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危機感上升的楊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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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得真好。」

  有人小聲說。

  「每一張臉都是咱們廠里的人啊。」

  「你看那個掄大錘的老趙,連他這個疤都畫上了,他平時最得意就是這塊疤。」

  「劉姐都哭了,看見沒有?」

  「我要是畫成這樣,我做夢都能笑醒。」

  「你可算了吧,你連個圈都畫不圓。」

  周圍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聲。

  人群外圍的樹蔭下,楊廠長站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臉上的表情比先前在辦公樓窗前看抓人時更加陰沉。

  嘴角往下撇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兩隻手背在身後,右手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左手。

  他看到了黑板上的每一個細節。

  看到了那個掄大錘的鍛工,看到了那個開天車的女工,看到了那個戴老花鏡的檢驗員。

  每一筆,每一條線,都像是在往他胸口上砸。

  這幅畫是什麼水平,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不是在宣傳科混日子的水平,是能代表軋鋼廠出去參加全國工人美術展覽的水平。

  楊廠長感覺這裡的氛圍不歡迎自己。

  他轉過身,一言不發地朝辦公樓走去。

  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背在身後的手也放了下來,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

  黑板前面,人群還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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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傳科的幾個姑娘也沒有散去。

  她們站在黑板右側的人群里,一個個仰著頭看著這幅黑板報,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同情變成了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了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這也太好看了吧。」

  說話的是剛才那個年輕女科員,她梳著齊耳的短髮,兩隻手抱著一塊寫字板,嘴巴張著,半天都沒合上,

  「十個人物……他真的在一個小時之內畫完了。而且還畫得這麼好!我剛才還在想他要不要幫忙——」

  「幫忙?」

  旁邊一個高挑的女科員嗤了一聲,

  「他這水平,咱全科的人加起來也幫不上什麼忙。以前怎麼沒見過他出手?」

  齊耳短髮的年輕科員歪了歪頭,忽然問了一句:

  「對啊,這人是誰啊?

  我怎麼之前在宣傳科沒怎麼見過?按說咱們宣傳科就這幾個人,要是誰有這個水平,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你不知道?」

  高挑女科員轉過頭來,微微壓低聲音,「好像是前陣子被李副廠長領進來的那個人。」

  「李副廠長?廠長親自領進來的?」

  「對。那天我剛好在走廊里碰見,」

  高挑女科員朝宣傳科小樓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他在哪個辦公室?」

  一個圓臉科員把腦袋湊近了些,壓著嗓子問,「咱們科室的人我差不多都認識,但這個面孔還真有點生。」

  「二樓東側第一間,」

  高挑女科員想了想,

  「原來不是主任的辦公室嗎,後來給空出來了。

  那天我上去送材料,正好看見他在裡面。門沒關嚴,桌上擺著收拾得挺乾淨的。」

  「二樓東側第一間?那個位置倒是清靜,平時走廊里沒什麼人走。」

  「那不是更好,」

  齊耳短髮的年輕科員眨了眨眼,

  「沒人打擾,正適合畫畫。欸,說真的,咱們什麼時候一起去找他吧?」

  「找他幹嘛?」

  「討教啊!」

  她理所當然地拍了拍懷裡抱著的寫字板,

  「你看他畫的那個線條、那個配色,還有人物的比例,我畫了兩年黑板報,沒一次能畫出這種水平。這要是不去學兩手,那不是虧大了?」

  「就你嘴甜。」

  圓臉科員笑著推了她一下。

  「我說正經的!是欸是欸,咱們約個時間一起過去吧?」

  她轉過頭來徵求其他人的意見。

  高挑女科員微微一笑:「可以是可以,不過得提前跟人打個招呼。而且人家剛考完試,你不讓人歇兩天?」

  「那就這周五下午?」

  齊耳短髮科員已經掰著手指頭算日子了,「周五下午科室一般不忙,咱們幾個人一起過去。一個人去顯得太那個,一起去就不尷尬了。」

  「你想得倒是周全。」

  高挑女科員笑著搖了搖頭。

  「那當然,這種事得提前謀劃。」

  齊耳短髮科員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又扭頭看了黑板一眼,眼睛裡那層淡淡的光還沒消散,

  「不過說真的,他那個拿粉筆的手法,確實是有功夫的。」

  「你還懂拿粉筆的手法?」

  「我觀察得仔細。」

  幾個姑娘嘰嘰喳喳地笑了起來,聲音在安靜的中央大道上顯得格外清脆。

  黑板上的粉筆還在木槽里靜靜地躺著,

  陽光從梧桐樹的枯枝間漏下來,斑駁地落在畫面里那些工人的臉上,把他們每一個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江天把沾滿粉筆灰的袖子捲起來,往食堂方向走去。

  走出幾步,李知溪從後面追了上來。

  「你剛才跟她們說什麼了?」

  她走在他旁邊,語氣裡帶著一絲緊張,

  「我看那幾個科員在那邊對著你指指點點的。」

  「沒說什麼。」

  「那她們怎麼都在看你?」

  「可能是因為我站在黑板報前,而她們想來看黑板報?」

  李知溪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回頭看了看那群還在嘰嘰喳喳的姑娘,然後轉回頭來,抿了一下嘴唇。

  廠長辦公室里,

  楊廠長坐在桌前,面前攤著江天的檔案。

  烈士後代,父母雙亡,無親屬,組織安排住處和工作。

  乾淨,

  太乾淨了。

  他的手指在檔案上一行行掃過,

  忽然在「住址」一欄停了下來:南鑼鼓巷95號。

  這個地址他見過。

  易中海的職工登記表上,寫的也是這個院。

  當天下午,易中海被叫到了廠長辦公室。

  不是什么正式談話,就是「順便聊幾句」,

  楊廠長先問了一車間最近的生產情況,又問了幾句老工人的生活困難,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

  易中海一一答了,心裡卻犯嘀咕:

  廠長今天怎麼有空關心這些?

  「對了,老易。」

  楊廠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語氣不帶任何變化,「你們院裡是不是新來了個年輕人?叫江天的。」

  易中海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臉上還是那副和氣的笑:「是有這麼個人,搬來有段日子了。」

  「哦。」

  楊廠長點點頭,沒說別的。

  這個話題就這麼撂下了。

  接下來他又問了問車間設備的保養情況,好像江天這個名字只是隨口一提。

  易中海卻在這一提一放之間,心跳漏了半拍,

  廠長問江天做什麼?他知道什麼?他想知道什麼?

  兩人又扯了幾句閒話,易中海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楊廠長忽然又開口了,語氣還是那麼輕飄飄的:

  「老易,那個江天在院裡怎麼樣?跟大家處得好不好?」

  易中海轉過身,斟酌了一下。

  他想起賈東旭被抓、許家覆滅、自己被當眾懟得下不來台的那些畫面,但他嘴上說的是:

  「年輕人嘛,性子獨了點,不大愛跟鄰居走動。」

  「這樣啊。」

  楊廠長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楊廠長把江天的檔案合上,放回抽屜最底層。

  易中海那句「性子獨」和「不大愛走動」在他腦子裡轉了轉。

  一個來歷不明、檔案乾淨得可疑的年輕人,跟自己的鄰居都不親近,

  這樣的人,在院裡和廠里都不會有人替他說話。

  他又想起老孫被抓那天,江天站在食堂門口看他的那個眼神。

  那不像是一個普通宣傳科科員該有的眼神。

  楊廠長把杯里的涼茶一飲而盡,心裡有了一個初步的判斷:

  易中海跟江天不對付,這很好;

  江天在院裡沒有根基,這也很好。

  這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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