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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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值十二月末,第一機械工業部某間研發室內,劉光琪剛剛在第二份驗收文件的末尾,署上自己的姓名。筆尖離開紙面的剎那,窗外,部委大院與更遠處連綿廠區的高音喇叭,仿佛接到了同一個無聲的指令,在同一刻迸發出激昂的前奏。旋即,那經由電波放大、響徹雲霄的宣告,便撞破了冬日午後的寧靜:

  「全國同胞們!今日,我國家已清償對北方鄰國的全部債務,較原定計劃,提前整整三年完成!」

  播報聲落下,短暫的真空般的寂靜籠罩了房間。隨即,不知從哪個角落率先爆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吼叫:「咱們……不欠了!咱們不欠任何人了!」

  這吼聲如同引信。下一瞬,歡呼與吶喊便如決堤的洪流,從這棟大樓的每一扇窗戶噴涌而出,迅速漫過院牆,與整座四九城各處升騰起的聲浪匯合,交織成一片沸騰的、震顫大地的海洋。

  沸騰的聲浪中,林司長不知何時已站在劉光琪身側。他沒有看窗外歡騰的景象,只是將手重重按在年輕工程師的肩頭,目光投向遠方,仿佛要穿透磚牆,望向更遼闊的天地。「聽見了嗎?」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從今天起,咱們頭上沒有債主,腳下走的全是自己的路。這條路,有你鋪下的一塊堅石。」

  劉光琪沒有接話。幾年的光陰在腦海中倏忽掠過,從最初帶領紅星廠摸索外貿時的青澀侷促,到如今,那個名字已化作一個符號,一個以一廠之力牽引上下游、在外匯帳簿上刻下深深印記的傳奇。以往,我們拿出土地的血肉——糧食、礦產——去交換發展的喘息之機;而今,流水線上誕生的、烙印著自主設計與精密切削痕跡的工業結晶,成為了我們挺直腰杆的憑證。這才是時代頒發給建設者,最沉默也最榮耀的勳章。

  林司長遞過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文件,嘴角帶著一絲複雜的笑意:「那邊的人接到消息時,臉色想必精彩得很。他們大概盤算著,這筆債足以將我們拴上十年八年的韁繩,甚至盤算著更多。如今,算盤落空了。」

  劉光琪接過文件。白紙黑字,寫的是債務清零,讀出的卻是一條掙脫枷鎖、通往自主未來的坦途。從此,呼吸可以更自由,步伐可以更堅定。這不僅僅是財務上的清算,更是一次國運的悄然轉折,為未來數十年的跋涉,積蓄下了最硬的底氣。

  當然,債契焚毀,也意味著最後一層溫情的面紗被徹底撕去。往後的日子,磕碰與摩擦只會增多,不會減少。

  但劉光琪心中卻異常清明。他望向北方遼闊而寒冷的方向,知道歷史的車輪自有其軌跡。再過幾年,當東方一聲驚雷撼動世界,那個看似不可一世的龐然巨物,便會逐漸學會收斂它的咆哮。時間,終將站在新生者一邊。眼下的對手固然強大,時常展露獠牙,可其命運的斜陽已然投下長長的陰影。真正的威脅,從來不在北方的凍原,而在於我們能否緊握這來之不易的、屬於自己的時間。

  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桌面上那份宣告無債的「民眾日報」頭版。標題沒有任何繁複的修飾,只有一行樸拙而剛勁的漢字,像一個民族卸下重擔後,深深吐出的一口氣。

  胡同口,戴老花鏡的老人指尖滑過報紙鉛字,指尖的顫抖讓油墨洇開一小片。他眨了眨混濁的眼,那行標題卻更清晰地烙進心裡——還清了。真的還清了。他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雪花正慢悠悠地往下落,像卸下了什麼重負。

  車間裡傳來一聲悶響。老師傅的拳頭砸在鐵皮柜上,震得牆角的煤灰簌簌往下掉。他沒有喊,只是盯著掌心被報紙邊緣劃出的白痕,許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緩緩上升,消散在布滿油污的燈泡周圍。

  消息乘著北風越過邊境線,飄進西方某棟大理石建築里。會議室的長桌旁,幾個穿西裝的男人交換著眼神。其中一人用鋼筆輕輕敲打文件夾:「農業國?提前三年?」他搖頭,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除非他們能變出黃金。」

  但傳真機吐出的貿易單據不會說謊。當一疊疊數控工具機的訂單攤開在橡木桌面上時,敲鋼筆的手停了下來。有人低聲念出一個名字,那音節在暖氣過足的房間裡顯得突兀。他們開始翻閱檔案,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里,某個東方年輕人的照片被傳閱——那是去年就標記過的面孔,此刻在燈光下仿佛蒙了層新的陰影。

  而此時,被標記的年輕人正趴在辦公桌上打哈欠。窗外雪下得正緊,玻璃窗結了一層薄霜。劉光琪揉揉眼睛,把寫滿公式的稿紙推到一邊。教材第三章該怎麼寫?他盯著鋼筆尖出神,墨水滴在紙上暈開個小圓點。遠處傳來廣播聲,斷斷續續的,是元旦特輯的重播。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抽屜里翻出半塊桃酥,咬了一口又放下——太幹了。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了停,又繼續往前。他側耳聽了聽,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紙上。鉛筆在「二進位轉換」那行字下面畫了道波浪線,改成「就像打算盤,只不過珠子只有兩粒」。

  年關的雪下了一天一夜。元旦早晨,胡同里積了沒腳踝的雪。孩子們的紅棉襖在白色背景里格外扎眼,笑聲撞在院牆上又彈回來。廣播裡的女聲字正腔圓,每個音節都透著暖意。賣 ** 葫蘆的老漢推著車走過,草靶子上插著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殼,在晨光里泛著琥珀色的光。

  也是這天,秦淮茹系好圍巾走出院門。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她回頭看了眼窗台上那盆凍蔫的月季,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軋鋼廠的大煙囪已經開始冒煙,灰白色的煙柱歪歪扭扭升上去,和低垂的雲混在一起。她加快腳步,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拐角,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打著旋兒掠過牆頭。不知誰家燉肉的香氣飄出來,混著煤煙味,在清冷的空氣里慢悠悠地盪開。

  這個珍貴的崗位名額,依照規定自然歸了秦淮茹。

  只是先前她身懷六甲,廠領導體恤人情,特准她生產休養完畢後再來報到。

  在這段日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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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軋鋼廠並未薄待這孤兒寡母一家——

  始終按賈東旭因公殉職的撫恤標準發放津貼,分文未少。

  因此,

  正常的撫恤款項,加上賈東旭一百多元的喪葬補助,以及他多年積攢的一些積蓄,

  賈家的光景,

  比起院裡多數住戶,並不見得艱難多少。

  即便如此,

  賈張氏與秦淮茹依然逢人訴苦、裝出窘迫模樣。

  對此,

  院裡眾人皆心照不宣,並未像某些穿越故事裡的角色那般輕易受蒙蔽、動輒發起募捐。

  這年月能安穩活下來的,哪個不是明白人?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再說,

  這四合院裡住著的都是什麼角色?

  個個精於算計。

  誰家真正過得如何,每日抬頭不見低頭見,心裡豈會沒數?

  賈家窗下那台縫紉機還明晃晃擺著,

  賈東旭喪事花了多少,喪葬補助剩下多少——

  這些事,

  大家都瞧在眼裡,記在心上。

  不點破,不追問,不揭穿。

  並非看不明白,只是不願多事,誰也不想招惹寡婦門的是非。

  各人自掃門前雪,

  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比什麼都實在。

  當然,

  待秦淮茹到軋鋼廠辦妥手續正式頂崗後,

  賈東旭的工齡與職級便徹底清零了。

  畢竟按頂替慣例,

  秦淮茹須從學徒工起步。

  換言之,她接下來三年的薪水將按軋鋼廠學徒標準發放:

  學徒期三年,

  首年月薪十八塊五,次年二十一塊五,第三年二十四塊五。

  三年期滿,自動晉升為一級工,

  屆時月薪二十七塊五。

  雖不及撫恤金豐厚,卻勝在細水長流,源源不絕。

  更關鍵的是,

  藉此工作名額,秦淮茹將戶口遷為了城鎮戶籍,

  她的三個孩子

  亦隨母親登記,取得城鎮戶口,從此享有定糧,無需再購高價糧。

  僅這一項,

  每月便能省下不小開支!

  ……

  與此同時,計算技術研究所內。

  再刺骨的寒風也壓不住此處沸騰的氣氛。

  走廊上,

  計算機研究員們步履匆忙,

  懷抱著各式演算手稿,低聲交換著常人難以理解的數據與術語。

  空氣里瀰漫著學術特有的沉靜與熱烈。

  劉光琪再次踏入此地,感受到那分秒必爭的緊迫感,心中亦升起幾分敬意。

  盧海教授的辦公室中,

  「盧教授,幸不辱命,年前總算完成了。」

  劉光琪將兩冊用牛皮紙仔細包裹的手稿,輕放在盧海那堆滿演算紙張的辦公桌上。

  盧海抬起眼,

  布滿血絲的雙眸先掠過一絲倦意,認出劉光琪後驟然亮了起來。

  「光奇同學來了!快請坐!」

  他的目光隨即被那兩本厚重的手稿吸引——

  《計算機基礎與未來應用》

  分上下兩冊。

  八個墨跡未乾的楷體大字蒼勁有力,攜著一縷清新的墨香撲面而來。

  盧海拿起上冊,

  指尖撫過略顯粗礪的封面,鄭重地掀開第一頁。

  他的神情

  從最初的審閱逐漸轉為專注,

  從最基本的二進位、邏輯門,到電子管計算機的完整運行原理……

  圖文交織,邏輯清晰得令人驚嘆。

  盧海翻閱的速度越來越慢,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最終全然沉浸其中,

  仿佛辦公室里只剩他一人。

  劉光琪並未打擾,靜 ** 在一旁,為自己斟了杯水。

  ……

  不知過了多久,

  盧海教授猛然拍案,連劉光琪也微微一怔:

  「好,寫得太好了!」

  他激動地抬起頭,

  望向劉光琪的眼神,如同注視著一顆計算機領域的璀璨星辰。

  「劉光齊同學!」

  盧教授合上最後一頁手稿,指節輕輕叩擊著攤開的紙面,眼底的光亮幾乎要溢出來。「這兩冊計算機講義——上冊築基紮實,脈絡清晰;下冊視野開闊,見解獨到。尤其是對未來發展的設想,既有遠見又不失踏實。」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讚嘆:「我反覆看了三遍,竟找不出需要增刪之處。依我看,這些內容現在就可以送去排版印刷。」

  劉光齊微微欠身,語氣謙和:「您過譽了。很多思路都是在計算所交流時受到的啟發,沒有所里前輩們的點撥,我也理不清這些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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