘借調的種種猜測,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動。

  談笑聲中,部委澡堂那棟冒著裊裊白汽的小樓已近在眼前。管澡堂的老張頭恰好從門裡探出身,瞧見來人,頓時笑逐顏開:「喲,劉處長回來啦?可真趕巧,熱水剛換過,清亮著呢!」

  「張師傅,那是巧了!」劉光琪笑著揚手打招呼,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澡票遞過去。

  小豐年立刻湊上前:「張爺爺,我爸爸從好遠的地方回來,還帶了石頭!」

  老張頭哈哈大笑:「那可得讓你爸給你磨個小玩意兒!」

  劉光琪聽了也不禁莞爾。

  推開澡堂厚重的門帘,暖烘烘的水汽撲面而來。池子裡熱水蒸騰著白霧,果然沒什麼人。豐年急急脫下衣服就往池邊跑,劉光琪趕忙一把撈住他:「慢點兒,小子!先試試水燙不燙。」

  劉海中在池邊的石階上坐下,看著兒子和孫子嬉鬧,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手裡卻也沒閒著,替劉光琪擰著熱毛巾。

  劉光琪抱著豐年邁入池中,熱水漫過孩子的小腿,小傢伙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這時,父親也緩緩步入池水。

  氤氳的熱氣里,祖孫三人浸泡在溫暖的池中。幸好時辰已晚,澡堂里並無旁人,只有他們三代。水波微微蕩漾,白霧繚繞。

  劉海中抹了把臉上的水珠,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在兒子身上細細端詳。那副飽經風霜、僕僕征塵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某個安穩單位里簡單借調能留下的痕跡。

  終於,他心裡盤桓許久的那個念頭,再也按捺不住。

  「光奇。」劉海中壓低了嗓音。

  潺潺水聲也蓋不住他話里那份小心翼翼的試探。

  浴室里繚繞的熱氣中,劉海中伸手抹了把臉上的水珠,目光落在兒子身上那層洗不淨似的風塵痕跡上。水聲停了片刻,他的聲音混在水汽里:「這幾個月……人影不見,一身砂土氣,是往西邊去了?」

  話問出口,浴室便靜了。

  幾十年人生到底不是白過的。劉海中看著兒子那副經了風霜的模樣,心裡已明鏡似的——什麼借調,什麼臨時任務,都是幌子。那一身粗礪的氣息,那被日光和風沙打磨過的輪廓,指向的只有一個地方。

  「爸,別問了。」

  劉光琪截斷了他的話頭。

  劉海中卻咧開嘴笑了。若不猜中,兒子何必攔他?他重重一點頭,眼裡壓不住的光亮跳動著:「好!好小子!」他向後靠上溫熱的池壁,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里透著一股近乎驕傲的慨嘆:「行,爸明白,這裡頭的分寸爸懂!」

  他望著兒子結實的背影,目光里滿是激賞:「你現在能耐大了,比你老子強!」

  西北那樁事,外頭人或許霧裡看花,但他們這些在廠子裡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師傅,心裡哪能沒點數?當年抽調頂尖工匠支援,廠里走了不少好手。若不是自己卡在六級工的坎上,家裡又有一攤子放不下,他劉海中心裡那團火,早燒到那邊去了。換作易中海那號人,只怕要慶幸自己躲了個清閒。可他劉海中不一樣,他這輩子圖的就是個響噹噹的名聲,一份能寫在履歷上、傳給子孫看的功績。還有什麼比這更光耀門楣的?

  萬沒想到,自己當年沒夠著的念想,竟在兒子身上成了真。

  *

  從部委那寬敞的澡堂里出來時,浸透骨髓的疲乏,連同在西北戈壁積攢了近三個月的沙土氣,仿佛都被那滾燙的水流沖滌乾淨了。在那邊,日子是跟黃沙碎石過的,人也不免粗糙了幾分。

  換上趙蒙芸早早備好的乾淨衣裳,通體清爽。門外,小瑞雪和趙蒙芸已等了多時。小瑞雪一眼瞧見他,便撲過來抱住他的腿,聲音拖得老長:「爸爸,你們怎麼才出來呀?我肚子都餓扁啦!」

  小豐年不甘示弱,擠過來拽他另一隻手:「我也要爸爸抱!」

  劉光琪笑了,俯身將兩個孩子一併攬住,難得地沒有偏袒,一手牽一個。趙蒙芸跟在後頭,手裡提著換下的髒衣,看著父子三人的身影,嘴角的笑意一直沒落下——這景象,才是一個家該有的踏實模樣。

  先回家放了髒衣服。家裡備著洗衣機,寒冬臘月洗衣的麻煩便省去了。等拾掇妥當,一家人才不慌不忙往部委食堂去。

  天色已暗透,但家屬樓旁的食堂里卻燈火通明,人聲裹著飯菜香從門縫裡湧出來。這大院食堂專為幹部和家屬解決晚飯,用的是內部菜票。幹部每月交上幾塊錢換票,家屬孩子另購。因是內部流通,這票也沒期限一說,許多家都樂意多備些。

  劉光琪是高級工程師,每月有固定的菜票補貼,幾乎不必自己掏錢。故而他們夫妻很少開火,多半就在這食堂解決。這倒和那些故事裡偏安一隅、個個身懷絕技的主角不同,圖的是個省心省力。既有這便利,何必不用?吃得自在,也無需顧忌。

  推開食堂厚重的門,一股混雜著燉肉香氣、米飯蒸汽和鼎沸人聲的熱浪迎面撲來,頃刻間將門外殘存的寒意驅散得無影無蹤。

  食堂窗口前的長條桌被擦拭得發亮。

  幾隻深口鐵盆沿桌邊排開,最靠外那盆紅燒肉正微微晃動著油光,每塊肉都裹著晶亮的醬汁,肥肉處透出琥珀似的色澤。旁邊的排骨盆里,粗壯的肋排半浸在濃褐的湯汁中,表面撒著細碎的青蔥,熱氣攜著葷香一陣陣漫開。

  另有幾樣清炒的時蔬擱在一旁,竹編筐里壘著剛蒸好的饅頭,雪白蓬鬆,騰起的白霧模糊了筐沿。

  這時節早已過了缺糧的年月,機關食堂的伙食肉眼可見地豐盛起來。

  「劉處長,您來啦!」

  掌勺的廖師傅眼尖,老遠便揚起聲,臉上的笑意堆得滿滿當當。他掂了掂手裡那把寬大的鐵勺,聲音洪亮:

  「今兒的紅燒肉火候正好,排骨也是清早才送到的鮮貨,給您各打一份?」

  他對劉光琪夫婦再熟悉不過——這對夫妻模樣出眾,行事又體面,食堂里的人沒有不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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