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2章 返回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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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莫北在旁邊聽著,沒插話,只端起酒盅,慢慢抿了一口,酒是烈的,從嗓子一路燒到胃裡,暖融融地散開。

  席間,丁秋楠說起醫院裡一個老病人出院了,那老人住了一年多,走的時候握著她的手一直說謝謝。

  她說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事,可沈莫北聽得出她心裡高興。

  「那就好。」他說。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笑了。

  飯吃到一半,沈致遠跑過來,扒著沈莫北的肩膀,趴在他耳邊小聲說:「爸,你以後可以天天住家裡嗎?」

  沈莫北側過頭,在兒子耳朵邊上說:「天天住。」

  沈致遠得了這話,滿意地跑開了,又跟何曉去追那隻跑進院子的蘆花雞。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院子裡的人都散了。

  何雨柱一家回了中院,沈莫南也回屋休息了,王美芬和沈有德收拾了桌子,也進了屋。

  跨院裡只剩下沈莫北和丁秋楠,坐在槐樹底下,一個端著茶杯,一個拿著針線。

  風從胡同口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槐樹雖然落了葉子,枝幹在月光下卻清清楚楚地舒展著,像一幅畫在白牆上的枯筆山水。

  「明天去把東四那邊的東西拿回來。」丁秋楠說。

  「嗯。」

  丁秋楠不再說話,低頭納著鞋底。沈莫北抬起頭,看著頭頂那輪月亮。月亮不算圓,但很亮,亮得能看見上面那些暗灰色的斑紋。

  他想,日子大概就是這樣——月有陰晴圓缺,但不管缺到什麼程度,只要人還在,家還在,就總能等到再圓的那一天。

  第二天一早,沈莫北騎車去了東四小院。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一個搪瓷缸子、一條毛巾、兩本舊書,還有那盞煤油燈。他把這些東西收進一個布袋裡,最後把那盞燈也塞進去,拎著布袋在屋裡站了一會兒。

  這間小屋他住了快兩個月,牆上還貼著他隨手記的一張便簽,窗台上落了一層薄灰。

  他把便簽撕下來折好放進兜里,推開窗子透了透氣,然後鎖上門,把鑰匙放在門檻下面的磚頭底下。

  他推車走出胡同時,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爬山虎枯葉落了一地,風卷著幾片貼地打旋,牆頭上一隻麻雀蹲著,歪頭看了他一眼,撲稜稜飛走了。

  他跨上車,朝南鑼鼓巷的方向騎去。

  路上經過什剎海,湖面泛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岸邊的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垂在水面上,像無數根細細的絲線。

  他把車停下來,在湖邊站了一會兒。水面上有幾隻野鴨子游過,劃出幾道細細的漣漪,很快又平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的深秋,趙金虎帶他去什剎海邊上蹲守一個偷鋼材的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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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賊沒蹲著,兩人卻蹲了半夜的湖邊,趙金虎從懷裡掏出半瓶燒酒,兩人一人一口輪著喝,喝到最後,趙金虎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北,干咱們這行的,只要身後還有想護著的人,就不能倒。」

  兩人現在都不再是原來的崗位了。

  可那句話,沈莫北一直記著。

  他推車重新上路,騎過銀錠橋,騎過菸袋斜街,拐進南鑼鼓巷的時候,太陽正從東邊的屋頂後面爬上來,金燦燦的光照在胡同里,把青石板路和灰磚牆都鍍上了一層暖色。

  跨院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丁秋楠正站在院子裡,端著一個搪瓷盆餵那隻蘆花雞。看見他進來,她把盆往地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谷糠,說:「回來了?」

  「回來了。」他把布袋放在石階上,抬頭看了看堂屋的門——門框上貼著一副舊對聯,邊角已經捲起來了,字跡還清楚,寫的是「向陽門第春常在,積善人家慶有餘」。

  那是沈莫北去年春節寫的,風吹日曬了一整年,墨色淡了,紙也黃了,可那筆力還在,橫平豎直,端端正正。

  丁秋楠走過來,把他布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衣裳疊好放進衣櫃,搪瓷缸子擱在桌上,兩本舊書放在床頭。那盞煤油燈她拿在手裡看了看,轉身放進了儲物櫃裡,又拿出一盞電燈,麻利地擰在燈座上。

  「這屋有電,不用點煤油。」她說。

  沈莫北站在門口看著她做這些,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覺得有些溫暖。

  他在東四那間小屋裡住了快兩個月,點著煤油燈過日子,像是退回了十來年前,可回到這裡,一盞電燈、一張鋪好的床、一個收拾屋子的女人,就把那些日子輕輕揭過去了。

  沈致遠中午放學回來,看見沈莫北的自行車支在牆根下,書包都沒放就往屋裡跑。

  「爸!你真搬回來了?」

  「真搬回來了。」

  沈致遠樂得在院子裡蹦了兩下,然後想起什麼,跑進屋裡,過了一會兒又跑出來,手裡舉著那個玻璃瓶——裡面幾條蚯蚓還在,不過已經蔫了。

  「爸,你答應過幫我抓新蚯蚓的!」

  沈莫北蹲下來,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吃完飯,我陪你上胡同口挖。」

  沈致遠心滿意足地跑回屋裡去了。

  傍晚的時候,沈莫北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沈致遠寫作業。夕陽從牆頭照進來,把院子裡照得暖洋洋的。丁秋楠在廚房裡做飯,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和蔥花熗鍋的香味混在一起,飄得滿院子都是。隔壁傳來閆埠貴家收音機里的評劇,閆解睇好像也回來了,正跟三大媽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沈莫北往後靠了靠,把背貼在石凳後面的槐樹幹上。樹幹粗糙,硌著脊樑,可他覺得很踏實。

  謝老的話他還記著——李德剛不會歇太久,天津方向要留意。保衛處的人還要盯,孫德勝還要防,北京城裡這場運動還遠沒有到頭。

  可至少,今晚,他可以坐在自己家的院子裡,看兒子寫字,等妻子端菜上桌。


  他抬起頭,看見槐樹梢上已經冒出了一層極細極嫩的芽苞,在暮色里幾乎看不見,可他知道它們在那裡。

  冬天還沒有過去,但春天確實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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